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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初入靖泽,婢女风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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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华朝未晞,轩门外已站满男男女女约莫数十号人。
青石长阶下,负责引路的总管掌事早早便在此等候。
轩门前,左右两樽石雕舞球小兽,东西四盏大红鼓形灯笼,门前立两根雕花石柱,檐下挂一块平仲横匾。豪门大院,气派豪奢。时辰一到,总管刘伯便清了清嗓子,上前发话。
“人既来齐了,那便开始罢!我姓刘,是轩里的总管事。想必大家都是从青兖道逃难而来的边境难民,青昼王仁慈,特赦诸位进城,靖泽轩轩主宽宏,又亲招大家入轩。”刘伯转头,指着身后上那红门玄栏,道:“跨进这道门槛,往后便是靖泽轩的下人。希望诸位能勤勉克己,安分做事,恪守规矩。何为规矩?这进家,要懂家规,入轩,便要懂轩规。详细的嘛,往后便由我身边这位掌事尹婆逐一教于大家。现在,且都随我入轩罢——”
众人跟着刘伯,进了偏门,走往前厅。
白石照壁后,是一方山水庭院,庭院之内便是靖泽轩外间的会客大堂。只见靖泽大堂门厅轩敞,朱甍碧瓦,丹楹刻桷,细数堂内,六道七尺格子扇,八面雕云秀月窗,九条垂地轻纱幔,十方竹木矮胡床。
婢女管事尹婆婆站于堂内,交代众人道:“这里,便是靖泽轩的大堂,是咱们轩主待客议事的地方,往后,你们可都是要站在一旁端茶倒水,贴身伺候的。”
出了大堂,众人又到前厅中央。
只见,尹婆婆指着左边的厚木玄门道:“从左边这道门进去,便是靖泽轩的四间分堂。靖泽分堂,乃是轩里的机要重地,除非靖泽轩轩人,否则没有吩咐,不得擅自入内!”
静默的人群之中,阿穸听得仔细,一旁阿杏轻声问道:“姐,咱们不算轩人么?”
阿穸低声与道:“方才没听刘伯说么,咱们是靖泽轩的下人,还算不得轩人。”
“哦......那姐,轩人是甚么呀?”
“我也不晓得,老实听罢!嘘——”
说罢,二人噤声抬头,又朝前望去。
只见那尹婆对着右边的雕花石门道:“从右边这道门进去便是靖泽后院,轩主和小姐都住在后院里头。平日里烧茶炉子,点灯油子,看门送菜,挑水浇花......那都是你们的分内活儿,且都随我进来罢。”
路过一间碧瓦琉璃,雕梁画栋的大院宅门,尹婆婆道:“这边是大小姐的梨衫院,大小姐平素最喜欢的便是梨园听戏,你们之中若是有唱曲人才,不妨此刻举手,若得大小姐赏识,一朝入了这梨杉院,那从今往后便再也不用干这婢女小厮的活儿了——”
言罢,众人鸦雀无声。
尹婆婆轻哼一声,道:“想来,你们之中定也无此能人。”
路过一间青砖素瓦,小桥流水的拱形木门,那尹婆婆又道:“这边是梅栖庭,二小姐的所在,咱家的二小姐呀——”
一听二小姐,阿穸不由竖起了耳朵。
只听那尹婆婆道:“咱家二小姐平素喜静,没有吩咐,不得进去叨扰。”
“二小姐喜静......”阿穸听罢,悻悻地挠了挠后脖颈。
阿杏贴在一旁,看得真切,见阿穸动作忙出言关心道:“姐,背上的疤可是又犯疼了?”阿穸闻言放下了胳膊,冲阿杏眯眼笑道:“没事,早不疼了!习惯罢了。”
晌午,训话完毕,众人领了衣裳,分派住所。阿穸、阿杏皆被安排进了后院北角的婢女院中。平日里除了打扫浣洗,熟悉事务,便是跟着尹婆婆学各种规矩,除非轩中有假否则不得外出。
半月的光影,忙忙碌碌过去了。
一日傍晚,姐妹二人干活归来,身上已是热汗淋淋。
婢女院的洗浴房里早便挤满了人,二人在外头等了半晌,始终见不得人出。黏糊糊的汗弄得后背很不舒服,阿穸左等右等,实在按捺不住,便出言问前头婢女道:“这位姐姐,请问咱们婢女院里除了这间浴堂,可还有其他可梳洗的地方?”听见闻寻,前头婢女转身欲答,可一瞧见是阿穸,便立马变了脸嘴。
“姐姐?你可别乱叫,谁是你们鱼兖贼人的姐姐?”
