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江素月》唐止

5、久别 一晃三年过

　　那个上元夜我仍久久地回味着，回到墨檀山，我这皮糙肉厚的身子，居然不听使唤地病倒了。

　　我只觉得眼前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黑点，头昏脑涨，连续几天都四肢无力，夜深时咳嗽得喘不过气来。一日请安时师父发现了我的异样，我却身子一软，之后就再也不知道了。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在沉浸在黑暗中，脑海中拼命地挣扎，可就是睁不开眼来。

　　可我能感觉到，每日都有一双温柔细腻的手来替我把脉，喂我喝药。

　　我断断续续地听到一个苍老的声音，忽远忽近，依稀能听清。

　　“此毒平日无法察觉，一旦毒发…”

　　“仙尊就当真就这么想……”

　　“唉……为今之计…”

　　“还要看天命造化…”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感受到一股暖意洒在我的身上，我太想从这一片混沌中脱离出来，又努力尝试着睁开眼——

　　——这一次，我成功了，一抹淡淡的阳光透过窗映入我的眼帘，随之而来的是脑海强烈地翻腾，敲打着我的痛觉，我依旧强撑着自己不要将眼睛闭上。

　　“嘎吱——”我听见门缓缓推开的声音，可我没力偏头去看。

　　“嘭！”似乎有什么东西落在地上碎了。

　　“来人呐！！小师妹醒了！！！小师妹醒了！！！”

　　是五师姐的声音啊…

　　看来……这条命，算是捡回来了。

　　之后的日子里，师姐们日日照顾我的起居，可谓无微不至，师兄们负责给我找乐子，逗我笑。实在是平日里根本享受不到的优待啊！可我虽然表面上笑得前俯后仰，却总感觉心里空落落的，我知道我不是真的开心。

　　这种空落落的感觉，大概是从我再次能开口说话的那一天开始的，那天我看着墨檀山上的人都一个一个来探望我，却唯独不见师父，便问大师兄师父在哪。他却只是笑笑，说师父去了圣地进行修炼，会去久一些，要我不要担心，好好养病。

　　我从师兄师姐们那里得知了我的病的原因，他们说我是中了一种强烈的奇毒，整整一个月都不省人事，但幸亏从一位老大夫手上得了灵丹妙药，这才解了毒。

　　我却没有见过那位老大夫，也没有人告诉我这毒从何而来。

　　但每天有这么多人陪着照顾着，终归是很惬意的！我江素月活了十五年，盼的不就是这样的生活吗！我便一边享受着，一边等师父回来。由于我过去一年的法术都是师父的亲传，而且也没有因为大病一场而尽废，所以此刻的我甚至可以跟大师兄打个平手，师父不在，又没人可以教我，自然连法都不用练了！

　　爽！！！！！！

　　第一年的春天，我大病初愈，但精气神比以前更足，动不动就在山里蹦跶一整天，丝毫不知疲倦。

　　到了炎炎夏日，我就不敢每天出去溜达了，万一黑成个煤球可怎么办。在殿里着实闷得慌，我就动手做了一套轻薄的素纱衣，虽然做工相当粗糙……但我给师父也准备了一套，想着，几个月过去了，师父也快回来了吧。

　　可是她没有。

　　这一年秋天，我做了很多月饼给师兄师姐们吃，还是用我娘教的方子。去年我做的月饼，师父吃得很开心，我留意了一下，她爱吃莲蓉的，今年特意多做了一些，可是师父不在，后来剩了好多，还是我强撑着吃下肚的。

　　也是这一年秋天，是我在墨檀山上过的第二个生辰，二师姐送了我一把翡翠碧云剑，五师姐最是心灵手巧，亲手雕了一块墨青色的玉佩赠予我，还系了一抹红穗，大师兄和三师兄特地下了一趟山，给我带了好多好吃的好玩的，六师姐也送了我礼物，还有七师姐，八师兄，九师兄………

　　师父她…还好吗？还记得我的生辰吗？如果记得，我可不可以奢望来年上元再跟师父一起下山呢…

　　这一年，我十六岁了。

　　这一年，我十七岁了。

　　这一年，我，十八岁了……

　　十五岁的我从未想过，大师兄口中的“会去久一些”竟意味着我三年见不到师父。

　　听闻师父要马上就要回到墨檀山的消息时，我刚刚起床，但我几乎是疯了一样的跑出去的，半路上把鞋子都跑脱了，衣衫不整地冲到最前面迎接师父。

　　我一直咧着嘴笑着，脸都要笑僵了才看见师父的身影，她身后还跟着几位道长，到了入山口，师父作揖拜别了几位道长，转过身缓缓向我们走来。

　　我已经等不及要看看去圣地修炼了三年的师父是什么样啦！会不会气质更加脱俗，容貌更加秀美了呢！咳咳……我我我是不是应该穿得好看一点来迎接师父呢，可是我这些年都没有好好练功啊师父回来会不会罚我…哎呀我真是笨死了早知道就不天天撒泼了…师父会不会给我带了礼物呢嘿嘿嘿，最好把这三年的生辰礼都补上…话说这三年我跟着二师姐学做菜，跟五师姐学针线，手艺都长进了不少，一定要给师父好好露一手才行，还要把我给她做的衣服什么的都拿给她看，要她知道我有多想她！！

