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此意在人间（二） 新鲜熬煮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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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鲜熬煮的梅子酱，天生就带了不容许人浪费好韶光的爽气，如果不用来做些风味独特的硬菜，可以说是极度不解风情。阿修罗一贯是个体谅得了食材色香味的知趣人，出于珍重，不想金石毁了食材的质朴，他从脊椎处拔出了刀，轻轻松松切开了肋排，切面干脆利落，不掉一点渣滓——肋排当然是刚刚指使喜欢做出无聊表白的帝释天买来，他的美貌在卖肉的大婶处无往不利，最好的肋排永远留给看起来只吃素的天人王，而这位谪仙般的人物对着尚且还血淋淋的肉案两眼发光，充满期待。
阿修罗一边舀起泉水洗濯豚骨，一边遗憾自己的手下留情，毕竟不放辣椒，再好的肉，对他来说也有些索然无味，但是考虑到要好好呵护一下肠胃脆弱的帝释天，他还是舍弃了竹棚上像红灯笼一般垂挂下来的串串辣椒，尽管只有它们才能对他的味蕾极尽挑逗，但味蕾在心念前退了步。
饮食男女，人之大欲，牵挂饮食者，想当然地，也避不开私欲。
梅子酱可以直接拿来煮排骨，阿修罗却偏爱蒸梅子酱腌制过的排骨，只要火候掌握得好，比煮的要鲜嫩得多，就像保留了青梅的生命一般，那柔嫩多汁的肉风姿绰约地连在骨上，放到舌尖，甫一接触就骨肉分离，像是会飞翔一般轻巧地滑到齿间，细细咀嚼，感受到饱含酸甜气息的肉在口腔中迸裂，带着些微的颗粒感的肉糜滑入胃里，立马就会获得一种草食得不到的满足感。
为这简单却动人心弦的风味，他先用糖给排骨好好按摩一番，极致的手法倘若能用在一旁烧火的帝释天身上，定能叫天人王骨头都酥了去；再加入姜丝、梅子酱、水淀粉等腌制，鲜红的骨肉上水光盈盈，能想象成品的多汁与鲜美；最后将入味的排骨放入竹编的蒸笼中上蒸熟，香气已经暗暗蓄势，等着阿修罗揭开盖那一刻喷发。
此时日头正明晃晃挂在他们头顶，周围的湖水都泛着耀人眼的亮光，空气闷闷的热，阿修罗的额角都是汗，反而是帝释天，天人身躯不易出汗，每一寸皮肤都带着凉意，再加上他一身颜色好，单看着就心生清凉，更别提满面笑盈盈，轻而易举地避开了热得团团转的灵神体，抱住了大火炉结实的手臂。
“阿修罗，这样好些了吗？”帝释天的脸庞都贴在了阿修罗的皮肤上，吐出的气息像一阵冰过的风，一下子叫人想起井水里镇着的西瓜，最中央那一口，没有籽，甜到人的心口去。
阿修罗沉迷这片刻的凉爽，俯下身用温热的嘴唇去触碰帝释天搭在他皮肤上凉凉的手指，白皙透亮的皮肤被阿修罗的体温染得粉红，帝释天也露出了些笑意，正要说些什么的时候，突然听到一阵水花飞溅的声音，远远地，一个有着粉色海藻般长发的头钻出了水面，尾巴紧张地拍打水面，举着一筐贝壳半遮着脸，只露出一双粉蓝的眼睛。
“请问是住在山里的阿修罗大人吗？”不知道自己刚刚打断了什么的小鲛人怯怯地说，“这里是您前几日去信公主订购的海产，在潮水的庇护下，永生之海确保运来依旧鲜活，承蒙惠顾，一万金币即可。”
说完，她的脸红得比头发还厉害，眼睛湿漉漉，就怕这一单没能收到钱。虽然听别的鲛人说过，这位住在山里的大人不仅很会烹饪海鲜，而且出手很大方，连公主都对他做的刺身很满意，但是看起来凶凶的，有点吓鲛，尤其是初次出门送货的新手鲛。
自从开始买排骨，对此地物价有了初步认识的天人王不禁充满疑惑，虽说刚复苏不久的永生之海的确神秘又令人向往，但是一万一筐好像价格有点……不，不是有点，是非常高啊！但他还来不及发表自己的意见就被阿修罗甩下，黑发青年兴冲冲走到湖边，用灵神体捡起一枚青口贝后一瞧，赞不绝口：“果然很新鲜。”
话音刚落，阿修罗方才还蔫搭搭的灵神体簌地钻进了屋内，把一个牛皮做的鼓鼓的袋子抛给了鲛人，鲛人打开，吹了个泡泡裹住袋子，金币在泡泡里翻滚，比太阳还耀眼，小鲛人目不转睛地看着，不愧是鲛人公主新提拔的下属，帝释天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数完，看起来很兴奋，朝他们行了个礼，飞也似地游走了。
