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布／袭善）修罗泪》浮火

3、第 3 章

　　佛魔双界分，人间劫纷纷，善法降甘霖，苦海现佛尊。
　　当善法天子重新出现在大日殿时，他见到了那抹白色的身影，手持着法卷，头上白帽戴的密不透风，将清秀的脸庞全遮了起来。
　　自从一步莲华分出恶体后，他便戴起白帽，从不离身，将一切都隐匿在一片的净白中。
　　看见以此造型出现的圣尊者，众人皆叹息着低下的帽沿遮住了那慈祥庄严的相貌，善法天子亦然。
　　但他心中更清楚，一步莲华是为了额前浮出的梵字，与恶体双分的印记，触目不堪。
　　而可笑的，一步莲华不愿正视的印记，却成了万圣岩中相传成佛的印记。
　　于是白帽遮盖了梵字，连同一步莲华的神情，一同遮去。
　　“是大日殿的即导师，善法天子。”
　　一声即导师，拉回了善法天子的心神，从很久远的洪流中，纷纷回笼。
　　“你终于自执戒殿回归了。”一步莲华安慰的语调传进善法天子的耳里，纵然见不到他此刻的表，善法天子也明白一步莲华想必自从自己转往执戒殿后，便一直挂心至今。
　　“然也。圣尊者，善法天子为你而回。”于是他说，战战兢兢的将自己的心意，隐藏在冷意的语调里。
　　白帽绳结随着圣者的一丝颤动，晃大着弧度，彽垂的帽沿又让洁白的双手再拉低了几分。
　　像是欲盖什么彰弥般。
　　善法天子看着眼前故人，像是想将彼此分开的时光弥补过来，专注仔细的近乎固执。
　　然而圣白的身影却总在深黑之中深刻的对比；他看着一步莲华，想起了袭灭天来、他看着袭灭天来，当成了一步莲华。
　　他在心中自嘲，果真是心魔。
　　但善法天子不能动摇，因为他是即导师、他执掌执戒殿，必须公正无私、必须善恶分明，必须舍去小我。
　　不能迷惑，不能容情，不能动心，更不能让周围的人因他而迷惑。
　　所以，他什么都不能说、什么都不能做。
　　这样就好了，必须一直如此下去。
　　“吾便传达执戒殿的三道指示，希望圣尊者能有所配合。”
　　忽视了心底浮现的感知，善法天子又听见自己冰冷的不近人情的声音，平平静静说着预先背好的台词。
　　“第一、一步莲华依然是大日殿最高领导者，不过在你净化袭灭天来，将功赎罪之前，最高指导权由吾接手。”
　　究竟袭灭天来与一步莲华的差别何在？
　　一个曾经；一个是现在。
　　曾经，无法再追回；现在，却也无法扭转。
　　“第二、罪恶之体袭灭天来的真相，必须在万圣岩公开。”
　　自己的声音，重复了默背无数遍的语句，好长好长……
　　“第三、魔界断层接合，赖因袭灭天来与圣尊者相同的双极之体，若非圣尊者当年一念之差，也无今日大劫。对付魔界之事，执戒殿望圣尊者负起全责。”
　　好似这辈子都无法结束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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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泪阳、血月、天地悲嚎，善法天子听见了、也看见了圣尊者为苍天众生，落下一滴佛者之泪。
　　如同每个梦里，几百回的都是一片无边的黑，而身处这片黑暗之中，善法天子却总是能见到脚下反射着波光粼粼，一圈圈的由自己为中心散开。
　　就这么一直没有尽头的下去，作着不会完结的梦，梦中还有一人，百年不变的刺眼，每次见了他，善法天子总会怀疑自己是否已经入魔。
　　与平日有些许不同的梦境，善法天子察觉无边无尽的黑暗中，落下了点点金色的光芒，密密的洒在他的身上。
　　他伸手接下了一小金点，落于掌中，才发觉原来不停落下的金色小点是水滴，圆润清圣的散发着光芒。
　　善法天子以手指沾了些掌中的液体，放入口中尝味，是一股淡淡的咸涩。
