《我叫江素月》唐止

4、送愿 此生逍遥，

　　在师父的帮助下，我轻而易举地拔得了灯谜赛的头筹，我和师父一人提着一盏琉璃半月灯走出了人群，这次终于不是我干瞪眼地羡慕别人了。

　　夜色渐浓，上元的气氛也逐渐达到鼎盛，街上人头攒动，酒香四溢，楼宇间灯火阑珊，我带师父去一家小店里吃了一碗浮元子，师父问我人间的食物为什么都这么甜。

　　“大概是人间的事儿都太苦了，所以人总想着在食物里满足对甜的追求吧。”

　　逛完了花灯会，我拉着师父又去买了两盏孔明灯，告诉她，我想在长乐街烟花绽放之时放飞它。师父便同我一起坐在水榭中央的凉亭里，讲自己的愿望书写在灯面上。小时候，我看见二姐只在她的灯上写了五个字：岁岁常相见。后来被我问起这五个字的含义，她说她希望能同她的心上人，如同梁上之燕，年年岁岁，长相见。

　　那一年她十五岁。

　　几年后我们被一群来历不明的人屠了村，我被娘亲藏进了地窖，在被发现的前一刻，师父正好赶到，我方才苟活了下来。如今回想起来，就在一年前，我二姐也死在了那场屠村中。

　　她死的那一晚，有一个男人紧紧地将她护在怀里，我只瞥见了一眼，但也认出来了，那是二姐多年未嫁，一直在等的人。只是刚回来不久，还未来得及唤二姐一声娘子，便双双丧了命。那个男人的怀抱并没能让二姐逃过屠村之人的血刃，但至少，黄泉路上，奈何桥边，两人还能执彼之手，共赴来生。

　　而今年，我也十五岁了。

　　我写愿望的手突然停下了，抬头看着凉亭外的天。

　　“怎么了？”师父也停下笔，走到我的身边来

　　“师父你看。”我扯扯她的衣袖，指着星河灿烂的夜空，“那两颗挨得最近的，是我的二姐和她的心上人。”

　　“嗯。”师父莞尔一笑，“那两颗星相互呼应，同隐同现，想必他们二人，此刻定十分恩爱。”

　　“对……他们一定过得很好，他们会像梁上之燕，年年岁岁，长相依偎…”我转过头看向师父，她脸上带着一抹温暖的笑意，“师父，你比我二姐，还要好看，还要温柔些。”

　　今日我没喝酒，但也开始说些稀里糊涂的话，甚至连我自己也听不懂，只是想说，就是想说，不想憋着。

　　“师父今后，不要再为山中的琐事操劳了，师父生得这么美，又这么温柔大方……往…往后也是要嫁人的吧……虽然我总觉得男人不可靠，可若是师父看上的，那应当是很好的人吧。”

　　听到这里，她难得地冲我挑了挑眉。

　　“我娘等了我爹十年，我二姐等了她的心上人六年，但是她们……都没有什么好结果。”我下意识躲开她的眼神，不自然地瞥向别处。

　　“总之…总之师父不一样！！师父以后一定要幸福快乐，这句话，师父一定要牢牢地记着！不能忘的！！”

　　二姐和娘亲的故事是两把插在我心头上的刀，是心里永远的恨，每一个皓月当空的夜晚，都绞痛着我的心。我以后再也没有娘亲，没有大哥和二姐了，但所幸我还有个待我不薄的师父，那她就是天赐给我的星星，要揣在怀里捧着护着，希望她好。

　　虽然到目前为止还是她护着我……

　　师父将我鬓边的碎发挂起，又轻刮了一下我的鼻头，笑着说：“你这小姑娘天天脑子里都想着什么呢？师父不会嫁人的，师父要一辈子守着墨檀山。”