　　可是真正当我跟师父的眼神对上眼时，我却不知该如何…

　　眼前的师父，虽然仍旧是那般纤尘不染的模样，面色确实从未有过的苍白和憔悴，整个人又瘦了一圈。

　　她微笑着走到我的面前，温柔地抚摸着我凌乱的头发：“你都是个十八岁的大姑娘了，怎么还这样衣衫不整地见人呢？不成的，知道么。”

　　我已经长得比师父还要高一些，下意识地去抓师父的手腕，这只手腕完全没有从前师父握剑时那么有力了，反而更加纤细，冰凉，甚至有些颤抖。我顺着这股凉意握住了师父的手，如握住了一块寒冰。

　　“师父……”我的眼瞳似乎有些颤抖，“你…怎么了…”

　　师父迅速抽开了手，依旧笑着看着我：“就是…路有些远，来的路上有些疲倦了，没事的，待会儿休息一下便好。”

　　她不再看我了，而是和大师兄交换了一下眼神，便快步向山内走去。

　　到了殿里，她没有跟我说话，也没有试穿我给她做的衣服，没有给我看所谓的生辰礼物………只是将大师兄和二师姐叫到静室里，我在静室门口一直等着，整整一个时辰他们才带着凝重的脸色出来。

　　“师父！”我拦下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事的。”她示意师兄师姐离开，疲惫的脸上扯出一抹微笑，“月儿，去帮师父把房间整理一下吧。”

　　今早匆匆听闻师父回来的消息，都还没来得及准备，我连连点头：“是！徒…徒儿这就去。”

　　我跑出两步，隐约有些不放心，回头看着师父，她正偏头靠在廊柱上，也看着我。

　　“那个…师父，您一路奔波，要不先去我房里歇着吧，待我整理好了再去喊您。”

　　“嗯。”她颔首低眉，我看到她微微的浅笑。

　　其实这几年，我每隔几日就会来打扫师父的房间，一直都是干干净净的，屋内的摆设也都没有动过，倒是我跟着几位师姐学了可以炼香的法术，便挑了几款清淡典雅的香为师父点上。也将我给师父做的衣服都放进柜里，还有一些自己做的小玩意儿都摆在桌上，也不知道师父会不会喜欢……不喜欢的话，我再做就是了。

　　布置好了之后，我又去膳房做了些月饼，今天虽不是中秋节，可这是我所知道的师父唯一爱吃的东西了。这一趟忙活下来，竟已到了日暮时分。

　　我端着一盘小巧玲珑的莲蓉月饼去我房里找师父，却看见师父已经躺在床上睡着了。我放轻了脚步，小心地把月饼放在桌上，走到床前，蹲下来，托着腮，看着师父。

　　师父睡觉的时候真的好乖啊，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躺着，半天也不动一下，皮肤白皙，睫毛长而密，仙人之姿，超凡脱俗，光是看一眼都是享受——不像我每天竖着睡横着醒，时常半夜起来捞被我踢下床的被子。

　　看着看着，一阵困意袭来，大抵是今天早晨没睡饱的缘故，平常都是要睡到日上三竿的，我的腿也蹲麻了，就干脆坐在地上，伏在师父手边，渐渐睡着了。

　　等我醒来的时候，师父已经不见了，而我正趴在师父刚刚睡的床上，我揉了揉模糊的双眼，定睛一看，桌上的月饼已经不见了。

　　“师父，在吗？”我把自己拾掇干净了，站在师父的放门口，轻轻敲门。

　　“进来吧。”

　　我推开门，一大步跨进去，师父坐正在桌前看书，手边是那一盘月饼，已经少了几个。

　　我殷勤地凑到师父案前，笑脸盈盈地问她：“师父觉得怎么样？我的手艺是不是又长进了？”

　　“是。”她笑了。

　　“那师父可都要吃完哦！师父回来又瘦了好多…要多吃一点，让徒儿把您喂胖了才好！”

　　“要胖啊…你就自己胖去！”师父拿书卷轻轻地敲了一下我的脑袋，“这三年来，可有好好练功？可修得新法？”

