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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邻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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检查完所有门窗确定锁死后,许念栖深吸一口气,抖着手从兜里拿出手机,开始报警。
“你好,我是城东区花宛小区四号楼一单元A813住户许念栖,我要报警。我的邻居虐杀动物,对我的生活和精神造成了很大影响,我现在怀疑他会对我做出一些危险举动,希望你们尽快赶来。”
挂掉电话后许念栖把手机放到床上,不受控制地回想起邻居刚刚隔着落地窗对她露出的那个微笑。
那一瞬间她的头皮都在发麻。
就像你碰到第一凶杀现场,满地惨死的被害者,一转头又发现凶手就在你身后,正对你举着斧头。
恐怖片都不带这样演的。
她已经确定这个邻居绝对有问题,什么证据什么线索都在那个对视中展露无疑了。为什么屋里没有养猫的工具,为什么没有在家里看见猫,为什么电梯里会有种淡淡的血腥味,邻居每天丢的垃圾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许念栖不敢细想,又自责又后怕又愤怒,整个人控制不住地抖。
她把孟买猫轻轻放在柔软的沙发靠垫上,暂时当做它的窝,自言自语地安慰它:“别怕,别怕,我会保护你的,我不会再让他伤害你了。”
猫卸掉满身防备,僵硬的身体渐渐柔软下来,伤痕累累地缩在垫子里,让人心疼。
许念栖没管脏掉的睡衣,找到家用小型急救箱把猫身上的伤口处理了一遍,等用纱布包扎猫的后腿时,她忍不住在心里骂了邻居的十八代祖宗。
猫显然很疼,后背上的毛都炸开了,却一声不响地忍着,习惯了似的。
还没来得及收拾满地的纱布棉签,门铃被人按响,民警来了。
许念栖透过猫眼,确定是一男一女两位,且制服穿戴整齐,打开门。
两人看到她睡衣上血迹斑斑的样子吓了一跳,许念栖解释道:“不是我的血,是猫的。”
男民警这才看见窝在客厅沙发垫上的黑猫,骨瘦如柴,伤得很重,他指着邻居家的房门问:“是他吗?”
许念栖点头。
男民警站在外面走廊上盯着邻居的门,女民警则进入许念栖家里询问事情经过。
“你看到他虐待动物的过程了?”
许念栖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和女民警陈述了一遍,女民警听完,表情有些为难地道:“但垃圾袋和猫身上的这些伤并不能当做具体线索,都仅仅是你的猜测。你在报警电话里说他想对你进行人身攻击,有证据吗?”
“我……”许念栖想和她讲邻居刚刚那个渗人的笑容,但这种感觉描述出来,除了当事人很难有人理解。
女民警看她欲言又止的样子就明白了,无奈道:“如果没有证据只凭感觉就报警,也属于报假警的一种,我们是没办法帮助你的。”
许念栖听了这话有点着急:“我没有报假警,他真的在虐待这些猫。”她把第一次见到孟买猫的情况告诉了女民警,“你知道动物的应激反应吗?在频繁的刺激和恐吓之下,它们会变得格外安静,看似乖巧,实则是肌肉的僵硬。”
“……”
女民警不答,似乎还在犹豫。
许念栖想起邻居家里那一扇紧紧关闭的小房间,说:“如果我能找到证据,但证据在他家里,你们可以进去搜查吗?”
女民警:“按规定说是可以。”
许念栖站起身,动作轻轻地把黑猫抱进怀里,她不放心猫独自待在她家,然后带两位民警走到了A812门前。
叮咚——
叮咚——
男民警按响邻居的门铃。
许念栖原本猜想着邻居会心虚躲避,可出乎她的意料,门很快就被打开,邻居满脸焦急地走了出来,睡衣衬衫的纽扣甚至扣错了两颗,一副急匆匆要出门的扮相。
看到民警后,他明显愣了下,目光转移到许念栖怀里的猫上,又一副松了口气的模样。
“原来跑到你那儿了,”他笑着说,“我正要给它包扎,转眼它就不见了,让我好找,差点找去楼下。”
演技精湛得令许念栖折服。
黑猫第一次逃到许念栖家里时,邻居也用这副斯文诚挚的模样骗过了她,现在想来真是让人不寒而栗。
“你好,我们是东城区派出所。”男民警公事公办地向邻居展示出工作证和搜查证件,“有人报警说你大批量虐杀动物,方便我们进去检查一下吗?”
