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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梅栖之庭,亡母画像 ...

  •   梅栖庭位于后院东南侧,庭外插秋枫,庭内植冬梅,直阑绘彩堇,横桷勾新夷。此处,乃是余二小姐的居所。院内静谧安逸,不似大院浮华。

      一夜,玉盘映着清池,烛火点亮西厢。余斐忙完公务,手捧一木箱,款款走进庭院,方推开房门便听得屋内一声呵责。

      “我不是说了,没我吩咐任何人都不许进来!”

      闻言,余斐心里一惊,心思这才小半年不见,自己那个知书达理的乖侄女,怎就变得如此暴躁易怒?

      余斐一面转头阖门一面出声与道:“是谁惹得二小姐发如此大的脾气?”

      屋内,余衾照披了件白羽裘衣,冰肌玉骨,目光灼灼,借着桌边红烛,在翻阅信笺。听闻响动,余衾照立马将手里信笺放回书桌暗格,从容淡定,抬起头来。

      抬头得见,原是自家姑姑,正一脸笑貌朝自己走来。

      “小姑?”

      见得来人,余衾照喜形于色,忙起身相迎。

      “小姑何时从西北回来了?”言罢,余衾照回想起方才那声呵斥,不由得脸上一羞,又道:“竟也不提前派人通报一声,也叫衾照好做准备。”

      余斐却是不以为意,兀自摆了摆手道:“你我姑侄二人闲话叙旧,还需得甚么准备?此次雍乌之行,小姑给你带了不少礼物。还不快来看看?”

      “礼物?甚么礼物?”

      余衾照一听,忍不住好奇,凑了上去。

      余斐见余衾照露出希冀,再瞧她身上这件白毛裘衣,活脱脱像只毛绒小兽,哪还有方才那副生人勿进的模样。

      余斐忍不住笑出声道:“衾照果然还同小时候一样,是个可爱孩子!”

      “姑姑......”余衾照闻言,脸上又是一红。

      也只有在自家小姑面前,余衾照才会难得乖巧。

      余斐不再逗弄她,将捧在手里的狐色木箱打开来道:“来看看,可有喜欢?”

      余衾照低头一看,木箱里头琳琅满目,大大小小塞了许多宝贝。有稀奇古怪的异域奇珍,有流传塞外的水墨书卷,还有明令禁止的杂谈野史,花样繁多,应有尽有。

      余斐每次外出行商便是这样,回轩之时总会给自家侄女带回满满一堆新鲜物事。

      “谢谢小姑!这些东西衾照都不胜喜欢!”

      余衾照双手接过箱子,开始好一阵端详。

      “慢慢看,里头还有好多呢!全是小姑这次从西北给你搜罗回来的。”

      余衾照东翻西翻,眼里藏不住的好奇。

      生为靖泽轩二小姐,余衾照地位尊贵,衣食无忧,可生为女子,却也如笼中之雀,困在深闺,纵使博览群书,阅遍九州,却也只能纸上谈兵,未知天下全貌。

      余衾照翻看见一个模样怪异的彩色鬼神面具,一面把玩着一面问余斐道:“小姑,西北的雍乌国是什么样儿呀?”

      余斐回忆道:“那里呀——沙丘广大,戈壁连天,每当落日黄昏时,站在雍乌国一望无际的荒漠草原上,远远便可瞧见照耀万方的金顶天山。相传,通天河的源头便藏在金顶天山的深处。”

      余衾照疑惑道:“通天河?是横穿九州的九江么?”

      “不错,正是九江。但在雍乌国,大家都喜欢把九江唤作通天河,因为他们相信九江的尽头是天上人间,只要顺着河流而上,便可寻至银河尽头,通往九天玄宫。”

      余斐一面笑望着余衾照脸上戴着的七彩鬼神面具,一面与她道:“雍乌国的国民也不全是汉人,他们之中也有很多外藩族人。外族之人有自己的教义文化,崇拜信奉着自己的神明。就像是你现在带着的面具,他是七彩神,象征着自由平等的爱,如同雨后霓虹那般,守护着人世间种种深情厚谊......”

      余斐说罢,将七彩神面具轻轻推到余衾照的头顶上,望着面具下粉白姣好的年轻容貌,笑道:“希望咱们衾照也能被七彩神庇佑,觅得一段良缘。”

      余衾照垂眸思量道:“那这七彩神,就如同是天宫掌管男女姻缘的红喜神?”

