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布／袭善）修罗泪》浮火

1、第 1 章

　　吾之内心有修罗存在。
　　那日，善法天子如此说，脸上不变的神情，依旧冰冷如昔。
　　一步莲华无法解开他心中的结、抑或说修罗之心，百年来，止不住那散开在心湖连绵无断的波纹。
　　倘若心中之修罗欲蚀心而出，该如何做呢？

　　×××

　　不知何时开始，善法天子记忆中的一步莲华变成了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祥和无波的眼神，永远不曾退下，于是大家都说莲华佛心、大慈大悲。
　　但是看着这样的一步莲华，善法天子却觉得恍若虚像般，没有一点真切的感觉。
　　的确是一步莲华、万圣岩的圣尊者，却不是个人，不是那叫一步莲华的人。
　　善法天子总是看着那张脸不自主的心闷，可也忆不起之前那个还曾对他笑、对他使性子的一步莲华究竟由何时开始消失。
　　他还有印象，在一步莲华刚到万圣岩不久，那时他还只是个五岁的小娃儿，而自己当时十二，还常常给这小子惹出来的麻烦事给整的凄惨，将事情跟万圣岩上其他尊者说去，却总是被他们以”别跟小孩计较”为名打发走。
　　于是十二岁的善法，心里实在无法对一步莲华这调皮捣蛋的个性有半点好感。
　　直至那一次，看多了一步莲华嚎啕大哭的善法天子，给彻底吓坏了。

　　那次，善法天子为了追缉万圣岩中脱出的犯人，一去就是近半个月未回。
　　万圣岩全是和尚，而和尚什么都好，却就是爱在半路捡些阿猫阿狗的东西，于是万圣岩中关了成打成千的罪者改过，偶尔跑了出去一两个，也就司空见惯了。
　　只是这回追得连人都跟着罪犯一起丢了，偏生了万圣岩每个都是心不动、身不动的，对善法天子多日没回的事一点也不见怪，泰半个月都要过了，也不派人去寻，当真是不闻不问。
　　而终于在二十几日过去后，善法天子与罪者一同回到了万圣岩。据说善法天子追了那罪者将近千里，与他一同出门的僧人都已吃不消，可他就是说什么都不肯回转，硬是追到了连逃犯都已跑不动，才将人带回来。
　　大殿上，大家都夸赞善法天子的坚持，连尊者也不例外。
　　鲜少有表情的善法天子，在那时稍稍溶化了脸庞，而善法不知。
　　可当他由大殿走下后，却见到了一直立在黑夜里，一身雪白的人儿。
　　“嗯？你怎么不去休息？站这做什么？”善法天子问着。
　　一步莲华不答，雪白的身影在夜中清晰更甚，双眼直直盯着善法天子。
　　善法天子被看的莫名，又见一步莲华此刻阴阳怪气的模样，想说什么一下都吞了回去，绕过了一步莲华就要走。
　　然而，就在善法天子刚走过一步莲华身边时，一直没有动作的莲华忽然大哭了起来。
　　善法天子被突如其来的哭声惊的停下了脚步，随即发现哭的抽噎的一步莲华，小手早在不知不觉中攀上了他的衣摆，揣的死紧。
　　“善法…你有受伤吗？”一步莲华拉着衣摆，几乎将善法天子的衣服扯下般不知放松的力道，逼的善法天子只好动手拖住衣摆，两人就这样对峙着。
　　一步莲华不停落下的泪，滴在了善法天子的手背上，温热的触觉令人一颤。善法天子抬了手，轻拍着一步莲华的头，泪由手背滑下，最后隐没在一色白银的发尾。
　　善法天子看着，浅舒了口气，手指随着那滑下的水珠，顺过有些凌乱的发，低声道：“吾没事。”
　　可一步莲华并没有因此放过他，他仰起了脸来对着善法天子，“你这次去了好久，我……”话说了一半，下文却给噎着了，只留得几声哽咽。
　　善法天子微闭着眼，手掌向下，改成了轻拍着一步莲华的背脊，又再说了次：“吾没事，别担心了。”
　　寂静的夜里，冷冷的凉意沁着肌肤，善法天子的耳边只剩下一步莲华低低的哭声，如此微小，却是夜里唯一的声音。
　　穿过了一片纯蓝，善法天子的内心，落下了一滴泪，很暖很暖。
　　一步莲华的泪。
　　荡开了一圈涟漪，无边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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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修心讲究无欲、无求，简单几字，却是追了一辈子的参透、体悟。
　　只要是人心，又如何能有无欲、无求又不惑呢？