邻居眉毛一挑,似乎有些诧异:“我虐杀动物?谁说的?”
他的表情不像作伪,一直站在旁边观察他的女民警忽然开口,指向许念栖怀里抱着的猫,盘问道:“这猫是不是你的?你刚刚说要给它包扎,能不能解释一下猫身上新鲜的烟疤、烫伤以及刺伤是怎么来的?”
邻居被问得有些哑然,再抬起眼时,眼中是明显的自责与内疚,他抿着唇,低声回答:“小黑是我收养的流浪猫,可能是自由惯了不爱受拘束,经常偷跑下楼。小区治安并不是很好,我怕它被人驱逐,经常会锁门,但今天上班着急忘记了,回来没见到它就出去找,找着它的时候,它躺在路边,被伤成这副样子。”
邻居越说越惭愧,抓握着门框的手指紧紧用力,“抱歉,让它受伤确实是我的责任,但我可以保证,”他目光缓缓扫过两位民警,诚恳地说,“我绝对没有虐待过小黑,这一点你们可以随便问楼上楼下的住户,整个小区的流浪猫狗几乎都是我在喂,我不可能伤害它们的。”
男人的态度实在是太真挚,完全捕捉不到任何的说谎痕迹。
两位民警沉默了。
而许念栖是怎么也没想到,这人居然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编出如此圆满的谎话,简直挑不出一丝毛病。
邻居趁热打铁似的又接着道:“既然你们想要检查,那就进来吧,身正影不歪,我坦坦荡荡,没什么好怕的。”
“……”
两位民警对视一眼,走了进去。
许念栖抱着猫跟在后面,男民警看着进入客厅后左手边一扇紧闭的门,扭头问她:“是这间吗?”
许念栖低低地嗯了声,她眼睛紧盯着那扇门,心里有个强烈预感——
邻居拧着门把手,将门慢慢打开。
没有许念栖想象的狼藉脏乱,饱受虐待的猫皮开肉绽气息奄奄,而是铺着卡通编织地毯,布置得格外温馨的房间,猫盆猫砂猫爬架一应俱全,有三四只小猫柔软地簇拥在一起睡觉,腿上和身上都用绷带细心地包扎处理了伤口,被开门声惊醒后,各色瞳孔或防备或胆怯地盯着他们。
“这是我今天刚带回家的。”邻居站在门口,侧过身子,给他们展示房间的全貌,食指向上推了推眼镜,他温和道,“因为流浪猫很怕陌生人,所以我平时都锁着门,准备等它们伤全部养好了再把它们送去宠物店,之前的猫都是这样处理的。毕竟我平时工作有些忙,一个人照顾不来这么多只。”
女民警往屋内走了一步,不小心踢到靠墙放着的黑色垃圾袋。
鼓鼓囊囊的抽拉式袋子散开,里面露出一只被咬坏的灰色拖鞋。
“哦,这是我的拖鞋。”邻居主动解释道,“家里养了太多猫,时不时就要做卫生打扫,这不,今早刚丢过垃圾,晚上又收拾出一堆。”
一丝一毫的毛病都挑不出来。他就像是知道自己那些地方会被怀疑,于是将每个点都澄清得恰到好处。
强烈的不详预感落实,许念栖动作慢了邻居一步,输得一塌糊涂,或者说这人早就计划好了所有。
许念栖现在知道他在阳台上为什么对着自己微笑了。
因为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那么——”邻居话锋一转,身体侧向许念栖,镜片后的眼睛注视着她,彬彬有礼地询问,“请问许小姐现在可以把小黑还给我了吗?”
没有检查出任何问题,嫌疑被洗得干干净净,两位民警早就对他打消了怀疑,也跟着回头看向许念栖。
“……地毯下面。”许念栖抱着猫的手臂紧了紧,她重重抿一下唇,开口道,“我想看看地毯下面。”
两个民警明显都愣住了。
邻居嘴角扬起的弧度徐徐下落,他歪了歪头,微皱着眉,表情看着有些困惑:“我到底做了什么事,让许小姐对我有这么深的误会?”