此话一出,一旁的阿杏先不乐意了起来,“你胡说甚么呢!我姐才不是贼人!”
“姐?说得跟亲生姐妹似的,整个婢女院谁不知道你二人的关系?她说她是失了忆,可谁知道真的假的?这种鬼话,恐怕也只有你信!万一呀,她不单是鱼兖贼人,还是个鱼兖奸细,那我可是万万不想与你们扯上半干系!走开走开——”
那婢女说罢屁股一扭,转到一旁去。
“你!你这人怎么这么说话?”
阿杏气急败坏,不禁大声叫嚷起来,谁知几句吵嚷竟引来了查房的尹婆。
“吵甚么吵甚么?我看你们三个今天晚上都别想吃饭了!”
那婢女一听,立马垂脸欲哭道:“婆婆,是他俩先来挑衅的!”阿杏急道:“尹婆婆,我们没有!分明是她来挑衅闹事——”阿穸一把拦下气急败坏的阿杏,看尹婆眼色道:“阿杏,少说两句......”
见三人安静下来,尹婆婆这才离开。
当天晚上,三人果然都没有饭吃。月上梢头,阿杏饿得难以入睡,便蹲坐到屋外,委屈抹泪。不消片刻,阿穸也出来了,手里头还带了件外衫。只见阿穸一屁股坐到院里,替阿杏披盖好衣裳,复又从怀里掏出个白面馒头来。
“馒头?姐,你哪儿来的?”
阿杏接过馒头,止了泪珠子。
阿穸笑着,杵着腮帮道:“白日里留的,快吃!吃完了早些睡,明天还得干活。”
“嗯!”阿杏狼吞虎咽,吃起了馒头。
阿穸望着天上的残月舒云,欲言又止道:“阿杏,你......当真相信我不是鱼兖贼人?”
三国混战数载,青昼百姓无不对敌国心怀愤恨。
谁知阿杏只是嚼着手里馒头,嘴里漫不经心道:“姐,鱼兖人又怎么了?游大夫不也是鱼兖人么?但他可是救了你命的大好人呀!我与阿爹阿娘住在青兖边境的那几年,也见过不少鱼兖国人,他们里头也不总是坏人。若非要我说,和鱼兖人相比起来,咱们院里的某些个婢女才更要叫人讨厌!”
“噗嗤——”
阿穸被阿杏这一番话逗得笑出声来,梨涡浅浅,陷在嘴角两边,心里的不快忽而一扫而空。
阿杏又道:“姐,想你伤愈也快两年了,以前的事儿真的一点也想不起来么?”阿穸默着点了点头,伸手去摸挂在胸前小印,道:“虽不记得,但我总是能在梦里梦到......”
“梦到甚么?”
“梦到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但哪里古怪我却也说不上来......因为每当梦醒之后,我便回想不起来了,唯一能记得的就只有梦里的血腥,还有......满地的尸体......我想,那些应该都是我以前的记忆罢......”
阿杏停下了咀嚼,嘟囔着道:“姐......你这两年,总在做噩梦么?”
见阿穸低头不语,阿杏便凑过身子试图宽慰道:“姐,其实边境战乱开始后我也常做噩梦,每天夜里都不敢一个人睡,你不还总笑话我半夜连去茅房都要拉着你一道么......但说来也怪,自打进了这靖泽轩,我做噩梦的次数便越来越少了,也许——是白日干活太累的缘故罢!”阿杏天性乐观,笑着道:“姐,你以后若是再做噩梦,就爬过来同我一起睡罢!反正咱们婢女院里的大通铺,挤一挤总是能睡下的!”
阿杏说罢,又忙啃起手里的馒头来。
阿穸望着阿杏吃相,不由好笑,“好,若我再做噩梦,便去找你同睡。”
“嗯!你还有我呢!”
这阿杏天生便生得一双大眼,两杠浓眉,长相虽不如阿穸秀气,却格外有福。
看着阿杏鼓鼓囊囊的脸蛋,圆润得可爱,阿穸轻拍着她背道:“你慢点吃......”
