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卡巴卡》暮雀啾啾

14、爱豆

　　十分钟后，许念栖面无表情地坐在了薇莎表姑的车里。

　　表姑在喷泉池雕塑边打电话，车上只有许念栖和司机。她隔着单向玻璃看着管家将她的行李妥帖安放在后备箱，然后走到车门边，俯身屈指叩响车窗。
　　窗玻璃不情不愿地下滑，露出许念栖写满不高兴的脸，她两手扒在窗框边缘瞪着他：“崇径，我讨厌你。”
　　女孩子的长发卷卷蓬蓬像小羊，海藻似的浓密覆盖在肩背上，齐刘海是她昨天自己剪的，参差不齐，被老太太评价为狗啃式，却意外地很衬她那张圆瘦小巧的脸，这会儿生起气来，表情分外生动漂亮，挺翘的鼻尖皱着两道猫咪纹，整个人比从前鲜活不少。
　　管家的眼神里不禁透出一点温柔的意味，克制着没有去摸她的脑袋，一本正经道：“小小姐出门在外，记得照顾好自己，不要让老夫人担心。”
　　“哼。你们根本没有人会担心我。”许念栖用力把窗户按上去。

　　表姑结束掉一通电话，从右侧的车门进来，坐在许念栖身边，她的鼻息间瞬间盈满成熟好闻的香水味。
　　女人长相秀美，肌肤白皙，旗袍将身段勾勒的窈窕玲珑，比例极佳，一双清丽丹凤眼，很有点书香门第的雅致风骨，开口却是反差感极强的烟嗓御姐音：“早上好，小宝贝。”
　　“……”许念栖脸红了，莫名不好意思和她对视，“早、早啊，表姑。”

　　简单打完招呼，表姑一句废话没有，直接切入主题：“我已经安排好了，你先跟着姜也诉，做他的助理，小姜脾气很好，你们又都是年轻人，应该能够相处的来。”
　　许念栖知道姜也诉，原书里草草提过两句，男团爱豆转型演员，和柏昼搭过对手戏，也是小透明NPC角色。
　　她“哦”了一声，不关心这个，只关心钱：“表姑，我的工资……”
　　“你的卡被老太太停掉了是吧？”表姑吩咐完司机开去公司，回头对她笑着说，“看来她是打定主意想要锻炼你了，这次还专门交代我要给你安排最底层的工作——助理的工资少是少了点，月六千，包吃住，不过估计你也住不惯。我私下里会和姜也诉的经纪人交代一下，让他每周给你放天假，不会让你太辛苦。”
　　许念栖满脑子只有“月薪六千”四个字，比她以前的工作多赚一半。
　　新毕业不久的廉价牛马劳动力特别没出息地当场答应了：“好呀好呀。”

　　她态度这么爽快，倒是让表姑有些意外，多看了她一眼：“哦，对了。老太太让我转告你，在娱乐圈低调一点，不要惹事生非。你平时不太出席聚会，圈里认识你的人不多，正好方便你工作。”
　　“当然，”女人眉梢轻挑，“要真惹了事也别怕，表姑给你兜底。”

　　这话说得安全感满满，许念栖崇拜地问：“那我要去哪儿找你呢？”

　　“我一般不在公司。”表姑从手包里摸出一张名片，递给她，“这上面有办公室楼层地址和固定电话，你有事直接跟特助报名字就行，不用预约。”
　　许念栖以为表姑是总经理之类的职位，接过名片一看，星耀传媒执行总裁八个字清晰显眼，顿时沉默了。
　　搞了半天她是给自己家打工。
　　这不妥妥富N代基层奋斗史吗？

　　司机把两人送至一处公演现场，演出刚刚结束，人群拥堵，热闹熙攘。
　　许念栖跟着表姑走VIP通道去后台，姜也诉的经纪人亲自迎接，笑容满面地上来与两人攀谈：“这位就是您在电话里提到的许小姐吧？懂的懂的，放心吧，我一定把人给您照顾好了。”