　　善法天子丹凤紧闭，正专注于佛前坐禅。
　　安静的佛殿上，一步莲华清浅的脚步声由殿前传来，善法天子听得分了心，随即张眼看向来人。
　　“找吾？”
　　一步莲华点头，道：“吾即将闭关，恐要劳烦天子与大日殿众位尊者暂代处理万圣严之事。”
　　善法天子听闻，细眉微蹙，“圣尊者心魔之劫已至？”
　　脑中细细回溯起昔日大日殿住持曾言，一步莲华有日定为心魔所困。
　　当时善法天子只觉讶异，而今却醒思，莲华不变的笑容，似乎就是从那日，一点点的侵蚀着原本的一步莲华。
　　然而眼前的一步莲华依然是那一陈不变的笑容应答：“然也、该来之事，不可避。”
　　掩去了真意的笑法。
　　善法天子轻轻的又闭上了眼，“请圣尊者安心闭关，除去心魔吧。”还是如此理所当然的回答，只是不知为何心头一直流动的水纹暖波，如今却由下而上一寸寸凝结，一点点的寒冷。
　　他了解何为心魔，却不了解一步莲华为何而生心魔；他明白除去心魔的必要，却不知道再出的一步莲华又会是什么，是名佛者、是万圣岩的圣尊者，还是他曾唤过的一步莲华？
　　“日后一切，多劳天子了。”一步莲华如同来时，踏着轻浅的步伐而去，像是不论何时都如此从容般。
　　那日莲华落泪的表情，映上了善法天子一片黑暗的眼里，好似怎么都落不完的泪，向下滴入深深的心海，无断的落着。
　　耳边穿过滴答水声，与几声碎步的摩擦交错成织。
　　然而闭眼的善法天子，听得清脚步下的无惑，却见不到盘旋在眼中的执念不舍。

　　×××

　　万圣岩圣尊者闭关，很快就造成了骚动，可因有善法天子与大日殿尊者的管理，情况很快就平静了下去。
　　只留善法天子心中，一天天生起的波纹，一点点扩大。
　　他天天都会上一步莲华闭关的禅房，透着一扇木门瞧着，希冀能发现些许迹象，可四周却只有静，静得连自己的心跳声都能听清，静的让人心慌。
　　善法天子开始花更多时间在坐禅上。是希望能平定下那如鼓的心跳，是冥想众多经书中的教诲，但更多时候，却是想起了一步莲华没有表情的脸，担心着他的状况，是否顺利除去了心魔？
　　如此过去了多少时光，善法天子抿唇算着，却是无然。

　　偶尔，善法天子也会有些念旧的想起以往……
　　像是他曾问小时的一步莲华，为何唤他善法而不是天子？
　　一步莲华睁着大眼眨，然后像是有些不开心的扁嘴说：‘因为善法比较好听啊！你取名善法就是希望扬善法嘛，那我多叫几遍好提醒你，也好告诉别人你就是”善法”啊。’
　　善法天子听了之后，忍不住轻声笑了起来，摸着一步莲华雪白的头，刻意柔乱那一头长发，说了声：鬼灵精。
　　耳边没有听漏一步莲华接下来低低喃喃的反驳，‘本来就是啊。叫你天子怪别扭的，像是在叫陌生人一般，是称号而不是名。’

