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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微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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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言在档案堆里埋头翻了一个下午,除了近十年性侵案卷,还有本市非正常死亡的刑事案卷,试图从当中找到与凶手有关的蛛丝马迹,可惜一无所获。
她的想法和许镜不谋而合,从抛尸现场来看,凶手胆大心细,绝不是初次犯案,可是当她查阅了近十年的卷宗后,居然找不到与王霖案相似的案件。
抛尸的当然有,碎尸再抛尸的也有,但像王霖案这样情绪色彩浓重的案子却没见着。
周言伸了个懒腰,一边活动脖子一边思索,难道是犯了案没被发现?
查失踪人口!
她“腾”地一下站起来,眼前忽然发黑,冒起金星闪啊闪,人就不可抑制地往后倒去,“啪”地落回座椅上。
失重感令她心脏发慌,缓了两秒才听见身后有动静。
“低血糖了?”
周言回头,看到许镜浓密的黑发上浮了一层薄薄的水雾,肩膀那块的布料颜色相比其他地方更深,问道:“外面下雨了?”
再看一眼窗外,外层玻璃上果然布满了水珠。
也对,中午在学校就开始阴天,她看卷宗看得太专注,这雨也不知道下了多久。
许镜说,“你等我一下。”
一下午看得头昏眼花,颈椎发酸,她愣愣地望着空荡荡的门外,蓦地回过神来,追了出去:“许镜,查失踪人口。”
许镜从王依依那里要了包红糖给周言泡水,周言啜了一口,温度正好,于是一口干了半杯。
“凶手作案时心态稳得一批,我想不仅仅是因为犯罪经验丰富,他可能还具有反社会人格,情感上麻木不仁,没有同理心和责任感,对社会充满怨恨,但是在这些陈年旧案里并没有类似的案件,我认为可以从失踪人口入手。”
许镜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她的意思,“凶手手段高明,杀人手法并不单一,甚至是随性,甚至还有没被发现的命案?”
“没错。”周言掌心贴着杯壁,指尖轻轻向内收紧,“他仇恨这个社会,过去曾经杀过人,但是他隐藏得很好,甚至拥有良好的人际关系,有体面的工作,这一点和王霖很像,这样的人即便造成被害人的死亡,只要没被抓住,都不会让身边的人产生怀疑,我在想,王霖有没有可能也……犯过罪?”
许镜不是没有过这方面的推测,但他沉默片刻,终于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
周言问:“现在去调失踪人口的资料吗?”
“早就过了下班时间,送你回家吧。”许镜说,“你不是没开车么,下雨也不好打车。”
“可是……”
“放心吧,我们这儿还有一大帮子人干活,你都低血糖了,还卷呢?”许镜开玩笑道:“听话,早点回去休息,你来第一天就加班,我手下那帮小孩儿今晚该不敢睡了。”
周言还想说什么,被他一句“听话”迷迷糊糊带出了办公室,带上了车。
行吧,周言心想,反正明天周六,明儿再来加个班吧。
周言坐上了副驾驶,刚想说小区地址,就接到了何美玉的电话。
“快到了快到了,没忘没忘。”周言囫囵挂了电话,不好意思地朝许镜笑笑,“我要回筒子楼。”
许镜点头说好,打方向灯开进左车道准备调头。
“我妈让我回去吃饭,我给忘了。”周言见许镜神色没有什么异常,稍稍宽心,心想都十年了,盘在许镜头上的阴云应该散了吧,但又不敢放松警惕,切了个话题,“你一会儿还回去加班?”
“加一会儿吧,不会太久。”许镜说:“我们从王霖前女友那拿到了他的旧手机,已经交给技术部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恢复。”
“希望一切顺利吧。”周言说,“你把我送到路口就行,那边不好停车。”
她捏着手机转来转去,蓦地停下,点亮屏幕:“以后要一起工作,不如加个微信?”
前方红灯变绿,许镜单手扶着方向盘,从口袋里拿了手机给她,“没密码。”
周言划开,居然是系统自带壁纸,她点开微信扫了二维码加好友,看到许镜的微信名很直男地用了自己的本名,头像是《楚门的世界》里金凯瑞最后张开双手的那一幕。
许镜说:“你把我号码也存一下。”
于是周言用他的手机打自己的电话,惊讶地发现他已经存好了她的手机号。
“昨天你的手机真没电了?”