“帝释天，要吃凉拌海草吗？”阿修罗抓住筐晃了晃，笑容阳光，露出洁白的牙齿，“不管做几次生意，永生之海都蛮客气，连筐底垫的龙须菜品质都很不错。”
在渐渐蒸腾起来的排骨香气里，帝释天不禁有些忧郁，不知道都是山间的湖泊怎么还能连通遥远的大海，也不知晓阿修罗什么时候都认识人家公主了，生意都做了几次，更悲伤的是，他原来只能吃附赠的海草，而且刚刚那小鲛人转瞬即逝的心声“哇，真的很多”，怎么听，阿修罗都是人傻钱多的大客户吧？
说来在久远的过去，翼之团的补给都是帝释天采购，这些年做着勤政爱民的天人王，他久久不上街，不再了解底层的生意。但他知道阿修罗不能干采购的活儿，不仅仅是阿修罗的外表和天人有所不同，还因为阿修罗长久一个人漂泊，压根没有价格意识，换句话说，偶尔阿修罗出门买个东西，花了十倍的价格也很常见，是帝释天知道了会心魂骤停的行为。
现在帝释天就觉得自己的心魂快要停了。原谅天人王长久培养的一个铜币掰成两个花的操心程度，更糟心的是，什么时候阿修罗积累了这么庞大的小金库，而他居然毫无察觉——做天魔原来那么挣钱！平安京这边俗话多得很，可有的是妇女教导儿女，男人手里钱多容易变坏，要榨干他的钱嘞。
阿修罗可不知道他心里转着什么小九九，刚拿到的海产，不拿来做几个好菜是暴殄天物。有一阵子，他为寻一个彻底解决破坏神神格的法子，独自走遍名山大川，甚至走到过人烟未至之地，自然也去过不少人烟鼎盛的集市，尝过千百味的食物，也一个人看了传说中的海，还看了不少次。这样说来，他还没带帝释天去看过海。这念头在他心尖转了转，就让他记到心里去了。他心里积了不少想同帝释天做的事，只又多了一件罢了。
此刻，还是先请帝释天好好吃一顿海味大餐吧！
说到海味，就不得不提曾经混入阴阳寮里吃到过的寿司、本膳料理和醉章鱼。平安京多的是四处运来的海产，鱼、贝、章鱼、虾蟹、海草都是平安京人饭桌上常见的食材。阿修罗倒没觉得阴阳师们宴会的食物难吃，只不过阴阳师们大多喜欢驱使纸人做饭，虽说精美，却失了些灵动，连蒸出来的米饭都一板一眼，没了烟火味，谈不上讨厌，但也喜欢不起来。
他想呈现给帝释天的自然不是这样。
先是将锅里已经香喷喷的梅子排骨盛了出来，一开盖就是梅香肉甜的浓郁气息扑面而来，白瓷盘上摞起块块色泽饱满的排骨小山，再点缀几颗话梅，霎时就从锅里带出的大开大合中脱胎换骨，变成了婉约的精致小菜。还不算晚，阿修罗几步冲向菜园，掐一把路边长得茂盛，时常被帝释天当做杂草拔掉的九层塔，又去地上择了许多菜来配这顿佳肴。实际上，帝释天于种菜一道的确称得上心灵手巧，譬如胡萝卜，这个季节就肥美了起来，被阿修罗毫不留情地拔了出来，还采了不少甜椒、洋葱，自然也少不了葱姜蒜这类常见的作料。
亏得阿修罗有六根可收缩可变化的灵神体，两条在那里清洗青口贝，一条在清理虾，一条握着菜刀切鱿鱼，一条从湖畔取了水，最后一条勤勤恳恳地清洗蔬菜，他还有空闲的两只手，一手端盘，一手拿筷子挟了一块排骨，邀帝释天先尝个味道，多线作业，帝释天看了都颇为动容，好像能够理解阿修罗为什么能攒下不菲的身家，勤劳致富，不过如此。
当然，更为关键的是，阿修罗的这一手露得不错，材料本身新鲜，处理得干干净净，速度快，味道香，入口一尝就不得了，若是那些个老饕，恨不得马上变作美貌少女下嫁，好日日过得有滋有味，但好在只有帝释天在尝，他本就同阿修罗搭了伙，已然过上了快活似神仙的退休日子，这千金不换的悠闲平静，就是高天原的神明，指不定也会艳羡，还得不到。
阿修罗动作越发快，总不能叫帝释天吃了一口，后厨就断了新菜。炒了洗干净的青口贝同新掐的九层塔一通爆炒，最是简单粗暴，然而一盘子端上来，草叶青嫩，贝壳张开嘴呼吸，露出软软的肉，看起来颇为清新，入嘴更是惊喜，可谓是小投入大回报。切了段的鱿鱼、吐了沙的蛤蜊、理干净的大虾下到锅里，什么胡萝卜、洋葱、甜椒，五颜六色，花花绿绿，扑通扑通连轱辘下去，通通和米饭一起焖在锅里，清水没过缤纷的食材，浸出鲜咸滋味后滋滋响着收汁，等到锅气平静，揭开盖子就会觉得胃空空荡荡，需要这一碗海鲜焖饭来抚平所有饥渴的心绪。