说着,他弯腰掀起地毯一角,慢慢往上卷起,露出底下干净的浅棕色木质地板面。卷至房间的一半,他回头看向身后的三人,“铺地毯只是因为天气冷了害怕猫被冻到,还要继续吗?”
许念栖刚想回答,男民警先她一步说:“不用了,很感谢你的配合,是我们误会了。”
民警说着,瞧了许念栖一眼。
许念栖知道这眼神里有让她适可而止的意思,邻居显然也看出来,重新铺好地毯,好脾气地帮话道:“没关系,小姑娘一个人住,又两次遇到受伤的小黑,有这些联想和顾虑很正常,我不会介意的。而且许小姐,这次又是你帮了小黑,有机会一定要请你吃饭。”
邻居这话说得非常漂亮,既给自己立了温柔善良、宽宏大度的人设,又在无形中让许念栖显得像个胡搅蛮缠不讲证据的被害妄想症。
许念栖盯着邻居脸上完美得如同复制粘贴的微笑,感到哑口无言。
她自认为进入社会很早,见识过形形色色的人,也与不少难缠角色打过交道,但如此高段位的衣冠禽兽还是头回碰见,其逻辑之缜密,心机之深沉,让许念栖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
胜负已经见了分晓。
“地毯已经让你看过了,”邻居朝许念栖伸出双手,耐心地再次询问道,“那么现在,许小姐愿意把猫还给我了吗?”
黑猫从听到邻居的声音开始,就在许念栖怀里细细地颤抖着,此时嗅到他靠近的味道,更是僵硬得不敢再动。
许念栖看着邻居递到她面前的手,心里隐隐预感到,如果把猫还回去,她很可能以后再也见不到这只猫了。
她没回答邻居的话,沉默着。
气氛一时有些僵持。
已经很晚了,男民警不想再耽搁下去,主动劝说道:“既然都是误会,姑娘你就把猫还给人家吧。”
邻居坚持不懈地伸着手。
许念栖问:“我可以买下来吗?”
在场的人都愣了下。
许念栖把猫又往怀里抱了抱,抬头看向邻居,说:“我很喜欢它,我想把它买下来,反正你也是要在养好伤后将它送到宠物店的,不如现在开个价卖给我。”
她抱着最后一丝希望。
果不其然被拒绝。
“不好意思啊。”邻居对她抱歉地笑了笑,“我也很喜欢小黑,打算留下来自己养。改天你来我家看看其他猫吧,如果有喜欢的,我可以送给你。你能为了猫报警,显然是很关爱动物的,把它们交给你我很放心。”
可能和心理医生的职业有关,邻居的每一句话都在刷民警好感度,现在在他们眼里,许念栖反而成了误会别人还不依不饶要抢猫的奇怪邻居。
不等许念栖再想出应对的方法,邻居直接上手,用虎口托抵着猫的腋下,将猫从许念栖怀里捞出来。
许念栖能明显地感觉到猫的身子僵住,望向她的铜黄色瞳仁中填满了绝望。
它用爪子轻轻勾住她睡衣袖口,仿佛在求她施以援助,而许念栖眼睁睁地看着它被抱走,却什么也做不了。
她不知道把它的绝望讲给谁听。
没有人愿意相信她的话,他们只会觉得她敏感多疑。
爪子被迫松开许念栖衣袖的时候,黑猫小小声地朝许念栖叫了下。
“喵……”
回到邻居怀里后,它又安静到仿佛一具尸体。
“看来它很喜欢你呢,平时从来不叫的。”邻居笑眯眯地道,“等它伤好了,我会带它去找你玩的。”
最后一句话说得意味深长。
许念栖看见他不带任何笑意的眼睛,居高临下地,冷冰冰地瞧着自己。
这场闹剧持续到夜里十二点半终于结束,民警和许念栖离开邻居家,邻居和他们道了晚安,关上门。
许念栖一言不发地看着闭合的门板,回想着猫从她怀里离开的眼神,肩膀被人安抚性质地轻轻拍了下。
男民警说:“我们来之前向门卫打听过,你的邻居确实人很好,他刚才说的那些和门卫的表述完全一致。既然是误会,那就回去好好睡一觉吧,如果还是觉得害怕,建议你找朋友合租,或者换一个安保更好的小区。”