　　大老板莅临后台场地，周围工作人员本就拘谨在意，听完这席话，目光更是齐刷刷地全部汇聚过来。

　　许念栖：“……”

　　不是说低调一点吗。
　　马上大家都要知道她关系户来的了。

　　姜也诉的另一个助理铁哥收拾完东西，带着自家艺人过来。经纪人才把大老板送走，对着姜也诉介绍：“这小姑娘是新来的助理。”
　　“你好，我是七七。”许念栖接下话口，主动道，“以后由我负责你的日常工作。”

　　表姑在路上交代许念栖不要暴露真名，艺人助理这种工作容易被粉丝扒身份，所以尽量起个简单好记的名字，许念栖干脆把小名搬出来了。

　　“噢～”姜也诉稍稍拖着点尾音，对她笑了一下，“你好啊。”

　　Super idol的笑容果真是好甜好甜，许念栖被晃了一下眼。
　　姜也诉是典型男团长相，精致时尚，又不显女气。一张俊俏好看的初恋脸，笑起来有虎牙，少年感很足。

　　又和助理铁哥简单认识一下后，几人往外走，要坐保姆车回公司。
　　短短一段路被粉丝围堵得分外严实，看见的，听见的，全是手幅与高喊。
　　许念栖拉低帽檐跟在后面，不小心被人用手肘撞上肩膀，力气挺大。姜也诉最先注意到，动作很隐蔽地捏着她衣袖，把她也拉进保镖圈里。
　　许念栖回头望了一眼刚刚撞她的人，是个年轻的女孩子，眼角一小块淡红胎记，还没看清楚长相，很快又被拥簇上来的人流淹没。

　　几人终于上了车，铁哥担任司机，许念栖和姜也诉一起坐在后面。
　　车子起步，乌压压的人群被甩去身后。一分钟前还微笑着和粉丝挥手道别的姜也诉此刻已经毫无爱豆形象地瘫倒在座椅里。他从兜里拿出手机，愣了愣，猛地直起身说：“坏了！”
　　铁哥：“怎么了？”
　　姜也诉一脸惊慌：“我老婆丢了！”

　　许念栖正无聊地低头玩手指，闻言猛地抬起头，颈椎病差点甩出来。她诧异地看着姜也诉——
　　这家伙居然有老婆了？
　　隐婚吗？
　　八卦的耳朵高高竖起，准备在入职当天近距离吃一手圈内新瓜。

　　副驾驶的经纪人处变不惊：“你今早手机绳上系的那个HelloKitty挂件？”

　　许念栖：“…………”
　　神金。

　　“嗯嗯嗯。”姜也诉狂点头。
　　经纪人扫一眼窗外：“都走到淮南街了，丢了就丢了吧。你回去再买一个。”
　　姜也诉格外执着：“不行，那是我找大师开过光的，买不到第二个。”

　　许念栖头一回听说HelloKitty也能开光，有点新奇。
　　更让她新奇的是姜也诉接下来的行为。
　　他放在储物箱上的右手手指动了动，似乎掐了个决，七八秒的功夫，他抬起眼，很准确地说出了挂件所在的位置：“掉在了休息室西南角的木质桌子上，现在回去找。”
　　经纪人拿他没招儿，无奈道：“行行行，我联系工作人员去给你找。”

　　这人好像会算卦，许念栖一眨不眨地盯着姜也诉的手。
　　他懂得梅花占卜。
　　自己是不是遇到同行道友了？

　　车停在公司楼下，姜也诉打开车门，一边拨电话一边风风火火地往楼里走，表情严肃地对着手机道：“喂大师，我家猫猫丢了，你能不能帮我算一卦，她该不会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吧？”