　　金色的水滴，答、答、答的打在脚下的波光，打乱了本来的波纹，乱七八糟成一团。
　　抬高了头，他看不见光点落下的源头，像凭空而生般。
　　“天子，这是你的泪吗？”没有意外的响起戏弄的语调，善法天子已经听得烦腻，这下连头也不想回，依然停伫在先前的动作。
　　“听闻佛者落下的泪，是金色的，可比日阳般的夺目，我说的对吗？天子。”袭灭天来刻意放柔的语调，双掌覆上了那依然睁的出神的眼，却在下一句话让先前的一切成了讽刺，“天子，心有修罗的你，落下的泪又是什么颜色的呢？”
　　“放手。”感觉自己的眼上覆上了冰冷的物体，善法天子不愠不恼的道，只是陈述一个动作的平静。
　　“天子的心不疼，吾看了却为你心疼呢。”仔细的感觉着手下抚着肌肤，眼睑细微的眨动在手中也显得鲜明，袭灭天来另手环上了善法天子的腰，轻薄的在他耳边啃啮、低喃，“你的莲华心中只有苍生、只有救世，没有你啊，天子。你是否觉得自己比万圣岩向来看不起的魔物，吞佛童子还不如？”
　　没有回应的静默，袭灭天来却忽然感觉覆着眼的手掌一热，他吃惊的将善法天子扳过身──他以为他在哭。
　　可善法天子白的似雪的脸上，没有半点动容，如死物般深沉的平静，不见半滴泪。
　　袭灭天来一愣，随即恶质的笑起来，口气带着点怜惜：“真可怜，这就是万圣岩的教条？大日殿即导师、善法天子竟然连哭都不会？”
　　“袭灭天来，用不着多费口舌，你就是再说百年，吾心依旧。”善法天子抬眼直视那如四周一般黑的瞳孔。
　　修罗，是没有眼泪的。
　　少见的，眼前那张对自己笑了百年的脸，收起了笑意，显得有些压迫。
　　“如果吾说…一步莲华心魔因你而生，你也无动吗？天子。”
　　答。
　　一声，轻轻的荡出重重叠叠的圆，在脚下环环相扣。
　　“如果吾说…袭灭天来之路由你而许，你愿渡魔吗？天子。”
　　善法天子拍开腰上的手，退了一步，双目圆睁。
　　“如果吾说…吾如同昔日莲华对你，吾即是逝去的一步莲华，你愿相信、一同回去过往吗？天子。”
　　善法天子茫然的看着他，没有表情的脸上只剩惨白。
　　莲华的心中没有善法，只有苍生、只有救世。
　　莲华的考量不在善法，只有渡魔、只有吞佛。
　　眼前随着混乱的思绪逐渐模糊的景物，他只见袭灭天来逐渐靠近的脸，上头斑斓了五颜六色的刺青，贴上了额，覆上了唇。
　　善恶双分的善法天子，又一次，没有推开这名魔。
　　舌与舌纠缠间，失去氧气而发昏的眼泛起水雾。
　　他在魔者的眼中，看见了一步莲华。

　　──如果依循了自身之心，便称入魔；善法天子情愿从来不曾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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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天降下惑星直击万圣岩，一步莲华一身在前，率先替众人挡祸，只是料不到身后的吞佛童子竟持朱厌反噬，魔刃入体，依旧坚持的圣尊者，梵海神击一式击碎惑星，却让自己伤上加伤。
　　随后而至的善法天子只能默默的抱起伤重的一步莲华，连气都叹不出来。
　　“吾早说过魔，不可尽信；你却从不死心。”
　　佛者仁心，魔者不知回头，一步莲华所追，如何能不成空。
　　“善法……”一声善法由呕红的唇里溢出，因失血而混沌的的意识在消失前依恋的自语，不甘心的眼又睁开了细缝，却很快便不敌的再次闭上。
　　突然听见的自己名字的善法天子一怔，指腹轻抹去一步莲华唇边的血迹，闭上双眼。
　　这声善法让他回到了很遥远的过去。
　　只是此刻听着，不知为何，左胸却隐隐的有些抽痛。
　　善法天子将一步莲华的头靠在自己胸前，拉开了白帽的绳结，一头银发瞬间露出，披垂、盘绕在善法天子手中。
