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与道姑》端午果冻

25、归来

　　“我回来了！”樟三推开那间泥瓦房的门，“乐清，我回来了！”
　　却不是他在蓬莱道中想象了无数次的场景，乐清坐在房中窗下，一边饮酒，一边回头对他笑。
　　房内没有人，陈设有了很大改变。樟三摸了摸桌面，并没有积灰。
　　“没有灰，还有人住，太好了，太好了！”樟三激动地快要流下泪来，“她一定是出门办事了。”
　　然而，桌上摆放的碗筷数量，又让他的心从高山跌入谷底。
　　桌上放了三副碗筷。这让樟三很难不联想到一家三口，丈夫、妻子和孩子。
　　没事，没事，她如果已经嫁人生子，说明她获得了幸福啊。樟三只要能再见她一面就好了，问她这些年过得好不好，然后就离开，不再打扰她……
　　樟三这样劝慰着自己，感觉心情稍稍平复了一些。
　　山谷口有了动静，一男一女的谈话声由远及近。樟三急忙跑到窗边，却只敢躲在阴影处窥视。
　　是两个樟三从来没有见过的年轻男女。男子俊秀，女子清丽，两人身穿素色长袍，腰间佩剑，像极了渺云宗弟子的打扮。
　　只听他两人说道：“唉，好可惜，婆婆还是没有等到她要等的人，没有能见到那最后一面。”
　　“婆婆已经撑了很久了，这么大的年纪怎么撑得下去啊……希望婆婆能和她爱的人，在天上重聚吧……”
　　这、这是在说乐清吗？！
　　樟三几乎是用身体冲开房门的，他不知道自己是用什么样的姿势飞奔到了两人面前。
　　“你们说的婆婆是谁？！乐清她在哪里？她、她、她死了吗？”
　　樟三着急地去抓那男子的衣领，反被他不费吹灰之力地制服在地上。
　　“何方妖孽？竟敢擅自闯入这里！”男子竖眉问道。
　　樟三没有理他，只是不停自言自语：“为什么，为什么？乐清，我耗费了一百年时光，走了八千里路，为什么还是不能走到你的面前？为什么，老天啊！你为什么这么狠心！为什么要夺走我最爱的人啊！”
　　“你在说什么呀？”女子说道，“我们刚才说的婆婆，是邱家村的卖布婆婆。婆婆的老伴糖葫芦爷爷在战场上牺牲了，婆婆病死了，两人没能见到最后一面……”
　　樟三听得懵懵的，忽地又破涕为笑：“不是乐清，不是她啊，那她还活着！”
　　“大胆妖孽，”男子再次怒喝，“你竟然敢直呼我恩师的名讳，太无礼了！”
　　“啊？你们，你们是……乐清的徒弟？”
　　“你还敢说！”
　　男子扬起的巴掌被一个沉稳的女音打断了：“竹生，白露，你们在吵嚷什么？”
　　竹生和白露立马回头一礼：“师父！我们家，来了一个妖怪……”
　　每当樟三受不住仙狱的折磨时，他总会唤醒记忆中的这个声音，让它来填满他的思绪，这样就能稍稍减轻一些痛苦。今天，他终于又真切地再次听到她说话了。
　　心脏剧烈地跳动，就快要跳出胸腔了。
　　樟三站起身，把挡在中间的竹生和白露向两边拨开，然后全情投入地朝她冲了过去。
　　她的头发已经全白了，皮肤因为年岁而松弛发黄，眼角嘴角都长了小细纹，体态也有些发福。百岁高龄，她因为修仙勉强维持在了中年妇女的形象上。
　　这些不重要，都不重要！骨瘦如柴的樟三和年华老去的乐清，他们本来就是凡世中最普通的两个人啊！他们也只想像普通的小夫妻一样，长长久久地厮守一生，直到白头，直到同穴啊！
　　樟三紧紧地抱住了她，他的心情又回到了那年在邱家村终于找到了她的时候。不，比当年更激烈。为了这个拥抱，他等了一百年，走了八千里。
　　可是……
　　樟三被推开了。
　　只见乐清微微蹙眉，略带嫌弃地瞧着他，脸上没有半点欣喜的神色。
　　“你干什么呢？”她说。
　　原来，她已经修炼到了《净念心经》的第八重——太上忘情。
　　“乐清，你不记得我了吗？不记得我们一起经历的事情了吗？不记得我们互相许下的承诺了吗？”樟三追在乐清身后问道。
　　“记得啊，我已经知道你回来了，你辛苦了，晚上多吃点。”她在说任何话的时候，脸上都没有过多的表情变化，最后让他多吃点饭，也像是在敷衍一样。
　　“呃，竹生，我们房间没有那么多，晚上让樟三和你挤一下。”
　　“不要嘛师父——”身长玉立的竹生竟然撒起娇来，“万一他打呼噜影响我睡觉怎么办？”
　　乐清瞟了一眼白露，但深知是不可能的，竟为难了起来。
　　“那就厨房……”
　　“乐清，我们不是说好了，等我回来，我们就成亲的吗？”樟三拉住乐清的胳膊。
　　白露和竹生不忍直视地捂了捂眼。
　　乐清转了转眼睛，道：“好像是答应了你这么个事情，好吧……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夫君了，你今晚睡我房间吧。”
　　说罢，乐清甩开他的胳膊走开了。
　　“这么草率的吗？我们不是要穿婚装，拜天地，喝合卺酒，宴请宾客？就像你的师兄师姐当年那般……”
　　“现在哪儿有这个闲工夫？”乐清自顾自倒了一杯茶喝，“现在邱家村外到处都是行尸、妖怪，还有强盗。到处都在打仗，天天都在死人……”
　　好吧，太上忘情，她的一切记忆都在，只是再也感受不到任何情绪了。樟三只求乐清不讨厌他。但是太上忘情，就是不再有感情的波动，没有喜怒哀乐，自然就没有喜欢和厌恶。
　　也许等她突破了太上忘情，她就能再次感受到喜怒哀乐了，那时候，她也成仙了。樟三暗暗下决心，一定要帮助她突破这最后一层关卡。
　　夜里，樟三和乐清躺在一张床上。樟三伸手去环抱她，她翻过身，只留下一个冰冷的后背。樟三仍是贴了上去，用自己温热的胸膛，去温暖她的后背。
　　“你过去点，挤着我了。”乐清又推开他，“吃什么这么瘦啊，骨头都硌到我了。”
　　樟三只能放开她，乖乖退回到自己的位置，数着窗外的星星入睡。
　　几乎一夜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