自打那日以后,姐妹二人算是彻底得罪了浴堂外的那名婢女。
此婢女名唤采蝶,江陵人士,自幼便进了靖泽轩里做婢女下人,皮相上虽长得乖巧,可暗地里却是一副小人嘴脸,明里暗里,伙同院里一干人等,四处散播阿穸谣言,借此针对,有意作弄。每遇人欺凌,阿穸总会挺身相护,若是因此被尹婆责罚,阿穸便一人抗过,若是姐妹二人一道受罚挨饿,阿穸总能将自己偷藏好的干粮分给阿杏。
如此不爽的境遇,竟在入轩一月之后,迎来了转机。
“收伙房丫头咯——收伙房丫头嘞!”
后厨掌勺的包大娘,甩着圆润的身子,迈着慢悠的步子,在婢女院里踱来踱去。
“你们这些丫头,一个二个的不愿意站出来,可是都嫌我伙房油烟味儿大,比不上前厅端茶露脸的活?呵呵!大娘我可告诉你们,后厨伙房里学的,那可都是真功夫!我包大娘今日要的人也不多,就一个听话好使的丫头!最好呢,是会点厨房手艺,当然了——若是一窍不通,那也无妨,包大娘我一点儿一点儿都能给你们捯饬明白!”
包大娘审视了院里一干人等,道:“站出来罢,谁想跟我走?”
“阿杏,阿杏......”
阿穸站在三排人里低声喊着。
阿杏听见声响,悄悄转过头去,只见阿穸挤眉弄眼在朝自个儿示意。
“我?不行不行......”
阿杏忍不住在心里泛起嘀咕道:“我这手艺,姐你还能不知?逃荒路上,但凡有能烹饪的食材阿爹阿娘全都交给你了,生怕叫我糟践浪费了......如今这伙房丫头,我怎么能做得?”
正在阿杏犹犹豫豫的档口,阿穸抬脚一个轻踹,便将阿杏给踢了出去。
“哎哟喂!”
只听阿杏惊呼了一声。众人转头便见阿杏双膝跪地,磕拜在包大娘跟前。
“哎呀!丫头,你、你、你这是——打算拜师学厨啦?”
就在包大娘骑虎难下之时,只瞧一个大眼浓眉的丫头嗖的一下扑了出来。包大娘先是被吓了一跳,继而忍不住心头一喜,道:“算大娘我没白来,丫头你放心,只要进了我的伙房,一切便都包在包大娘的身上!快快收拾行李跟大娘走罢!”
当天晚上,阿杏便被转去了后院膳房,做了新伙房丫头。
伙房里都是些踏实肯干的糙汉子,突然见到这么个白净姑娘,不由得心生好感,争相照顾。膳房的日子,虽日日油烟不再光鲜,却也叫阿杏免受了婢女院里的小人作弄。
话说阿穸那头,自打听说阿杏要走,采蝶心中的得意算盘便又啪啪的打了起来。
采蝶心思,如今这婢女院里只有阿穸一人,若真遇上何事,便只有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份儿。采蝶暗叹老天开眼,报仇雪恨时机终于到了。
阿杏前脚刚走,采蝶后脚便来抄房,左右还不忘带两个交好的丫头。
今日无事,阿穸正百无聊赖坐在卧榻边,晒着太阳,缝补旧鞋。眼见采蝶三人气势汹汹冲进屋子,阿穸搁下手里针线,问来人道:“采蝶,你今日又打算作甚么幺蛾子?”
“呵——幺蛾子?我今日是来报一箭之仇的!”
“报仇?”阿穸蹙眉不解道:“我与你何时来的仇怨?”
“你还敢狡辩!想我自小便进轩中伺候,端茶倒水,洗衣擦洗地,哪一样不是尽心尽力!好容易让我等来了晋升侍女的机会,可你倒好!若非你那日在浴堂外同我搭话,令我受罚,如今,我早便在侍女房里伺候轩主和小姐了!”
晋升内院侍女,得在小姐身旁侍奉,这是多少靖泽婢女梦寐以求的。不单每月月钱上涨,就连身份地位跟着不同。
采蝶愈说愈气,指着阿穸脑袋便破口大骂道:“就是你这个死丫头!贱胚子!耽误了我大好的前程!今日,看我不好好收拾你以泄我心头之愤!”
