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与道姑》端午果冻

23、真言树

　　吃完饭打个盹，醒来已是黄昏。流霞将天空染得朱红粉紫，夕阳洒下的光是暖融融的，吹来的竹风是清凉凉的，蟋蟀在青草间歌唱。
　　樟三和乐清并肩踏青，来到了一棵巨树古木下。
　　巨树的树干要两三个壮汉合抱才能抱住，枝叶苍翠青葱，亭亭如盖，有蓝紫色的穗子形状的花点缀其中。
　　“这可是涂山最出名的奇景——真言树。”樟三介绍道，“都说狐族爱欺骗，狐族自己的人都互相不信任。据说在很久很久以前，女娇和大禹在涂山一角亲手种下了这棵真言树。每次狐族的人要证明自己说真话的时候，就会采下真言树的树枝。说真话的时候，真言树会开花，说假话的时候，叶子就会枯萎。”
　　“真有这么神奇？”乐清仰视着头顶颤动的绿叶和蓝花，半信半疑地问。
　　“试试不就知道了！”樟三朝着真言树大喊，“我是一只母狐狸！”
　　果不其然，离樟三最近的那片枝叶和花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黄败落，化作灰烬纷落下来。
　　“看我再说说真话。”樟三又喊，“我是四海八荒第一绝色美男狐！”
　　没有花开，花叶仍是枯败。乐清在一旁幸灾乐祸地哈哈大笑。
　　“我也要试！”她也朝真言树喊道，“我最讨厌喝酒！”枝叶果然枯败。
　　樟三接着喊：“我最讨厌吃兔子！”枝叶继续枯败。
　　“快说真话吧，别把真言树喊死了！”乐清说，“我最怕老鼠！”
　　啪！真言树绽放出一朵蓝紫色的花。
　　“我最恨白微凉！”一朵蓝花应声吐蕊。
　　“我想修炼成仙，我想当渺云第一！”
　　“我想成为狐狸大仙，称霸涂山！”
　　两人说得欢畅，真言树也不断开花。
　　不知道千百年来，不知有多少人来到真言树下吐露心声。无论贫穷还是富贵，丑陋还是美丽，强大还是弱小。真言树就在这里，风雨不移，只为肺腑之言而开花。
　　与其说它是在检测谎言，不如说每个人来到它面前，都只能面对最真实的自己。
　　在触碰到真言树树皮的那一刻的时候，乐清的手有些颤抖。她抚摸着真言树的树干，想在抚摸一个智慧老人苍老的手掌。
　　她低着头轻声说：“真言树啊，我是乐清，只是一个普通的凡夫俗子。曾经的我，嫉妒过苏药灵力比我强，嫉妒过薄灵霜被谢霖所爱，嫉妒过花瑞雪有这么多捷径可走。我埋怨过师父不重视我，同门轻视我……”
　　随着她吐露心声，正视真实的自己，真言树开放出粲目的花朵。
　　“但是。”她的目光逐渐坚定，“这些都过去了，放下了。我不要再去嫉妒谁，羡慕谁。因为，我想要过好自己的人生，活出自己的精彩！”
　　在这一番言语过后，真言树果然挂出了更多的蓝花。
　　樟三听到了乐清的低语，他仰起头，微微一笑，也打算不再掩饰真实的自己。
　　“我也是！”他喊道，“我恨过同族孤立我！人类驱赶我！大妖怪欺负我！现在也都过去了，我也放下了！我是樟三，虽然没有人在意，但我是这世间独一无二的樟三！”
　　两人都听到了彼此的心声，四目相对，会心一笑。
　　放下了，都放下了。因为眼前的彼此，过往的痛苦已然烟消云散。
　　“傻瓜，谁说没有人在意你……”她说。
　　他和她都不知道，这一句话竟也能让真言树开花。
　　眼角含了一汪泪，樟三看了一眼乐清，向树梢缓缓道：“还有一样，我没有放下……我也嫉妒过别人，我好嫉妒谢霖，嫉妒他能被乐清所爱，哪怕只是曾经……”
　　“樟三，你……”乐清的理智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但是心脏还忐忑不安地跳动着，她还不敢确定。
　　樟三转过身来，望着她的眼睛已经红湿，他的嘴唇颤抖着，身体不断向她靠近：“对不起，乐清，我知道我没有资格要求你为我等待百年。只是，只是我怕我再不说，就没有机会让你听见了……”