　　“……”
　　这个同行看着画风不太对。
　　她还是先别自报家门了。

　　经纪人明显习以为常，带着许念栖进入公司，一路上简单地跟她介绍了下她未来需要处理的工作任务。
　　因为表姑的原因，经纪人对她的态度很好，工作也分配得非常轻松。
　　听到最后，许念栖觉得自己只需要跟着姜也诉跑跑活动，当个吉祥物就行了，什么都不用干。她有点不太好意思，连忙对经纪人说：“我下午有空，品牌方发布会我可以去。”
　　“也行。”经纪人答应，“那让铁哥带带你，顺便熟悉下工作。”

　　铁哥长得人高马大，一身腱子肉，性格却非常老实淳厚。
　　他按照经纪人的叮嘱，领着许念栖在公司转了一圈，又把姜也诉未来一个月的流程表发给她，顺便推了几位主要品牌方的联系方式和一些圈内颇有影响力的站哥站姐的社交账号。

　　许念栖的工作从下午才正式开始，中午没有和他们一起吃饭，而是回了趟外婆给她新找的房子。
　　星耀传媒有员工宿舍，但表姑打电话来说外婆已经把住处安排好了。

　　许念栖按照地址找到花宛小区，是有些破旧的握手楼，属于A市东城区边缘地带，绿化环境还不错，出门三百米有公交站牌。
　　她拎着行李箱一路走到四号楼一单元楼下，在长方形花坛边看见一个戴着眼镜，长相白皙清秀的男人半蹲在那里喂猫。有几只脏兮兮的流浪猫围在他脚边，吃着塑料碗里的猫粮。
　　箱子滚轮在水泥地上滑出擦擦声响，男人循声望来，对许念栖笑了笑。
　　“你是新搬来的吗？”他摸着一只橘猫的脑袋，打量着她，嗓音温和，挺好听，“我可以帮你拎行李。”

　　可能是都戴着眼镜，气质也类似，许念栖在男人身上看到了一点管家的样子，心里不由得生出些亲近的好感。
　　她行李不多，于是拒绝了男人善意的提议，独自走进单元楼。

　　电梯年久老化，楼层按键僵硬，运作时轿厢会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许念栖盯着厢壁上密密麻麻贴满的各种小广告，总觉得外婆让她住在这里，不只是为了磨炼她。
　　肯定别有用心。
　　……难道这栋楼闹鬼？

　　叮咚，七楼到了。电梯门在一阵喀嚓喀嚓的摇晃中，苟延残喘地打开。
　　门外一抹艳红寂静立着。
　　胡思乱想着的许念栖猝不及防，吓得连连后退：“我靠！”
　　红裙子的姑娘也被她吓到，紧张地左右张望：“怎么了怎么了？”
　　许念栖看见姑娘脚底下的影子，大活人，她尴尬一笑：“……啊，没事，刚才门上有只蜘蛛，我怕虫。”
　　随便找个借口，她拎上行李迅速离开。
　　自从椅子事件过后，她真的是对一切红裙子PTSD了。

　　屋子在出了电梯的左手边第二间，许念栖用钥匙打开门，进去之后习惯性地先查看房型布局。
　　明显是老太太让人提前过来收拾过，到处布置得整洁简约又干净。

　　转悠一圈后，许念栖点了个外卖，给手机充上电，然后把行李箱里的衣服和洗漱用品拿出来摆放好。
　　箱子第二层放着老太太给她带的东西，方方正正，沉甸甸。
　　许念栖拉开拉链，看见两个色泽古朴的大木盒。其中一个放着几本道法理论书籍，随便翻开一本，还是繁体，竖排，字小且密，晦涩难懂。看得她一阵眼晕，赶紧又合上。
　　打开另一个木盒的盒盖，许念栖微微睁大了眼睛。
　　木盒里设有隔层，分门别类地归置着八卦镜、司南、雷击木手串、朱砂粉与檀香、一沓符箓，以及一把袖珍桃木剑。

