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与道姑》端午果冻

24、百年

　　蓬莱岛，仙宫中。
　　返回的樟三向座上的太真仙人拜了三拜，便被小玉和双成领走，然后移交给一个长得青面獠牙的侍卫。
　　蓬莱仙狱，本就是神族设下的关押犯错神仙的监狱。而太真仙人，就是镇守这个牢笼的最高级别的仙官。
　　樟三和那些犯了错误的仙人一样，手被脚捆上锁链，先是扔入各自的牢笼中。然后在每天醒来以后，走过一个又一个地狱。
　　凌风崖底，春风拂来。乐清在每一个清晨早早醒来，在苍翠的山林中练剑，在瀑布下打坐运功。
　　蓬莱狱中，樟三踏过烈火狱，行过寒冰狱，飓风吹来的沙土划破他的脸颊，天雷击打着他每一寸肌肤和骨头。
　　夏雨滂沱，乐清身披蓑衣，顶着暴雨坚持练习。
　　樟三一如往常，走过烈火，踏过寒冰，被风吹，被雷击。
　　秋叶缤纷，乐清的剑尖轻易地将落叶斩断。
　　樟三日复一日，走过烈火，踏过寒冰，被风吹，被雷击。
　　冬雪皑皑，乐清的双手冻得通红，嘴里呼出白雾，在练完剑后靠在大树下呼呼喘着粗气，汗如雨下。
　　而蓬莱仙狱之中，不知春秋，焉有冬夏，依旧是烈火、寒冰、飓风、天雷……
　　一年，两年，三年，十年，二十年，五十年……
　　百年之后。
　　百年之久，出了多少痴男怨女，流传出了多少缠绵悱恻、令人唏嘘的故事。其中，最广为流传的，人尽皆知的，还要数发生在花瑞雪身上的传奇。
　　原来，花瑞雪是那九重天上雷神和璇玑仙子独生的女儿，生得倾国倾城，颠倒众生。天帝要破格她提拔为上神，为堵悠悠众口，故让她下到凡间历九世情劫。
　　渺云宗的花瑞雪，便是她要经历的最后一世。
　　凡间的花瑞雪出生的时候，满城鲜花尽开，屋上飞过孔雀，天边响起凤凰清啼。她从小对自己的尊贵身世一无所知，活得无忧无虑，天真烂漫。
　　花瑞雪邂逅了南海龙族的太子灜溯，两人曾一同激战海底巨兽。灜溯的未婚妻湫滁郡主嫉妒两人的关系，将花瑞雪打成重伤扔到西域荒漠。
　　在西域荒漠，花瑞雪与火麒麟族的王子燯燮不打不相识，两人曾共闯熔岩池，摘得烈火中的焱灵芝。火麒麟族长与雷神有私仇，识破了花瑞雪的真实身份，不允许燯燮和花瑞雪来往。花瑞雪又被打成重伤，扔到冥界忘川河畔。
　　在忘川河畔，刚好前来办事的司晨星君墔堮救下花瑞雪，墔堮第一眼便爱上了她，将她装作自己的小仙侍，带她回天界疗伤。
　　在天界，花瑞雪与天族三殿下樾楰相识，闹出不少的笑料。天后震怒樾楰与凡人女子相恋，下令要处死花瑞雪。樾楰为了救花瑞雪，不惜与母后反目成仇，一路和花瑞雪逃到神魔交界之处的龙牙镇。
　　在龙牙镇，一个邪魅狂狷的男人从一帮匪徒中救下花瑞雪，他面色虽冷，却悉心为花瑞雪疗伤。原来，他竟是花瑞雪九世以前的恋人，魔界龙众国的魔尊锆镛。
　　花瑞雪前世的记忆恢复了，她要与锆镛再续前缘。
　　樾楰嫉妒得发狂，于是厉兵秣马，向魔界发起了进攻。
　　灜溯携南海水族打上了九重天。
　　燯燮一怒之下把天上三十三处花境烧成灰烬。
　　墔堮了投靠冥王，之后也对神魔两界发起了攻击。
　　神魔两界，鏖战旷日持久，史称“五行之战”。
　　最后的最后，锆镛眼见要输给樾楰。花瑞雪为帮助心中所爱，回到渺云宗盗取绝世仙剑将离。奈何将离剑认主，花瑞雪反被将离剑的剑气震伤，倒在太极殿中昏迷不醒，被渺云宗同门留下疗伤。
　　魔尊锆镛知晓心上人被人间的将离剑所伤，冲冠一怒为红颜，誓言要为她屠尽天下人。于是，天上的战火平息了，火星子却烧到了人间……