　　他好近、好近的看着莲华，几乎贴上彼此鼻间的距离。
　　这才发现──
　　原来心中的界线早已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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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吾追的…是谁？

　　夜里，一步莲华挣扎的醒了过来，张眼所见，是一泻而下包围了自己的湛蓝，除去了平常端正的头冠，善法天子贴近的美艳脸庞随后才在瞳孔中完整显像。
　　“还好吗？”善法天子见他睁开了眼，收回了放置额上探温的手，撑起方才因为探温而太过低下的身体，转身将一旁放置的汤药端至床前。
　　端着一碗漆黑药汁的善法天子欲将药碗递予一步莲华，可另一人却没有抬手接过的打算，反而是咬紧了牙，与他对看了很久才勉强的开口：“天子，吾待会儿再喝，先放下吧。”
　　善法天子听了，细长的柳眉挑起，横地又将碗端前几分，硬是塞进一步莲华手里，“──现在喝。”
　　然后万圣岩的圣尊者一如往常的发挥了与善法天子闲磨的个性，手里端着药碗，却还是企图逃避，“天子，药汤稍凉后吾自会喝下。”
　　善法天子眉挑个更高了，脸上似乎还有些血管跳动的痕迹。
　　不行！对方是病人，不可以这样对待病人。
　　他忍着想对眼前雪白的头一掌巴过去的欲望，不断的试图说服自己冷静。
　　旁边的一步莲华看着善法天子那张由黑转青，再转为正常颜色的脸，额际留下一滴冷汗，“呃──”忍不住哀嚎了一声。
　　太过刺激对病体不好啊！
　　善法天子对他送了记冷眼，然后像是于怒未消的俯身以唇就着碗沿，缓慢吹着汤汁表面，几撮碎发沿着动作散下脸庞，尖细的脸蛋因此看来越发细致，“现在凉了，喝吧！”
　　一步莲华眼眸泛起些许混沌，移不开目光的注视着，两双金色的眼眸因而对上了一起。
　　然而善法天子却是充满杀气的盯着一步莲华，投来”我虽然不能打你，但我可以看到你喝为止”的目光。
　　对上如此恐怖视线的一步莲华，快快转过了头，心底几番无奈的挣扎，最终还是一口气将碗中液体喝尽，嘴里呛着一股浓重的苦味。
　　递出空碗，一步莲华一脸”苦”不堪言的样子，看得善法天子登时发笑。
　　有谁会想到万圣岩众人敬重的圣尊者，不怕受伤、不惧魔威，就是每回吃药非要拖拖拉拉半天。
　　“天子，吾很久未曾听你笑了。”看着久违的笑颜，一步莲华的神色也跟着缓和了下来，泛上一笑意。
　　善法天子听了垂下眼，坐上床畔放着的木椅，不经意的转过话题，“夜深了，圣尊者早些休息吧。”
　　“天子？”一步莲华不解。
　　“你之伤体需要照料，吾留下看顾。”善法天子将一步莲华扶下躺好并拉高了棉被，又催促了声：“睡吧。”
　　一步莲华的目光里有些什么一闪而逝，然后闭上了眼，呼吸渐匀。
　　善法天子见一步莲华睡去，才发觉自己从一步莲华受伤后就没休息，已经一天一夜了，一股晕眩感后至的侵袭着他，他不适的晃了下头，靠着床柱，昏沉着也闭上了眼。
　　而善法天子才刚一闭眼，床上的一步莲华便立刻睁开了眼，由床上坐直了身体。
　　一步莲华的目光锁着倚在床柱边睡着的善法天子，见他的嘴开开合合的动着，一时好奇凑过了耳贴在唇边，想听他到底说着些什么。
　　“袭…灭…天来──”
　　什么都听不清，却只有这几字毫不模糊的入了耳。
　　一步莲华看着善法天子，怔愣着。
　　执起那散了整身的蓝发，一步莲华的唇很小心的、怕惊动熟睡中之人的轻细，印上了那蓝，不肯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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