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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梨院听戏,升当侍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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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梨杉院里,余家女眷正在听曲看戏。
冬日天寒,时有飞雪飘落,青衣花旦在戏台子上演得卖力,也顾不得天寒地冻,风霜雨雪。精彩的戏码接二连三,引得台下众人拍手称快,院子上下好不热闹。
阿穸随富贵悄摸溜进院子,刚露头便被刘总管逮了个正着。自打尹婆婆告老还乡,轩中大事小事便都落在了刘总管头上,那忙得是个顾得上烧火,顾不得翻锅。
刘总管一见二人,便出声呵责道:“你俩跑哪儿去了?找了你们半天,不知道今日当班么?你,重新煨壶热茶去,还有你你你——快去给暖炉里添些新的炭火,莫要冻着夫人小姐。”
“是!”
阿穸麻溜儿的提了新炭,着急忙慌朝观戏亭跑去。
四四方方的观戏亭,东西南北各一个铁炉盆,炭火把小亭子烘烤得暖洋洋的,余家女眷正坐在亭子里品茶看戏。
自从那日梅栖庭命人送去了药膏,阿照与余二小姐便再无交集。今日阿穸方进梨杉院,老远便瞧见余二小姐坐在观戏亭上。
余二小姐穿一身毛绒白锦冬衣,外披件红梅黑边大氅,白嫩嫩的脸蛋被衬得粉扑扑的,鬓边几缕青丝轻搭在耳边,两只耳朵被冬风吹得红彤彤的,整个人窝在貂毛椅子里,竟不自觉有些可爱。
阿穸忍不住腹里感叹:“为何这人能生得这么好看......”
眼见二小姐脚边一顶炉盆眼看要没了火光,阿穸立马低头凑到炉盆边,轻手轻脚更换起火炭来。动静虽小,却也引来了身边人的注意。
听曲看戏本就不是余衾照心中所好,正当她无所事事的望着戏台发呆时,一团黑影凑到了脚边,趴在地上鬼鬼祟祟。低头一看,原是个婢女在换新火炭。
余衾照只是淡淡瞟了一眼,便将目光放回了戏台。
换完新炭,阿穸仔仔细细盖好炉盆,检查再三方退身下去,守在观戏亭外等候吩咐。
戏台上正唱的热闹,阿穸被冻得吐出一团寒气。拍拍臂膀,抖擞精神,眼睛一转瞟眼瞧见不远处,余大小姐余裳阳正跟没事儿人似的端坐亭中,红光满面,拍手叫好。
阿穸努努鼻子,不禁心中腹诽:“可怜阿杏连夜被赶出靖泽轩,你这大小姐倒好,竟在这开开心心的看戏......”一想到这,阿穸便忿忿捏紧了拳头。
一曲终,常氏搓了搓手里的狐裘暖套,冲身边人道:“三妹,你这戏本子选的真是不错,只是这天呀——也太凉了!你们年轻人抗冻,我可是有些受不了。这戏呀,我先不看了。”常氏说罢,扭身便要出亭院。
谁知一不留神,常氏一抬脚踢倒了一方火炉盆。
台上众人皆被火炉撞地的声响吓了一跳。新换的炉盆尤为滚烫,眼瞧着那炭火如同长了脚般,翻滚着直朝余衾照而去。就在众人反应不及之际,亭子下,一婢女,身手矫健,迅疾如风,一步纵上石亭,跃身挡在余衾照身前,生生用自己的小腿肚拦下这通红锃亮的炭火盆。
“嘶——”
灼心疼痛令这婢女不住啧声。余衾照被环护在身前,惊魂不定,抬起头来,这才看清楚眼前人正是那个挨鞭的青兖婢女。
滚烫的火盆撞上了阿穸的小腿,又借力朝常氏滚去。
常氏吓得连连后撤两步,才险些避让开。只见常氏惊魂未定,拍着心口,颐指气使道:“你你你!你这奴婢怎么放得炭盆,都干甚么吃的?没长眼睛的东西!”
阿穸本就被烫得龇牙咧嘴,听闻此话,更是气不打一处,转头瞪着常氏,默不作声。
“哟?这龇牙咧嘴的,是要吃人呐?”常氏不依不饶。
许是因着今夜事发的种种,阿穸竟破天荒地出言顶撞道:“明明是二夫人你走路不慎撞倒了炉盆,为何凭空要来赖奴婢?”
阿穸一席话彻底惹怒了常氏,常氏怒不可遏,破口叫骂道:“你个贱婢!胆敢顶嘴,看我不好好教训你——”只见常氏顺手拿起手边的茶盏,朝着阿穸脑袋猛砸了过去。
阿穸只顾着腿上疼痛,一时躲闪不及,琉璃茶杯重重摔在了脑门上。阿穸吃痛,伸手死捂住脑门。须臾,只见红色的鲜血从指缝间流了下来。
见了血腥,常氏方才作罢,道了句。
“没规矩的东西!”
这时,余斐出来解围道:“二嫂没事罢?方才可有烫着?你这婢女怎么办事的,还不快快下去!”常氏道:“真是晦气!先是裳儿被呛着,现在又是我险些被烫到!”常氏伸手招呼身边的余裳阳,道:“裳儿,咱们走!回屋!”
“是。”余裳阳斜看了眼半跪在地上的女婢,搀着常氏折头进了自己屋子。
待这母女二人先后离去,亭院里只留下余家姑侄。
余斐回身,再三确认衾照无碍后,折头看向眼前婢女。只见那人正捂着额头,垫起小腿,忍痛半依在桌边。
这一打量,好生眼熟。
余斐嘴里称怪道:“怎得又是你这丫头?”