      “嗯......大抵相同罢!”

      余斐意味不明地笑罢,又从木箱里翻出一本旧书,道:“衾照你看,这本书上所写的便是他们的教义。七彩神不过是其中的一种。”

      余衾照取下头上的七彩神面具,接过泛黄书卷打量。

      硬质皮子上写着四个汉字——雍仲乌教。翻开书皮,内里写的全是歪七扭八的汉文,字迹虽是潦草,但内容却简洁易懂,似是被一个不善书写的番邦人有心译成的。余衾照草草看了几页便将书本翻到最后。书末,有个奇怪符号,两个大小不一的圆相交连接,似是此教标志。

      余斐见余衾照孜孜不倦,不由伸展着自己酸痛的胳膊腿儿,自我挖苦道:“还是你们这些年轻人好呀!就是要比我这半老徐娘有精神头儿——”

      余衾照闻言收起了书卷,不假思索道:“小姑才不老。”

      余衾照话说得自然。想来事实也是如此,余斐虽早已过了桃李年华,可身形样貌却一点不差,身上的风情韵味也丝毫未减,反倒随着岁月逐年增加。

      余斐笑而不语,只是低头望着余衾照灵动的双眸,渐渐走神,似是透过那对眸子在看向别人。看久了,嘴里便道:“小衾照,你连这副好奇的模样,也像极了她......”

      余衾照闻言,抬头揣摩着余斐神情,心头一转便大抵了然。

      “小姑可是想起了我母亲?”

      话到此处,余衾照面上又恢复作了方才冷态。

      余斐察觉气氛变化,忙收拾了心情,忍不住心疼起余衾照来,道:“想我这些年总在外头跑商,让你一个人在这梅栖庭里过得冷冷清清......真是对不住了呢,小衾照......”

      只见,余衾照低头拨弄着自己双手,缓缓才说道:“其实今年并非同往年那般安静......”

      余斐闻声,打量起余衾照脸上神情变化,似是有些不快,甚至还带丝委屈。见状,余斐忙关心问道:“衾照,可是我不在时轩里发生了何事,是谁惹你不快了?”

      余衾照却是摇了摇头,道:“罢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闲杂人而已。”

      余斐闻言好奇道:“无关紧要之人竟能牵动起咱们衾照的情绪,究竟是谁?告诉小姑可好?”

      余衾照抿了抿薄唇,道:“一个不懂规矩的婢女罢了,听栾夕说,她是青兖道来的难民。”

      栾夕是余衾照的贴身侍女之一,常跟在二小姐身旁侍奉。

      难民入轩一事刘唐早与自己提及,可余斐却仍觉内有乾坤。余斐拉着衾照在一旁雕花椅凳上坐了下来,道:“来!同姑姑仔细说说,一个小小的婢女究竟如何让咱们衾照如此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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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故事回到了三日前。

      秋寒露重,凉意席人。

      梅栖庭外,阿穸端着一壶新沏的早茶,一盘现做的糕点,脚步匆匆,朝庭门走。踏进庭院,只瞧里头空无一人,唯一湖碧波静卧在大院中央。走过三折桃木桥,来到紧闭的厢房外,里外门窗紧扣,左右无人看候。

      晨露未干,寒意未消。

      阿穸在门外傻等半晌,始终不见传唤,不禁心中生疑道:“奇怪?不是说二小姐唤早茶么?为何迟迟不见人来......”眼瞧茶水将凉,阿穸斗胆朝屋内喊了几声。

      “二小姐?您在么?”

      半晌,无人与应。

      屋外,阿穸已被冻得手脚发僵,思来想去,还是决定趁着茶水尚温,将它端进房去。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

      “二小姐,奴婢来送早茶——”

      屋门轻启,阿穸探进个脑袋来,眼珠子骨碌一转,朝着房内一阵打量。只见四周空荡,毫无人影,有一方黄檀木桌椅,三棵翠瓦绿盆栽,两轴山水横批画,一扇水墨纱屏门。

      阿穸心思这二小姐房中家具,虽不必大小姐的金雕玉器亮眼夺目,却也是极致精美,各个考究。

      阿穸又思道:“许是二小姐忽而有事,带着下人先行离开了呢?”

