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布／袭善）修罗泪》浮火

2、第 2 章

　　恶体在脱离万圣岩后停住了脚步，又是那脸似笑非笑的嘲弄，回身看着紧追而来的善法天子。
　　“天子，你为何而追？”
　　“为灭罪而来。”出乎意料的平静，善法天子与袭灭天来立定而视，谁也不曾一动。
　　“这就是天子你的选择吗？”嘲讽的语调上扬，周身的魔气更张狂的逐渐转浓。
　　“不必多言。”善法天子手化长鞭，狠狠的往袭灭天来头上劈下，而黑影出奇不意的一晃，制住了善法天子欲再挥之鞭，两条身影瞬地暧昧的叠在了一块。
　　“魔物！”善法天子挥不下的鞭停在半空中，转首怒斥
　　“天子，吾是魔，由一步莲华佛心所化之魔，你要杀吾、亦杀莲华吗？”
　　善法天子无语。
　　眼前晃过圆圆相扣的波纹荡散，心中的那滴泪，再次敲响着水面。
　　袭灭天来低笑，见善法天子没有反抗，另手更是放肆的将他搂了满怀，轻吐气息的在耳边呢喃，“天子，佛魔一线间啊……”
　　善法天子闻言脸上表情一变，手腕运气翻转摆脱了箝制，长鞭由上而下，极为快速的打来，袭灭天来立即反应闪身，避过了长鞭，可脸上笑容却淡了去，“天子，你只看成佛舍心的圣尊者，不顾被舍而出，一步莲华的真心吗？”
　　扬起下巴，善法天子的脸上一贯冷凝中挟带着烦躁，应声道：“吾只管眼下魔人，不管其他。”
　　袭灭天来又笑了，只是笑声却有些刺耳，有些难听，如泣般。
　　善法天子面色无动，又挥一鞭。
　　可不停歇的笑声却在耳边吵杂，令人难耐。
　　而收止了笑声的袭灭天来，见一鞭往肩头削下，不避不躲，只睁着眼看向金黄色的眼里，直到鞭子不偏不倚的打在了肩上，他开口：“即导师之心容不下修罗，即便修罗本源自佛心，是吗？”
　　“是。”
　　“吾是魔？”有些动摇的口气，此刻听来挟带着哀伤。
　　“是。”
　　“永世不得翻身？”
　　“这要问己之心。”
　　袭灭天来沉默，一会儿…魔气焚了他全身，他扬着嘴角，嘲讽的笑中带着怨，替善法天子答了──“是。”
　　除恶需尽，否则祸及苍生。
　　善法天子心中默念，左手一翻，提气一掌打上袭灭天来的胸口，却见魔者的笑容不减，嘴边滴落血迹，故计重施的以手扣住他打在胸前的腕，两人就这样谁也不动。
　　“善法天子，佛心修罗于今而生。”
　　一口鲜血，喷上了善法天子的衣襟。
　　善法天子一怔，按在袭灭天来胸前的掌传来魔者的心跳，强悍而有力，似在叫嚣着活下去的渴望。
　　佛心修罗。
　　他低头看了自己衣襟上的血，洒在与袭灭天来受创同样的位子，染红了一大块。
　　“善法，你与吾有何差别？”
　　一声沉喝，善法天子震退了袭灭天来，却被魔者借力而走。
　　“善法…吾想活下去，吾想留住自我，莫非有错吗？”
　　飘远了的声音，模糊的藉着风向传来，善法天子却无法要自己不去听。
　　那一声善法。
　　那一声疑问。
　　那一声怨对。
　　善法天子看着袭灭天来化光而去的方向，手中的长鞭消失无形，怔愣着提不起沉重的脚步移动。
　　那一瞬，善法天子将袭灭天来与一步莲华完全重合了。
　　于是，他追不上。
　　第一次，从不徇私的善法天子，放走了一名魔。
　　一名注定永坠无间的魔。