“真的啊。”许镜看她,笑道:“你以为我骗你的?”
“……”周言抑制微扬的嘴角,摇头:“当然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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筒子楼位于老城区,它保留了传统筒子楼长长的走廊布局,却又不同于传统,毕竟每户两室一厅、且不必共用厨房和卫生间的户型,与现在的楼盘力推的户型大同小异。只不过不同于现代小区拥有的开阔视野,筒子楼三栋合一,围成了一个“回”字型的巨大建筑,俯瞰之下,就是一个方型筒子。
于是大家也都这么叫了。
这楼已经有些年头了,在周言的记忆里,这片楼又老又旧,外墙斑驳得像老树皮,稍不留神就要落几块灰色墙皮下来,然而十几年过去,随着城市不断美化,老城区的筒子楼也不断翻新,外墙修修补补又刷了几次漆,目前是一片淡蓝色,显得颇有文艺范儿。
紧挨着的另一处筒子楼甚至营销成了网红打卡地。
周言是早早搬出去住了,但每次回到筒子楼都有一种不真实感。
这种不真实感,一方面来源于空间上的——外墙是小清新,光鲜亮丽惹人驻足留影,楼道里面却常年昏暗,仅有的几盏声控灯还在苟延残喘,亮度甚至比不上一支蜡烛。
另一方面是时间上的,周言一级一级踩在潮湿的台阶上,动作很轻,步伐很慢。
她一转头,便看到那个明朗少年一步跨三阶,回头挑衅地抬了一下眉,下一秒,十六岁的周言追了上来,少年似乎胸有成竹,料定她追不上,故意等了两秒才转身跑开。
楼道里很静,笑声闹声若有似无,周言怔了好一会儿,怅然若失地叹了叹,从包里翻出钥匙。
“数学试卷发下来了?”
隔壁窗户没关严实,女人的话音从里面漏了出来。
周言看过去,那扇窗虽然没关严实,但纱帘拉得严丝合缝,只印出淡淡的灯光,一大一小两个人影投射在上面。
那里以前是苏小语的房间。
“为什么又扣了五分?!这个题型上周才做过,苏小诣,你到底怎么回事?”女人的声音有些焦躁,急促地拍着桌子:“你能不能长长记性?这题很难吗?!”
连周言自己都没有发现,几乎是下意识地,她转过头看向左边,隔着三户人家的第四扇屋门紧闭,外层铁门上锈迹斑斑,连蛛网都结出许多个年头来了。
恍惚间,铁门上的锈迹无声褪去,“咔哒”一声,那个单薄明朗的少年人推门而出,一根书包带子懒懒地挂在肩上,另一只手抱着颗篮球,睡眼惺忪地甩了甩额前的碎发。少年人步子很大,几步就走到她家门口,音色清亮:“周言,起了没,再不走要迟到啦!”
好像有什么东西扎了她一下,周言猝然回头,楼道走廊残存的光亮悄无声息地暗下来,只剩一片空洞的黑暗。
汹涌而来,将所有过往生吞啮噬。
……
周言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才松开攥紧的拳头,重新调整好呼吸,扯着嘴角咧出一个弧度巨大的微笑,确认自己一切无恙后往自家门口走去。
电视里放着广告,老爸周其站在阳台上,不知在跟谁打电话,何美玉正在厨房忙着热菜。
“妈!”周言换下鞋子,一脸轻快地进了厨房,像只猫似的在何美玉身边转来转去,“我最爱的黄牛肉!还有酸菜鱼!美玉姐姐你太棒了吧!”
何美玉嘴角都快扬上天了,心花怒放地故作矜持,一点儿也不骄傲地说:“本来还有啤酒鸭,怕你酒驾,就没做了。”
把周言馋得直流口水,“我车放学校了,没开。”
何美玉纳闷:“怎么不开车了?”
“给它放个假!”
何美玉一回头,就见周言伸手捏了块黄牛肉扔嘴里,立即骂道:“有筷子啊!你洗手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