　　浮玉山上，太极殿中。将离剑周身散发着莹润光辉，桀骜不驯地悬于殿上。
　　“将离啊将离，你可知道，你的倔强，引来了人间的灾祸啊……”谢霖望着将离剑轻叹了一声。
　　殿上站了仙气飘飘的二男二女，谢霖、薄灵霜、苏药和詹无极。他们都早早突破了上清境界，成为高阶弟子，詹苏二人成了亲，谢霖更是成为了渺云宗的乐善长老。
　　除了发白如雪，他们的面容和百年之前并无多大变化，谢霖和詹无极依旧俊朗不凡，薄灵霜和苏药依旧青春貌美。
　　“怎么能怪将离剑呢？”苏药说，“将离剑只会认可真正的强者成为兵主，即使是太穆掌门和法严长老，都只能每十年催动一次将离剑。明明是花师妹自不量力，非要盗剑……”
　　“苏师妹，别说了，花师妹到底是我们的同门，她还昏迷未醒。”薄灵霜说。
　　“是啊，我们真正要对付的敌人，是魔尊锆镛，是他入侵人间的魔兽军团。”詹无极说着，目光投向太极殿外。
　　太极殿外，渺云宗上下枕戈待旦，新老弟子们日夜操练，轮番下山清扫妖魔，誓死捍卫人间最后的堡垒。
　　此时此刻，在与世隔绝的蓬莱岛中。铁门咿呀一声被打开了。
　　“樟三，你刑期满了。”樟三被那个青面獠牙的仙侍领了出来。那仙侍带他走出仙狱，移交给小玉和双成的时候，竟变成了一个面容白净的少年。他看出了樟三脸上的惊讶，笑着说：“这是我本来的样子，我是为了震慑仙狱里的囚犯，才故意装扮成那可怕的样子，现在你已经是自由人了，我就不必在你面前装了。”
　　樟三朝他抱拳礼拜：“这些年来，多谢兄台照料了。”
　　那仙侍摆摆手：“嗨，照料谈不上，知错就改，你出去以后记得一心向善，重新开始吧。”
　　樟三再一次跪到了太真仙人跟前，这一次，是跟她辞行。因为多年茹素和受刑，樟三的身体早已虚弱不堪，本就不多的腱子肉统统瘪了下去，瘦得似乎一阵风就能吹倒。他双颊凹陷，头发像一把枯草。
　　反观太真仙人，她和百年之前相比，并没有多大变化。“樟三，你现在已经洗清了过往所有的过错，得以脱离魔道。接下来，只要你潜心修炼，一定可以走上正道，飞升成仙，指日可待。不过……”
　　太真仙人稍稍顿了顿：“不过，现在人间很危险，你要多小心。”
　　樟三深深一拜：“前辈再造之恩，樟三没齿难忘。谢谢前辈提醒，现在，我只想赶快回去找到她。”
　　“百年之久，你情深不改，令人感动。”太真仙人表情平静地点点头，“快去吧，路上保重。”
　　海上已经停航很久了，是小玉和双成从海底唤来一只大海蟹，驮着樟三渡到对岸。樟三再次踏上他熟悉又陌生的土地，百年白云苍狗，一切都变了模样。
　　为了节约身上仅存的灵力，为了能够顺利撑到乐清面前，樟三只能一步一步往邱家村凌风崖的方向走。
　　天空是总是灰蒙蒙的，浓重的硝烟挥之不去，阳光透不下来。大城小镇都被烧毁了，城中空无一人，只有道路两横七竖八的尸体。
　　秃鹫在头顶盘旋，死去的人重新站了起来变成了行尸，追杀着活的生人。追上了便一哄而上，撕咬拉扯，在人还喘气的时候就破开肚子，拉出肠子，大快朵颐了起来。
　　为了争一只野果子，妖怪划开了人的喉咙。为了抢一壶水，强盗手脚麻利地挥刀杀光了一家三口。
　　比起蓬莱仙狱，这里才是真正的炼狱吧！
　　樟三现在的灵力太弱了，比百年之前更弱，他现在什么也做不了。他只能躲在别人看不见的暗处，一路苟且着，爬行着，向着他心中的那束光亮所在。
　　终于走到了，邱家村，凌风崖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