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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背后长痕,衾照赠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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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阿穸第一次跨进这扇大门。
推开厚木院门的霎那,众人皆被里面的景象震撼。
抬眼只见,好一座仙山。云雾遮拦山顶,日头映照山峰。顶上瀑布飞流倒挂,腰间七彩霓虹半卧。翠竹青松,藤萝舞动,蹊径幽深,林木荫榆,谷涧静谧,怪石嶙峋。山前,有大道铺陈,山后,藏小径通幽。想当年,余崇选址江陵,正是看中了这座奇山,将四座分堂修葺在此山之中。
东边高处,琼楼金阙,背依青山,乃靖卫堂所在。
南边临江,粉墙黛瓦,面朝九江,乃金泽堂所在。
北面竹海,吊脚高楼,虚掩林中,乃霆鹰堂所在。
西面山脚,画阁朱楼,临门而座,乃定安堂所在。
靖泽轩四大分堂,东西南北,各落一方,各司其职,互不干扰。
随刘伯一路走进金泽堂,每人派发了一把凳子,一方矮几,一根毛笔,一枚砚台,一叠货单,一沓白册。副堂主刘唐拿出一则单据,指着桌面上的白册,面向众人道:“你们将把这些名单目录上的文字,逐一誊抄在册子上,一条一行,挨个核对,笔迹尽量清晰些,不得有丝毫差误。”
“是!”
黄昏半至,终得休息。
阿穸虽失了忆,但这识字能写的本事却是没忘。
望着册子上越发工整的笔迹,阿穸满意地点了点头,搁下毛笔,只觉腹中空空,起身欲去外间歇息,抬头却瞧见一个熟悉身影站于门外。阿穸以为是自己眼花,揉揉眸子,再定睛望去。
只见金泽堂外间,一妙龄女子身着翠竹齐腰襦裙,肩披云纹绣花半壁,发间依旧束着那根鱼戏莲纹白玉钗,正是余家二小姐余衾照无疑。
余衾照身旁还站着个衣着华贵的女子,二人正驻足讨论。
正当阿穸心中旧事翻涌,一时不知是走是留。邻座的婢女富贵,出言问寻道:“阿穸,咱们都写一天了,你不准备去吃饭么?”
阿穸挠挠脖子,啃啃哧哧道:“我再核对核对,你先行去罢!”
堂内的人悉数走尽,只剩阿穸在原地踌躇。眼看脚下的青石地板要被搓出两股青烟,屋外的两人终于抬步动身,可下一秒竟齐齐朝堂内走来。
阿穸见状,一时手足无措,慌乱之下坐回原位,佯装忙活起来。
堂外,余斐指着这临江楼阁,自信满满道:“衾照,如何?与那霆鹰堂比起来,我这金泽堂可是要更胜一筹?来,我再带你去里头看看。”余斐带着余衾照里外参观,一进房门便瞧见个清秀的婢女,规规矩矩坐在案几边忙碌。
余斐问道:“旁人都去吃饭了,你为何还在此处?”言罢,只见那婢女垂着个头,支支吾吾道:“奴婢......奴婢还想再检查一遍,以防疏漏......”
闻此,余斐走到案几边,从一沓厚厚的名录中随意抽出一本,细细翻阅道:“嗯......是个做事仔细的丫头,这字儿......写得也不错,这年头能练得一手好书法的人可是不多。丫头,你是打哪儿来的?为何到靖泽轩当下人?”
余斐见这姑娘一直低着脑袋,便又道:“抬起头来答话。”
阿穸闻声,只得慢慢将脸抬起来,道:“奴婢是青兖道逃难来的.....多亏轩主宽宏,特招奴婢进轩伺候。”阿穸僵着脑袋,不将脸二小姐那侧偏转,可纵使万般小心却还是叫那人看了个正着。
“是你?”
又是那熟悉的清冷语调。阿穸不敢抬头,忙伏地请罪道:“请二小姐赎罪!奴婢那日误闯二小姐居所,还毁了......毁了二小姐墨宝,实在是奴婢无心之过!奴婢自知罪孽深重!若是那日的责罚还未能叫二小姐消气,奴婢恳请二小姐再次责罚奴婢!”
“责罚?”余衾照一听,本是不满的脸上又添了几分不屑,“我何曾责罚于你?”
阿穸闻言不解道:“回二小姐话,那日在婢女院里尹婆婆明明说是奉二小姐之命——”话到此处,阿穸忽而觉得内有蹊跷,便不敢再继续。谁知身前之人,却居高临下,逼问道:“往下说。”
阿穸眉头结霜,跪在地上左思右想,只得如实答道:“那日,奴婢自知惹了大祸,便从梅栖庭回了婢女院,刚回院子尹婆婆便带了小厮来,说是......说是奉命责罚。”
余衾照眉头一蹙,沉声沉色道:“奉命责罚?怎么个罚法?”
“这.....”阿穸言辞闪烁,掂量再三道:“回二小姐话,是......是体罚......”
“体罚?”余衾照见此人说话,像是葫芦里灌水——吞吞吐吐,不禁不耐烦地蹙起眉头,道:“如何体罚的?你一字一句好好说来。”
阿穸听这话中似是带怒,将身子再压低了些,回话道:“尹婆婆她赏了奴婢鞭子!”
“胡说!靖泽轩何曾鞭罚过下人?你口中若敢有半句虚言,我定要将你逐出轩去!”