　　只是由何时开始，那个唯一会叫自己善法的莲华，也改口成了天子。
　　万事都在变，以缓慢的脚步，以突如其来的结果，于是善法最终也不得不喊莲华──圣尊者。
　　两个不再唤对方名字的人，身前隔起了一面薄冰，是距离、是不谅解、也是不得不为。
　　而其实善法天子并不想执掌执戒殿，当然那是很久很久以前，那时的一步莲华还很小很小。
　　记不清当时自己心中不愿意的理由，只是每当他看着即导师严肃的侧脸，那时心里就有着说不出的排拒，好似即导师活是夜叉般。
　　只是不知不觉，当善法天子发现时，自己的脸，已与那夜叉重叠，时刻冷凝着严肃，所以他也成了即导师，执界殿的最高指事。
　　多少个寒暑过去了，善法天子记忆中的颜色始终不曾褪去。
　　却已物换星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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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天夜里，善法天子被至今最恐怖的恶梦惊醒。
　　梦里的一步莲华浑身上下黑成了一片，活像刚掉进墨水里爬出来般，连雪白的银丝都变成了银灰色，脸上不再是那悲天悯人的微笑，而是种逆天不训，几乎嘲讽的笑法。
　　更别提脸上平白无故的多出了五颜六色的刺青，像只花猫儿。
　　“一步莲华？”从没见过这么诡异的一步莲华，善法天子不确定的叫了声，连该称他为圣尊者都忘了。
　　“吾唤袭灭天来，善法天子。”那人道，与莲华不同的黑眸，挟带着戏弄的神色。
　　“袭灭天来？”善法天子有些错愕的覆诵了遍。
　　一步莲华的双胞胎兄弟吗？
　　没听说啊。
　　可就算是，这兄弟个性会不会差太多了…
　　“善法天子，你记下吾了吗？”袭灭天来顶着与一步莲华相同的五官，向善法天子靠近，却带来了股不知名的压迫感，逼的善法天子小退了一步。
　　“你…！”不明白此人意欲究竟为何，而来人也连开口解释自己身份的意愿也没有，面对如此的弱势，善法天子微微的动怒了。
　　对上眼前的怒容，袭灭天来仅是大笑一声，随后就如一开始突兀的出现般，黑色的身影化成了丝丝轻烟，无息的退去。
　　床上的善法天子睁了眼，脑里回想起方才太过诡谲的梦境，再也睡不下。
　　突然，尚在沉思的善法天子眼光一移，正见了一步莲华闭关的禅房处窜起道浓烈的魔气，他心上一惊，顾不得仪容，立刻推开房门就奔了去。
　　白色的圣洁身影就在前方，善法天子远远的瞧见了，心下稍微松了口气，只是视线再转，旁边却多了一抹黑影，嚣张的散发冲天魔气。
　　“圣尊者！”他喊，眼前两人对立的气氛却容不下任何多于，仿佛画出了结界阻隔着其他物体闯入。
　　“即导师，吾没事。”一步莲华目不斜视，然后几乎是同时发出的另一道声音：“善法天子，你是要那悲天下却不愿多看你一眼的圣尊者，还是要那会嗔、会笑的一步莲华呢？”
　　“……袭灭天来！？”倒抽了一口气，善法天子认出眼前的黑影正是方才梦中之人。
　　“即导师？”一步莲华也是一诧，不知善天子究竟是何时知晓袭灭天来的存在。
　　“然也，吾乃袭灭天来。”倒是魔者似乎得意了，回头朝善法天子一笑。
　　仔细观察了眼前的情况，善法天子心中已有几分了然，恢复了一贯的冷脸，连声调都再平板了几分，“圣尊者，请动手除魔。”
　　但藏于衣袍内的手，却紧握成了拳，掌心沁出点点细汗。
　　“一步莲华，众生皆平等，为何独吾不可活呢？只因吾是你之恶念、吾是你心中日思夜想不见于佛前的执念？或者…吾是你之人性呢？”袭灭天来边说着，不忘看清楚一步莲华脸上表情，果然在听到一半时，袭灭天来察觉一步莲华身躯震了下，出现破绽，黑影立即扬笑而逃。
　　善法天子见恶体逃逸，而一步莲华却站定不追，狠瞪了白影一眼后，立即化光追出。
　　一步莲华在想什么？难道不知此事之重大吗？
　　然而却在善法天子离开后，一步莲华移动了寸步，低喃自语…“吾不想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