      思罢,阿穸这才悄摸进房,将茶水小心搁下。起身欲走时,阿穸瞥见了书案上一副铺展开的美人画像。只觉那画中美人与二小姐极为相像,却又明显年长许多。

      “如此貌美的女子,我好似从未在靖泽轩中见过。”

      阿穸偏过头思忖着,两只眼睛转转悠悠,恰好瞥见不远处的一扇水墨屏门后,正迎窗站着一女子。白衣素衫,发鬓无饰,流水化作了三千青丝,轻衫笼罩着窈窕身姿。

      此身形也与画中女子极为相像。

      “她是何人?为何在二小姐的房间。”

      阿穸心中好奇,不禁驻足望去。

      须臾窗边女子悄然回首,便见得衾照垂目,双颊带泪。

      泪花,如荷叶珍珠,拈不散。

      玉容,似寒梅憔悴,落无声。

      “她是——二小姐!”

      瞧着眼前这幕,阿穸一时间竟看呆了去。

      哪知正当此时,余衾照忽而转身,泪眼星眸竟撞上了阿穸目瞪口呆。

      只瞧余二小姐面容惊愕,舒尔转怒道:“你是何人?谁许你进来的?还不快快出去。”

      语调冰冷,听得阿穸是从头凉到了尾巴骨。

      还没弄明白怎么一回事,阿穸便慌里慌张地收回目光。自己本是一时无心,不自觉打量,可如今被人捉个正着,倒成了存心有意,无礼偷窥。阿穸一时不知如何辩解,霎时涨红了双脸。抬腿欲跑时,阿穸不慎绊到了桌边椅凳,身子向后一斜,竟一个趔趄侧仰了下去。

      这一动作,不偏不倚,弄洒了书案上的那盏早茶。

      只听得哗啦一声,茶水浸湿了一旁的美人画像。

      余衾照怒目扫视,彻底被阿穸惹怒。还不待发作,只听得门外慌忙跑进来个侍女,叽叽喳喳道:“小姐!小姐!可是发生甚何事了?”

      侍女推门而入,瞧见阿穸呆愣在旁,书案上是洒了一片的茶水,还有那副被晕染开的美人画像。

      “呀!你在作甚么!这、这、这可是夫人的画像!”

      “栾夕——”

      不待侍女栾夕再说,那屏风后头又传来声音,“我不是吩咐过,不得任何人入院么?”

      音寒彻骨,字字带怒。

      被唤作栾夕的侍女不敢正面答话,只道:“小、小姐......栾夕方才肚子疼,不过才离开了一会,就一会儿......栾夕、栾夕知错了!还请小姐责罚!”栾夕说着,哐当一声便跪了下去。

      阿穸见状,也吓得爬在地上,不敢抬头。

      栾夕贴身伺候二小姐已有数年,此时虽隔着屏风瞧不见自家小姐的发怒模样,但光凭这愠怒的声音栾夕便自知今日惹下了大祸。

      屋内针落无声,过了半晌,那水墨屏门后才道:“下去领罚罢。”

      “是!”

      栾夕连揪带踹将阿穸赶出了梅栖庭,一路上,好一顿言辞数落。得知阿穸是个才进轩不久的青兖难民,栾夕更是火大,扬言要状告掌事婆婆,好生责罚。可阿穸此时全然听不进一旁的喋喋不休,心里想的全是方才落入眼的那幕。

      不知为何,每每想到那场景,阿穸身体里某个地方便有些揪着疼,实在奇怪......

      阿穸满面愁容回了婢女院,临着寝门便听见里头有人在说话。

      “采蝶姐,你说那人今日定会被狠狠责罚,这是为何呀?”

      “妹妹,想你进轩时间不长,有些事情必然还不清楚,再过几日便是余夫人的忌辰。二小姐早有吩咐,每年的这几日不得任何人进院叨扰,素来只有二小姐一人独自在院中祭拜。”

      “原来如此,采蝶姐,我只是在未进轩前听江陵城的人说过,夫人是在轩主出征那年病故的。进轩以后还从未听人提过夫人之事。”

      采蝶道:“轩主早下过令不得任何人在轩内提及谈论,夫人的事仔细只有轩里老人知道。咱家夫人本名王悯,生得那叫一个我见犹怜,楚楚动人。只可惜,红颜薄命!妹妹,这些话可都是咱们关起门来的悄悄话,没人敢说想来你定也无从得知。”

      “嗯!我知道了,采蝶姐你懂得可真多!”