一听要逐出轩去,阿穸立马不再磕巴,抬起脑袋,张口便道:“二小姐,奴婢不敢!靖泽轩对奴婢有大恩,请二小姐莫要将奴婢赶出去!二小姐你如若不信奴婢所言,大可一看究竟!”话刚脱口,阿穸便觉不对,又立马改了口道:“只是......那画面定然不大好看,奴婢唯恐吓着二小姐......还是罢了得好——”
“我有何好怕?看便看,尹婆婆打你哪儿了?”
怎料,余衾照反被此话激将,竟一时脑热应了下来。
余斐站在一旁,见二人你一言我一语,早将自己这个堂中主人当作摆设,便识趣地寻了个好倚处,隔岸观火去了。如今听得自家侄女竟要给婢女亲自验伤,余斐不禁出乎意料,在腹里暗忖道:“衾照也算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心性脾气按理我最是了解,记忆里也难得失态动怒,今儿个这是怎得了?”余
斐脑袋一转,盯着眼前这个不起眼的婢女,暗自打量起来。
只瞧阿穸默默转过身子,将那身上的婢女服饰半寸半寸,脱了下来。
少女双肩匀称,纤细白皙,如文房宣纸,细腻入微。余斐猝不及防地欣赏了起来,可当衣裳一路蜕下,滑落腰际,触目惊心的一幕便明晃晃地映入眼帘。少女白皙的后背之上,竟藏满了暗红结痂的鞭痕,在那道道鞭痕之下还有一条长疤蜿蜒,从后颈处延申至左腰。此痕骇人异常,似是有些年头。
饶是见过不少市面的余斐也被惊住了。余斐道:“你身上这鞭痕,是尹婆打的?”
“是......”阿穸老老实实道。
“那......这条长疤呢?”
“奴婢在青兖战乱时曾受过刀剑伤,伤好之后便留下了疤痕,与尹婆婆无关......”阿穸说罢,微微侧过脑袋,与身后人道:“这长疤,奴婢虽从不曾见过,但想来大抵是不太好看的,莫要吓着二位主子才好......”
这哪里是不太好看,简直是目不忍视。余斐偏头看向自家侄女,只见余衾照颦眉蹙额,正直勾勾地盯着那一背伤痕。
余斐暗叹口气,走到婢女跟前,将其背上的衣裳缓缓提起,道:“你将衣服穿好。下去歇息,剩下的活儿明日再来。”
“是......奴婢告退。”
阿穸也顾不上害臊,胡乱穿好衣服便疾步跑了出去。
待人走后,余斐才道:“就算是毁了画像,也不至于如此。衾照,到底是谁吩咐的尹婆,竟然下如此重的手?”
余衾照抿起薄唇,默了片刻,继而正色道:“姑姑放心,衾照自会去查。”
当日夜里,梅栖庭的厢房外头,老远便听见栾夕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房门口,余衾照面若冰霜,端坐在前,神情冷峻,不恶而严。
栾夕哭哭啼啼,抽噎着道:“小姐,栾夕只是一时气不过,才让尹婆婆好好责罚那婢女,谁知那尹婆竟会下如此狠手,栾夕当真不知情!还请小姐相信栾夕......”
余衾照早已查明内情,见栾夕如实交代,方才开了口道:“我看你的胆子是越来越大了,竟胆敢假传我的命令,可是我平日对你太过娇惯?鞭刑一事就算不是你授意,也与你脱不开干系。下去禁足罚俸,三月不得外出。栾夕,若再有下次,你便不必留在梅栖庭中侍奉了。”
“是、是!栾夕遵命,多谢小姐!多谢小姐!”
栾夕连连磕了几下响头,一面啼哭着一面头也不回地跑出梅栖庭,回了侍女房。
厢房外,余衾照掏出腰间玉牌,与身边另一侍女道:“奉玉,你拿我的牌子去定安堂里提些祛疤生肌的药膏,给那个青兖婢女送去。”
奉玉是余二小姐身边另一个贴身侍女,自幼便跟随余衾照,性子沉稳,更得器重。
“是,小姐。”奉玉双手接过牌玉牌,利索退下了。
如今这梅栖庭四下安谧,只剩一人门边独坐。余衾照噎了口手边半凉的清茶,玉指纤纤,摆弄起手里的翠纹绿意杯,墨色双眸里满是深意。
次日一早,一则消息如炸雷一般传遍了整个靖泽轩后院。
“你听说了么?尹婆婆她告老回乡了?”
“啊?告老回乡......放着轩中的大好日子不过?这是为何?”
“我听说,是得罪了咱家二小姐。”
“二小姐?不可能罢!咱家二小姐平日虽是冷漠了些,可绝也不是爱刁难人的主子呀!”
“我们也纳闷呀!尹婆婆可是轩里的老人了,究竟犯了何事,何以至此呀?”
“谁知道呢!”
议论的小厮叽叽喳喳,如同天边燕雀一般从婢女院门口飞过,采蝶三人正坐在院内听得真切。
胖丫头道:“采蝶姐,为何同样是得罪,阿穸那丫头却反倒是越混越好了?”
矮丫头道:“是呀!我听说阿穸那丫头那日从分堂回来后,还被二小姐她赏了药膏呢!”
“啊?二小姐亲自赐药?这可是头次听说——采蝶姐,咱们现在怎么办啊?她要是一朝得了势,该不会去二小姐那参我们一本罢!”
“是呀!是呀!怎么办才好呀?”
二人面面相觑,问向采蝶。
“怎么办?还能怎么办!只能等待时机,我不信那死丫头没有倒霉的一天,一时侥幸罢了!她可千万别让我逮到把柄,不然——”采蝶折断了手边的一朵小菜花,恶狠狠道:“要她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