　　“我、我好……”他终于鼓起了勇气，抓住了乐清的双臂，朝着她亲口说出了那句话。
　　“我喜欢你！好喜欢你！真的好喜欢你……”
　　泪水，破眶而出，从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嘴角却是含笑的。
　　乐清亦流泪了，她的喉咙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真言树有半个树冠都怒放出湛蓝的花朵，千朵万朵压满枝头。
　　樟三继续说道：“我好后悔，那年在洛阳一起看烟花，我就应该鼓起勇气亲你了。”
　　乐清流着泪用力地点头，她拼命地吞咽口水，几乎在是用喉咙在发出声音：“我也是，我也是啊！樟三，我也很喜欢很喜欢你啊！”
　　真言树的整个树冠都开花了，从远处望去是满目的蓝莹莹。
　　终于得到了她肯定的答案，樟三不再犹豫，双手捧起她的脸旁，嘴唇果断地覆了上去。
　　花树下深情的长吻。
　　终于，终于。这一吻在她和他的人生中出现得太迟了，她和他的身心早就千疮百孔，早就自我疗愈过了无数次。
　　但是，它也终于来了。似乎越是苍凉孤寂的荒漠，淋下的雨露就越是甘甜。
　　蓝色的落英飘落在两人的肩上头上，眼泪汇聚在唇边从下巴上滴落。
　　你脸上的灿若阳光，你心头的荒如雪原，终于，有人愿意都了解。
　　读懂你脸上故作坚强的阳光，以身融化你心头的荒雪。
　　晚霞过后是细雨，小木屋里烛火幽幽，窗外春雨如丝。
　　春暖之夜，红纬之下。
　　满腔的情意终于在这一夜找到了泄洪口，化作了两个身体的旖旎缠绵。
　　一夜过后。
　　晨曦洒进窗台。乐清从床上醒来的时候，樟三正趴在她身边，轻柔地吻她的眼睛。
　　虽然不舍，但是他还是告诉她：“我该走了。”
　　乐清伸出五指，轻轻抚摸过他的脸颊，尔后展颜一笑，道：“等我穿好衣服梳洗一下，我送你。”
　　“不着急。”樟三粲然一笑，“也没有那么着急啦。”
　　妆奁之前，樟三手中的小木梳梳过乐清乌黑的长发，他给她画眉，把耳环佩戴在她的耳垂上。就像人间的小夫妻，丈夫今日得闲了，就会丢开手头的杂事，亲自替妻子梳妆一样。
　　两人又来到了那个码头，江风灌满衣袖。
　　虽然一路上都在说笑，但是临到要上船了，樟三仍是不舍得放开乐清的手。因为这一放，下次再想握住，至少就是百年。
　　“你要努力多吃饭呀，修炼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乐清嘱咐道。
　　“放心吧，蓬莱的伙食很好的。”樟三摸了摸她的头。
　　“乐清，等我回来了，我们就成亲好吗？”樟三说，“就像你们人类的礼仪那样，穿红衣，拜天地，宴请宾客……”
　　“好！好！”乐清含着泪点头，“我等你，我一边修炼一边等你！”
　　不需要再言语，樟三把乐清按在自己的肩头，双臂紧紧地环抱住她。
　　良久之后，还是船老大不耐烦地拍着船舷，大声嚷嚷：“喂！下面那个，就等你一个了，你还走不走了？！”
　　樟三只得放开乐清，转头向船老大赔笑脸：“要来要来，我这就上来！”
　　樟三已经转身跨了好几步，却又突然跑回来，迅速地亲了几下乐清的额头，然后他又顺着上船的阶梯狂奔而上。
　　扬帆起航，大船驶离港口。樟三从船头一路奔向船尾，直到再也无法前进。
　　他朝她挥着手：“等我回来，我要娶你！”
　　岸上的乐清只听得见风声和浪声，但她依旧站在原地，目送大船驶向地平线。
　　樟三喊出去的话只有船上的人能听见。
　　“唉，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肉麻死了，伤风败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