“……”
许念栖没有回答,也没有心情回答。她知道她现在说什么都不会有人相信,邻居已经把她的后路全部断死。
另一位女民警看她立在原地不动,失魂落魄的样子,心有不忍,犹豫了下,跟着开口道:“我也养猫,能理解你的心情,但我要和你说一件很现实的事,也许你会觉得冷漠或者残忍。”
“流浪动物在我国目前既不属于私人合法财产,也不属于法律上规定的珍稀野生动物,所以对于流浪动物的保护是空白的。即使你的邻居真如你所说的那样,虐待虐杀,他受到的也仅仅只是道德上的批评与教育,法律不会对他进行任何实质性惩罚。”
话毕,女民警像大姐姐一样摸了摸许念栖的脑袋,温柔道,“很晚了,赶紧回家休息吧,等你进去之后我们再走。”
许念栖点点头,和两人低声说了谢谢:“麻烦你们了。”
看着许念栖进屋锁门,两位民警一前一后走向电梯。
女民警在按楼层键时,忽地转头朝身后看了一眼。
“怎么了?”同伴询问。
“……”
女民警缓缓摇头。
她只是在刚才陡然觉得,似乎有一道窥视的目光盯在她后背,让她自尾椎骨向上窜起一阵发麻的寒意。
等到两人进入电梯,开始下行,邻居站直身子,不再从猫眼往外看,那张斯文清秀的脸上,神情分外冷漠。
他掐着黑猫的脖子,将它直接拎去被检查的房间里,扔在地毯上。
黑猫被摔砸到伤口,身体止不住地痉挛起来,睁大眼睛一声不吭。
邻居低头睨着它,用鞋底碾着孟买猫细长的尾巴,语气柔和地问它:“怎么不叫了?在那女的面前不是很会叫吗?”
说完,他视若无睹地踩着黑猫包扎过的腿,径直走向房间角落依偎着取暖的几只流浪猫,屈膝蹲下来,伸手去摸其中一只的脊背:“你们今天表现得很好,明天我会带你们去一个好地方。”
手掌大的小猫不懂得预知危险,被他摸得舒服,于是亲昵地用脑袋去蹭他的手指。
有只灰扑扑的橘猫瑟缩着,怯怯地对着地上疼到抽搐的孟买叫了声,下一秒被捂住嘴。
“嘘。”邻居微笑道,“小家伙,不要在我面前替它求情,它以后也不会再有机会和你们待在一起。”
他说着,手撑膝盖站起来,冷漠又随意地用脚踢了踢地毯,地毯下有个不甚明显的鼓包,“它只配和底下这些小畜生作伴。”
许念栖很聪明也很谨慎,如果当时男民警不叫停,许念栖会让他继续往上卷,那样地毯下的秘密就藏不住了。
不过他赌赢了,坦坦荡荡反而不招人怀疑,打心理战他极其擅长。
邻居想到这里,又转头看孟买,调换方向走近它,慢条斯理地从兜里拿出一只打火机:“我不喜欢太聪明的猫,就像不喜欢太聪明的人一样。”
说完这句意味颇深的话,他不疾不徐地用拇指拨开打火机,
砂轮摩擦过火石。
咔哒轻响。
窜起一团浅蓝火焰,摇晃着,印在孟买猫铜黄色的瞳孔里。
……
一堵墙之隔,许念栖谨慎地再次检查一遍所有门窗的锁。
邻居能将如此残暴扭曲的心理隐藏到滴水不漏,甚至瞒过所有人的眼睛,一定程度上说,这个人的报复心和危险性都是极高的。
许念栖本来想练习画符,但她现在完全没有办法做到专心致志。
她重新洗了一遍澡,换了身睡衣躺在床上,睁眼闭眼不是邻居在阳台上对她笑,就是黑猫绝望的眼神。
她用手臂横挡在脸前,难受地咬着下唇,想干脆捉两只鬼塞到邻居家里,把他吓晕过去再趁机将猫偷走。
……但她自己都怕鬼。
反复思量,目前最有效的处理办法就是明天给外婆打电话,利用权势暴力解决,无论如何都要把猫抢回来。
法律不保护?
许念栖拉高被子蒙着脑袋,面无表情地想,那我就非法保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