阿穸闻声,匆忙抹了几把额头上的粘稠,跪地赔礼道:“余堂主,奴婢该死!方才斗胆冲撞了二夫人,请堂主、小姐责罚!”
余斐疾言厉色道:“冲撞主子确实罪该万死!只是——你这丫头,虽没规矩,倒也护主有功。”
众人心知肚明,方才若无阿穸冲出来,炭火烫着的可是余衾照了。
言罢,只见余衾照向前迈了一步,低头与阿穸道:“你将头抬起来。”
阿穸听话昂起脑袋,额间鲜血霎时流了下来,顺着眉骨,迷住了半边眼,如今只得睁开一只眼睛,抬头望着余二小姐。
只听余衾照道:“方才为何奋不顾身替我挡火盆?”
“因为......因为......”阿穸一时间不知如何解释,只因方才一切动作都是自己本能为之。阿穸思量一番,磕磕巴巴道:“因为奴婢一直念着二小姐那日的赐药之恩,所以......所以......”
余斐见她吞吞吐吐,不善辞令,便又开口道:“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叫阿穸。”
“阿穸......”余衾照呢喃了一遍这个名字,须臾又道:“往后与我说话时,你都记得把头抬起来。”
阿穸望着眼前的人,一时愣神。不知是否因着冬日天寒,阿穸此刻竟已感受不到余衾照周身的寒意,甚至觉得二小姐的目光要比前两次还要温和许多。
余衾照低头垂目,见这人半天没回话,便又问道:“可听见了?”
阿穸这才点了点头道:“是。”
余衾照见这人半边脸都是血痕,不禁后悔今日来花园散心竟没带上奉玉。撇了眼阿穸那不敢着地的小腿,余衾照不住拧起眉头,道:“别愣着了,快去药房看看伤口。”
“是......”阿穸木讷的应了一声,行完礼正准备退下,却又听余衾照道:“伤口处理好后,便将东西搬到梅栖庭外的侍女房去。”
“侍......侍女房?”
阿穸按着额头的伤口,嘴里嗫嚅道:“二小姐的意思......”
余斐在一旁站了良久,担心这丫头再不处理伤口便要失血过多了,连忙说道:“二小姐的意思是让你往后留在梅栖庭里伺候。可明白了?”
“是、是!奴婢明白了。”阿穸点着脑袋头如捣蒜,心里仍有些难以置信。
余衾照看着眼前人不太灵光的样子,叹了口气道:“日后不必再以奴婢自称。”
“是,阿穸明白......”
待阿穸走后,余斐转身问余衾照道:“小衾照,你是怕这丫头被二夫人刁难罢?”
余衾照轻点下头没有答话,余斐摇头笑道:“这丫头也太不懂规矩,好在是个耿直护主的孩子,日后你好好管教她罢。不过话也说回来,这丫头与你还真是有缘,几次三番出现在你眼跟前,当真是巧了!她方才说她叫阿穸?阿穸这名字......”
余斐嘴里念着阿穸二字,饶有兴趣道:“衾照可知这穸是哪个穸?”
“从穴从夕,与......与伏穸神将同字。”
“哦~原是那个‘穸’字,寻常人家谁会配这样的字?”余斐言此,不忘谨慎道:“衾照,可要我替你探探她的来历?”
“不必了小姑,这点小事,衾照自会去办。”
姑侄二人出了梨杉院,一路往梅栖庭走。
“伏穸神将”勾起了余衾照的儿时回忆,思绪仿佛回到了那座仙山古庙。
余斐见余衾照一路若有所思,便问道:“衾照在想甚么呢?”
余衾照道:“小姑可知伏穸神将的故事?”
“自然知道。九天玄宫里唯一一个女神将,平定四海的女战神,一把鱼肠短剑上天入地无所不能——怎得?衾照今日是想听一听神将的故事?”见余斐如数家珍,余衾照却摇头只道:“只是想起了一些幼时往事罢了。”
余斐打趣道:“哦?衾照还有甚么幼时之事是小姑我不知道的?”
余衾照踩着脚下吱呀作响的白雪,抬头轻描淡写道:“娘还在世时,曾带我去过伏穸神庙,想来已有数年未曾去过了。”闻言,余斐不禁呆愣了片刻,道:“衾照,你居然同你娘去过伏穸庙?那可真真是难得。”
余衾照抬头,满眼疑惑道:“小姑何出此言?”
余斐解释道:“早便听闻江陵城外一仙山,仙山之中藏一伏穸神庙,寻常人去了,常常连山门都寻不到,唯有缘之人方能入庙祈福。想小姑我走遍大江南北,还从未进过伏穸神庙,若今后有机缘,定要陪你故地重游一番。”
余衾照闻此方才明了,口里道:“原来伏穸神庙如此神奇,那便待下次机缘罢......”
话说当晚,阿穸去药房里敷了烫伤膏,又在额头上缝了三针,不敢多歇回了婢女院。众人瞩目之下,收拾包裹,整理行囊。采蝶见她额上有伤,讥讽她犯了事儿,终于要被扫地出门了。谁知阿穸抱着东西,转头便住进了侍女府。
一个来历不明的青兖婢女,入轩两月便升当侍女,竟还做了二小姐的贴身侍婢,这是常人想都不曾想过的事情。此消息,一夜之间,在靖泽轩后院流传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