醋糖盐香油，白色熟芝麻，红色辣椒圈，调一碗开胃的料汁，焯熟的龙须菜过冰水，留一份脆爽的感觉，无需多少技巧，用筷子搅一搅拌一拌，总算是多了点鲜亮的绿色，石桌上一摆，今天的午餐格外丰盛，前有梅子酱调教出的排骨还温热，中有九层塔炒青口贝冒热气，后有海鲜焖饭滚烫热烈，末了凉拌海草靠着帝释天的右手边，给他点满目荤腥中的慰藉。
抿一块香甜的排骨，吞一口鲜美的贝肉，舀一勺绵软的汤饭，嚼一下清爽的海草，吐出的骨头贝壳做小山状，碗里阿修罗添了些鲜红的剁辣椒做蘸料，太阳正旺，他吃得嘴唇火辣辣，犹觉得不够痛快，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一个老坛，更不知道什么时候里头酿了辣味十足的老酒，一口闷下去，两颊顿时添了些柔和的霞光，可见比集市上卖的那些水酒醉人得多，眼神却是明亮得惊人，看来是勾起了酒虫。
帝释天这会儿也吃饱了，停了筷子，蹙了眉头，倒不是见不得阿修罗喝酒，而是能叫阿修罗喝得痛快的酒，肯定是旁人沾杯就醉的烈酒，还没来得及叫停，阿修罗已经仰着脖子咕噜噜一坛喝下去了。
纵是阿修罗这般能喝，平日里不说是千杯不倒，也该说是一醉难求，不知是年岁渐长，酒量下降，还是酿酒手艺太强，以己之矛攻己之盾，一坛子下去居然喝多了，头疼得阿修罗灵神体都裂开，六只软绵绵的灵神体在桌上到处打滚，看起来不像是痛，反而像是玩闹。
帝释天此刻倒是饶有兴致地看，阿修罗难得喝醉这一奇景，阿修罗本人倒是没怎么动，灵神体就大不一样，在空中张牙舞爪，全然没了平时的凌厉，变成六只可爱得无头苍蝇，有的旋转，有的跳跃，也有乖巧搭在帝释天手腕上，像是被晒得快化了，更多的是狂舞的鞭子，虽然避开了阿修罗本人和帝释天，但是存在感十足，帝释天忍了忍，还是不能忍，大笑出声，金莲绽放，缠绕上阿修罗灵神体，给他六根灵神体打了死结，变成一颗还能钻来钻去的蹴鞠，塞到了打着哈欠的阿修罗手里。
阿修罗茫然地看了眼手里的灵神体球，掂了掂重量就想拔刀切开，直把一直观察他的帝释天吓得虎口夺食，救回六根傻乎乎的灵神体，不说洗一洗晒一晒，好歹抖一抖数一数，好在一根不少，还是完整的阿修罗，他大大松了口气，擦了把额角的汗，见阿修罗一动不动，好像还在等球入手，干脆抱着阿修罗热气腾腾的灵神体进屋睡午觉，引阿修罗进屋。
阿修罗不由自主地跟他走，脚步软乎乎像是踩在云里，不然也是深雪里，不然他抬腿这么会觉得这么吃力，但是阿修罗还保留一丁点理智，雪该是冷的，但万一人世间走了一遭，哪里妖怪作祟，多了炙热的雪，也不是没有可能。
让他再来瞧瞧，到底是什么特殊的玩意儿？
黑发的青年一双醉眼往下一瞧，云是白的，雪也是白的，地居然是黑的，喝醉的阿修罗着实不能理解，张开嘴就想叫帝释天来看哪来这么一团乌黑的云，这么妖异的雪，但是一张嘴就打了个饱嗝，胃里酒气咕噜噜往上冒，酒鬼顿时变得懒洋洋，不想讲话，只想找到熟悉的莲花，一头栽进去睡个大觉，最好一觉到天亮。
所以他本能地往里头走，见帝释天紧紧抱着灵神体球已经躺在了床上，露出安心的笑容，扑通一声栽倒在了软中带硬的床铺里，一朵清凉的云笼罩住了他，几滴香香的雨落到他的嘴里，他一模手里好像多了个面团，揉了几下却觉得邦邦硬，这可不好扯面，他用力一拉，只听得撕拉一声，背上生痛，被扯断的灵神体灰溜溜地跑回他身后，帝释天摸了摸可怜的灵神体，莲花茎叶卡入其中开始修补，阿修罗再也睁不开眼，把头埋进了帝释天的怀里。
“睡吧。”帝释天柔声说道。
阿修罗觉得安心，像是母亲怀抱里那种安心，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帝释天胸前雪白的布料，睡着的高大青年微微蜷缩起身体，呼呼睡着，一枝莲花解了丑兮兮的蚊帐，外面阳光绚烂，里头岁月静好，帝释天的困意也越发浓重，两人贴在一起躺好，只有窗外的花叶湖水，在微风的吹拂下，奏出有规律的轻声旋律，同他们一起，坠入金色的梦乡。
TBC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此意在人间（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