　　“不嫁人？那么怎么成！世上哪有女子不嫁人的？！”话是这么说，我自己不是也不想嫁人吗…难道师父跟我一样？我内心竟浮起一丝窃喜。

　　“正道修炼之人，从来都是寡淡了七情六欲的，自然也没必要嫁人。况且，师父身为一派师尊，若我嫁了人去，墨檀山谁来管？徒弟们谁来教？你么？”师父说最后两个字时，又忍不住笑了出来。

　　“我……我……当然不行………”

　　我根本无力反驳，语气瞬间怂下来：“是徒儿莽撞了，给师父赔礼道歉。”

　　“无妨，见你这么关心我，反倒事件喜事，一生守护着墨檀山，我本就无从选择。”师父这回不笑了，抬头望向天边。

　　“为什么叫……无从选择？”

　　她伸出手来要我的手，我愣了一会儿赶紧递了过去，在我的手掌与她的手掌相触的一瞬间，我感到一股极其强大，温暖，让人贪恋的灵力。

　　能以如此年轻之身修炼到如此之境界，这世间怕是找不出第二个人了。

　　“一个人的能力有多大，责任就有多大，我从我的师父手中接下守护墨檀山，守护弟子，守护苍生的责任，便要穷尽一切以赴。”

　　“我没有选择。”

　　“如果我不挡在前头，就要眼睁睁看着祸患降临在你们身上。”

　　“我做不到。”

　　“那些灾难、痛苦，只有我记得，就由我背着。天塌下来，也有我顶着。”

　　师父微蹙的眉头和映着点点繁星的双瞳，仿佛都在像我诉说她的无奈，期待。

　　我的话再多，这一刻也都堵在嘴边，更不敢再贪恋师父的温暖灵力，瞬间抽开了手。她一直都是无所不能的师尊，可我如今知道，这一切不是白来，流淌在她血液里的除了强大的灵力，更多的是一寸寸刻进骨子里的使命。或许我们今日的平安幸福，是曾经多少日夜里，让她纠结又痛苦，不愿接受的未来。

　　我好想抱着她，然后安慰她，尽管我知道师尊洁傲如鹤。

　　我没有来得及纠结。

　　“啪！”

　　伴随着这声脆响，从长乐街上升的烟火就绽放在我们眼前。

　　那一刻，银河星辰顿时黯然失色，水榭中的水也如点墨般霎时染了彩，水光天色遥遥相汇，天地间的云雾一扫而空，寂寥夜色间恍然入梦。只那一刻，我的心弦像被什么人狠狠地拨动了一下，余颤阵阵。

　　“来，要赶在烟花放完之前放飞。”师父此刻笑得十分灿烂，将灯和笔一起递给我。

　　“嗯！”我用力地点头。

　　我一边写，火树银花就一边跌进我心里，小时候看烟花想要飞上去的那个孩子，如今有了师父，学了法术，真的能做到了。

　　“三。”

　　“二。”

　　“一。”

　　“放！”

　　孔明灯从我们手中脱开，摇摇晃晃地升上天，灯火摇曳，它们承载了多少山盟海誓，寄托了多少离人相思。

　　“月儿。”师父侧头看向我，“你许了什么愿？”

　　我眨巴了两下眼睛，也看向师父：“我呀……我许的愿……当然是从今往后可以少挨师父的训有好多好吃的好喝的想练功就练功不想练师父就会准我出去玩儿啦！！！”

　　师父又被我逗笑了。

　　“那……师父你许的什么愿呢？”

　　“你都没有跟师父说实话，师父又为何要告诉你呢？”

　　“我……！！”我赶紧把脑子里跟许愿有关的东西都扫空，开始一遍遍回想清心咒，“师父你又对我用读心术！！！”

　　她轻笑了一声，又抬头看向夜空，我们放的那两个孔明灯，早已经汇入了今夜的万千盏孔明灯中，不见踪影。

　　她说 “我啊……”

　　“愿天下太平，苍生喜乐。”

　　“愿我的徒儿，此生逍遥，永世无忧。”

　　那一刻，万千思绪汇入浩瀚无垠的天际，千灯共舞时，天地又缓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