      采蝶得意洋洋道:“那是自然,想我自幼便进轩伺候了,内院的事儿知道得都七七八八了。咱们二小姐平日里最是冷若冰霜,如今那死丫头得罪了二小姐,还不叫她好受!呵呵呵......”

      听着屋内一阵无耻嬉笑,阿穸暗自捏紧了袖下双拳,本欲破门而入好好教训那人一番,可一想起今日被自己毁了的那副美人画,定是二小姐亡母无疑,这心里头的盛怒又霎时化作了羞愤。

      阿穸松开紧捏的双拳,憋着满肚的火,折头往院外跑。

      可还没等她跑出院门,迎面便撞上了掌事尹婆。尹婆婆没好气道:“你这是要跑哪儿去呀?可是知道自己犯下大错,想逃了?”只见那尹婆手里还拿着一根沾水皮鞭,吩咐身边小厮道:“来,给我把她架到院子正中,老婆子今日要好好罚她!以儆效尤!”

      说着,阿穸便被两个小厮一左一右,拉到了婢女院正中央。

      “我看你这丫头,当真是缺乏管束!往日里你们小打小闹,老婆子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可谁曾想今儿个,你居然敢擅自闯到二小姐的院子去!打从你们入轩第一日起老婆子我便再三交代过,不得无缘无故闯入二小姐的院子,怎么着?是听不懂人话?还是皮子痒得慌?你个胆大包天的东西——二小姐可是交代了,今儿个,定要老婆子我好好罚你!还不给我乖乖跪下!”

      阿穸一听是二小姐的吩咐,瞬间没了气力,腿肚子一软,老老实实跪在了院子中央。

      院子里,如今已聚满来看热闹的婢女。

      只瞧这尹婆挽起袖管,不多会儿,白色的婢女裳上被划满了七长八短的红条。直到将阿穸的后背抽得血肉模糊,没地儿下鞭,那狠心的尹婆才肯停歇作罢。尹婆婆虽年过半百却是老当益壮,竟也生生打了阿穸二十余鞭。

      要说这阿穸也是个拗脾气,二十来鞭,硬是一声求饶没有,硬挺身子,咬牙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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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再说回梅栖庭这头。

      余斐听了婢女毁画的经过,忍不住出言感叹,道:“想不到咱们靖泽轩里,竟还有这么胆大的婢女,若有机会姑姑倒想是见上一见......”

      “小姑,你还笑?后日便是阿娘忌日,可那婢女弄毁了母亲唯一的一副画像,那画还是小姑你亲自画的呢......”

      余衾照掩不住话中低落,说着复又神伤起来。

      想这王氏走得匆忙,生前画像未曾留下多余,余衾照每每思念亡母,只能望着这副画像睹物思人。可如今连这唯一一个念想,也叫那个青兖婢女给毁了。

      余斐走近了,拍着余衾照的背,温柔宽慰道:“不怕,小姑再给你画一副,可好?”

      “还能再画一副?”

      余衾照闻言,眼睛一亮,有些难以置信道:“小姑还能清楚记得母亲的模样?”

      “当然了!小姑怎可能忘记?”余斐说着便铺开桌上纸砚,有模有样道:“这次,咱们来画个不一样的可好?”在余衾照面前,余斐也难得俏皮,只见她冲着余衾照眨了眨眼,大袖一挽便画了起来。

      余衾照见状,忙取来房内的笔墨颜料,小心翼翼,在旁帮衬。

      丹青蓝靛,朱红缥绿。

      不多一会儿,王悯的一颦一笑,一怒一嗔,便跃于纸上。画中女子正半坐一石几旁,手持一拨浪小鼓,似在逗弄着谁,脸上带怒带笑,神色活眼活现。

      美人入画,宛在眼前。

      “小姑好生厉害!竟将母亲画得如此生动!”

      望着案几上的画像,余衾照如获至宝,转头又问余斐道:“小姑,能否也教教衾照?”

      要说余衾照的长相生得有八分似王悯,这画中之人就好像年长的衾照一般。

      看着自家侄女那扑闪灵动的眼睛,余斐自是不会拒绝。

      “好,小姑全都教你。”

      闻言,余衾照笑得明媚,继而又抬头问余斐道:“小姑为何能将母亲画得如此之好?”

      余斐没有答话,只是低头望着画像,心里无声说道:“因为这人,早就刻在心里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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