　　×××

　　没多久，善法天子听闻了袭灭天来逃至异度魔界，并且替魔界拉起了落下的断层。
　　一步莲华脸上没有更多的表示，只是浅淡的叹了口气，喊着：“苍生之劫，吾之罪过。”
　　然后异度魔界因内部断层，加上族系繁多横生枝节，于玄宗一战时被封印，连带着万圣岩也随之封闭。
　　善法天子几乎疯狂的追杀恶徒之举，才由此暂缓。
　　不再疯狂追杀恶徒的善法天子由大日殿转往了执戒殿，过起了自闭的生活。
　　这段安静的岁月里，江湖风雨只似戏台上的戏码，天天无止境的上演，却入不了心。封印的魔界再没传出过消息，袭灭天来这名字在记忆中逐渐的陌生，却总保持着些许的轮廓。
　　没有人知晓万圣岩的圣尊者曾出了个恶体，拉起了魔界断层；没有人知晓大日殿即导师曾放生一名魔者，培育出了魔界无敌的战神。

　　封闭的万圣岩不再过问任何事，确切力行了独善其身的道理，连带的前来参拜的人潮也逐年递减。
　　善法天子更乐了轻快，时常数月不出执戒殿，非有要事，不然绝对看不见他的身影。
　　于是万圣岩中上下僧人都说：即导师更加自闭了。
　　不过即使飞的满天满地的谣言不时传入执戒殿里，善法天子始终也没有多加理会。
　　其中最难听的一则，便是转述善法天子追缉罪者的情景。
　　──他们说这如何是佛者？分明是修罗化身。
　　那时，善法天子听着，很平静的点过头，要执戒殿前来秉告的人退下。
　　僧人走时还不忘替他忿忿不平。
　　善法天子却毫无知觉，因为就连他自己都找不到理由反驳那番话。
　　这是名佛者吗？
　　他自问。
　　只是脑中却出现了袭灭天来之语。
　　──“善法天子，佛心修罗于今而生。”
　　放生一名足以为祸天下的魔，即便斩去再多罪业也无法对等。
　　终于以佛之心，修成了修罗之路。
　　自此以后，没人注意本来就不常笑的即导师，脸上再也没有表情出现，只剩着一张美丽，却极端严肃、让人生怯的脸。
　　而从来静心少梦的善法天子，于那日后开始作梦，一个无法完结的恶梦。

　　×××

　　大战之时留下了一只魔，他叫吞佛童子，却也名一剑封禅。
　　当他是吞佛童子时，他拥有许多，却失去更多；但魔者不悔。
　　当他是一剑封禅时，他握着当下，却执着未来；但剑者不悟。

　　善法天子由一步莲华口中听述此魔时，碍于万圣岩已封闭，加上一步莲华的阻拦与自己也无心再管。
　　吞佛童子，成了善法天子放生的第二只魔。
　　是魔，就存在着魔性。坠入魔道既非一日，那欲救其脱离魔道，又岂是朝夕？
　　这道理善法天子比谁都清楚，所以他知道此魔若是不除，将来必有灾劫。但一步莲华却不懂，有时善法天子也怀疑，一步莲华究竟是不懂、还是不愿意懂。
　　自身分裂出恶体，是自身的念与业，无论如何，一步莲华还是希望有一日能导他向善吗？
　　然后，耗尽真元而死的一莲托生，替一步莲华圆了这梦，他铸造了杀诫，化出了一剑封禅，又渡了魔胎鸠槃，化生黑莲。
　　两个魔，无可避免的纠缠在了一起。
　　一步莲华与一莲托生曾以为这个梦得以延续，杀诫不会断，池畔的黑莲不会凋零。
　　只是当佛者仁慈过剩后，期待的梦境往往变的天真易碎。
　　魔胎鸠槃的未来，握在压抑于杀诫下的一剑封禅，然而一剑封禅寻找的未来，却是建筑在吞佛童子苏醒后的赦道。
　　圆教村蔓延的火光里，当赦道开启的那一刹那，羽化的魔胎重新回归成了一朵黑莲。
　　正应了那句：你我原来生在无间。
　　然伴随在一莲托生的骸骨旁，等待缘至再开的黑莲。
　　最终仍只能凋零。

　　一步莲华见到时很难过，看着黑莲散去，回归尘土腐朽，佛者的脸上，升起了一抹悲哀。
　　善法天子不知他是否在吞佛童子身上看见了袭灭天来的缩影。
　　当赦道开启了很久之后，善法天子才听闻，原来吞佛童子乃由袭灭天来一手造就。
　　他仍见到了一步莲华眼中当年的执着，为了袭灭天来，他的半身。
　　即便如此，善法天子依旧希望能替他担去肩上的重量，就算圣尊者一步莲华对魔的宽容已成了纵容，他亦尽最大之力。
　　己执、己念。
　　抛不下，终无成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