啪的一声,采蝶抬脚踹上了房门。
两个丫头一左一右,在外盯梢。其中一矮个子心有顾忌,道:“咱们这么干,不会出事罢?”另一胖丫头却是不以为然,道:“一个鱼兖细作,你关心她作甚?”
“也是。”
随后,便听得屋里一阵拳打脚踢,鬼喊鬼叫,直至没了动静,二人才将那房门打开。
房门一开,只见寝房地板上,盆栽花土碎落一地,枕头被褥掀倒在旁。阿穸此刻正抬腿跨坐在那采蝶身上,左手反扣采蝶两臂,压得她口里含土,不得叫唤,右手紧捏瓦盆碎片,死死抵在采蝶颊边,吓得她花容失色,好不难看。
两个丫鬟皆被眼前这幕惊掉了下巴。只听那阿穸道:“采蝶,你所谓的不快全都是你咎由自取!你说我是鱼兖细作,那我问你可有凭据?无根无据之事,你竟张口就来!好一个狠毒的女人,满心盘算的只有自己。你可曾一丝一毫,替旁人设想?你可知敌国细作可是要掉脑袋的!”
阿穸说着,猛地拽起采蝶后襟,一字一句道:“你给我听好了采蝶,日后若是再让我听到一句污蔑的话,我便用手中这碎陶片,一刀一刀,一寸一寸,划花了你的脸!”
门外,两个丫头呆愣半晌方晃过神来,拔腿便往院外跑,边跑还边叫。
“尹婆婆!快去叫尹婆婆——出人命啦!”
“呵!跑?”
不待二人将脚踏出院子,阿穸一个箭步便追到二人身后。只见她揪起二人衣服领子,一手一个,连托带拽,将二人硬扯回屋来。
论个头,阿穸比众婢女都高出一截;论气力,重活累活阿穸平日干得最多,如今打起架来,自然是一身的劲儿。
啪嗒一声,屋门又被关上。
只见阿穸信手提了个凳子,坐靠到门边,冲着面前冷汗涔涔的三人,道:“今日,你们若不将话讲明白,谁都别想走出这婢女院!”阿穸一改往日好脸色,凶神恶煞道:“说,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要合起伙来污蔑我?”
“我、我二人全是听采蝶姐姐的......”两个丫鬟被吓得张皇失措,差点哭出声来。
阿穸一勾唇,冲着采蝶皮笑肉不笑道:“如此说来,便是你吩咐的?好,那你来说,婢女院里那么些人,你为何偏偏要针对我?”
此时,采蝶已颤颤巍巍从地上爬起,半坐在泥瓦烂土边,擦着两行清泪道:“还不是......还不是怪你自己说不清楚来历,如今......倒还赖别人!”
“我呸!好不讲理!”阿穸怒目戟指,道:“你还有脸倒打一耙?我若真是那鱼兖细作,早就将你们生剥活扒了!还苦苦等到今日?”阿穸心思多说也无益,遂大手一挥道:“罢了!一个二个都是没脑子的,我坠河失忆本就是实事,信与不信随你们便!但日后,若让我再听到半点闲言碎语,定叫你们三人好看!”
一胖一矮俩丫头,吓得不轻,慌忙道:“不敢了不敢了!我们再也不敢了!”
“记住你们今日说的话,滚罢!”阿穸站起身子,将堵门的凳子踹到了一旁。
“采蝶姐姐,咱们打不过她的......走罢!快走罢!”
二人搀扶着起不来身的采蝶,脚步细碎,挪向门边。
“慢着——”身后之人又冷不丁说道。
“阿穸姑娘,你还有何吩咐?”矮个子丫鬟憋嘴欲哭。
只见,阿穸晃悠晃悠走到三人跟前,摆弄着手中陶片狠狠笑道:“今日之事,若是叫外人知道了,后果——你们可知?”
“知知知!阿穸姑娘放心,我们不敢......我们不敢!”
说罢,三人一溜烟,跑出了院子。
要说采蝶今日行事,坏就坏在了时机。俗话说,光脚不怕穿鞋,自阿杏走后阿穸便全无顾忌,如今再遇欺凌便不似往日那般诸多忌惮。采蝶虽看透了阿穸的好人脾气,却不知她并非那种可任人拿捏的软烂柿子。今日吃此大亏,采蝶再也不敢找阿穸晦气。如此,婢女院的风波便暂告一段。
然,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某天清晨,阿穸被假使去送茶点,却也因此得罪了最不该得罪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