　　我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低下头，支支吾吾地半天说不出一句话，还没等我想好怎么撒谎，师父的脸色就已经变了。

　　“那…那个，师父…我……”

　　师父的眉眼已然冷淡了下来，收起了嘴角的弧度，连说话的声音也失了几分温柔：“看来这三年，你是糊弄过去了？”

　　“不是的师父！”我“啪”的一声跪在地上，准备撒娇赔罪“我…我我虽然在法术上没有什么很大的进步，但是…但是我也学了很多别的啊！学了做菜，针线，炼香…我现在会做很多很多东西了！如今您衣柜里摆着的，有一大半都是我做的衣服！还有您看，桌上的这个………”

　　“够了！”

　　师父的呵斥声与拍案声同时响起，我霎时间被吓愣了。

　　“你可知你是我的关门弟子？！将来是要做掌门的！”师父的眉头狠狠地皱了起来，拍案的手竟然有些微微颤抖。

　　“如今你却不息心修行，三年的时间都用来做这些？！你这样怎么能守得住墨檀山？！怎么能守得住天下？！”

　　我从未见过师父如此生气，呵斥声越发凌厉，脸色越发苍白，整座殿的法阵都波动了三分。

　　“可是……我就是没有心思去修习啊…因为等师父回来的日子实在是太无聊了，我就想…就想找些乐子，不过师父！既然您回来了，您就可以亲身传授我法术了，往后！往后！往后我一定会认真学的！绝对不会…”

　　但凡是这山上的人，都知道我江素月生性浪荡，却不知我心眼儿也极小，早就装得满满当当。再也装不下一个天下。从她收我做关门弟子的那一刻起，事情已经脱离了我的意料，我不想让师父失望，可我做不到骗她。

　　我这样一个人，更不可能在她面前，装出一副大义凌然心系天下的样子。

　　或许我就希望，我永远学不好，就永远没人能继承她的位置，她永远是高高在上的师尊，而我就是她的小徒弟，永远待在她身边。

　　就这样一直下去就好了……

　　“荒唐！”师父大手一挥，我以为定要吃一个巴掌，吓得闭上了眼，可师父的手却在半空中停下了，我眯开眼时，她的手正颤颤巍巍地放下去，撑在桌上，“书楼里那么多书，都是先辈留下的珍宝，你不知道自己去学学吗？！难道没了我，你就不知如何修习了吗！你可知……咳咳，我…咳咳！咳咳！”师父突然气息一软，手再也撑不住身体了，眼看就要倒下去。

　　“师父！”

　　那一刻，我的脑海是空白的，我从未曾设想过她倒下的画面。

　　我冲上去，紧紧地抱住了师父，“师父您快别说了…别说了，呜呜，我错了！我错了！都是我的错！我不该不务正业，我错了我错了！师父您别生气…呜呜呜…”看见师父这副模样，我只能任凭眼泪夺眶而出，一边抽泣着一边求师父不要生气，用手轻轻地拍着师父的背脊，帮她舒缓气息，师父当真消瘦了好多，此刻我心里千遍万遍地想要抽自己两耳光。我凭什么，她对我这么好，我凭什么……

　　怀里的师父渐渐平缓了气息，碧潭般的双眸又恢复了温柔，她伸出手来擦我脸上的泪，可是擦了一滴又有一滴落下来了，一直落个不停。

　　“别哭了……”师父微弱地声音传来，“师父命你，别哭了。”

　　我赶紧吸了吸鼻子，一只手继续抱着师父，一只手在眼边疯狂地擦拭：“是…师父，不…不哭了。”此刻我的声音里还带着些抽泣。

　　师父疲惫的笑了笑，努力撑起身子，脱开我的怀抱：“行了…咳咳，以后再说，师父要休息了，你先回去吧。”

　　也对…师父此刻大概不想看见我，我还是，别在这给师父添堵了，虽然……虽然……

　　我刚想起身，却又被一个念头拉了回来，内心云海翻腾，一阵一阵，不能平息，最终伸出手去一把抓住了师父的手腕，她一惊，我抢先问她：“师父，这三年，您又在干什么呢？”

　　师父的眼眸放大了几分，被我握住手腕的手攥成了一拳，她没有回答我，转而垂下眼帘。

　　“师父！”我越发感觉不对，向她凑近了一些，“告诉我。”

　　“师父！！”

　　“你可知徒儿今日看见你这般憔悴的模样，着实心疼？”

　　“可师父以前从来不会这样，这三年，师父你又在干什么呢？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告诉我，师父，请您，告诉我。”

　　我仍旧努力让自己的语气保持恭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