　　“哇……”还是第一次近距离接触这些东西，许念栖伸出一根手指，小心地摸了摸黄色符纸上笔走龙蛇的纹路，有点粗糙的颗粒感。

　　想到自己现在连最基础的符都不会画，许念栖叹了口气，把木盒盖上，重新拿起那本佶屈聱牙的理论书。
　　她大学专业不是汉语言，古语阅读也早就还给高中语文老师了。看了一会儿发现是真的看不懂，许念栖没办法，只好捞过正在充电的手机，打算下载一个文言文在线翻译APP。
　　通知栏里有条来自置顶的微信未读讯息。

　　外婆：【盒子打开了吧？】

　　【嗯嗯。】
　　许念栖顺手拍张照片发过去：【这些符箓都有什么作用啊？】

　　外婆：【你把盒子里的书看完，自然会懂的。符箓省着点用，用完就需要你自己画了。】
　　外婆：【哦，还有，晚上回家注意安全〔微笑〕〔玫瑰〕】

　　“……”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许念栖盯着聊天框里的微笑表情，莫名打个寒战，噼里啪啦敲击键盘。

　　【您为什么要我来这住啊？】

　　过两分钟。
　　外婆：【算中的。】

　　然后不再回复她，下线了。

　　算中的？
　　怎么算中的？

　　是有什么东西在这个小区里吗？还是在这栋单元楼里？又或者……就在她住的这间房子里？

　　窗外是阳光灿烂的大白天，许念栖硬是把自己脑补得寒毛直竖。
　　她强制性地把大脑清空，一边吃外卖一边对着翻译APP研究理论书。
　　勉强读懂半页纸，许念栖看了眼时间，该去上班了，于是把书合上，简单收拾好东西。临走之前犹豫几秒，她还是带了一张符纸在身上。

　　拧钥匙的时候，隔壁屋子也正好打开门，两人对视，神色皆有意外。
　　是在楼下花坛喂猫的那个男人。

　　“好巧。”男人扶一扶眼镜，斯文道，“原来你是我的新邻居。”
　　“以后还请多多关照。”许念栖指一下电梯，示意自己要先走。
　　“会的。”
　　男人笑着说，“路上小心。”

　　下午许念栖跟着姜也诉跑了一个品牌方活动，有铁哥帮忙，她工作熟悉得很快，完成得也很轻松。
　　等活动结束已经是晚上十点半，外面下了小雨，地面潮湿一片。

　　铁哥本想先送姜也诉回家，被姜也诉拒绝：“时间太晚了，还是先送女孩子吧。”
　　许念栖正埋头整理着手机上品牌方发来的新品试用单，闻言怔了怔，心底有些温暖：“谢谢。”

　　表姑说得没错，姜也诉私下确实随和好相处，完全没有明星架子。
　　她现在对这个同行道友有点改观了。哪天找个机会试探一下。

　　许念栖琢磨着，目光无意识地透过玻璃窗，往外瞥了一眼。

　　车子已经发动，不少粉丝坚持等到姜也诉下班，撑伞为他送行，三三两两地簇拥在一起喊着他的名字。
　　而在人群之外，有个粉丝孤零零地站在不远处的路灯下。十月份的A市早已步入秋天，细雨粼粼，寒意渐浓，她却只穿了一条单薄的裙子，小腿光裸着，肤色白到有些不健康。

　　就像刚穿进这本小说时，许念栖在柏昼的四周看见一层缭绕不散的黑色烟雾，心里莫名觉得他阳寿将尽。
　　这种“莫名”很难形容，可以说是超越第六感的更高一级的直觉。

　　而在此刻，她直觉这个粉丝不对劲。具体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许念栖若有所思地盯着粉丝。

　　车窗明明是单向玻璃，粉丝却如同发现了许念栖的目光一般，忽然抬起头，一张平平无奇的、淹没进人海就再也找不到的脸，眼睛直勾勾地回视着她。
　　许念栖被吓了一跳。

　　身侧的姜也诉察觉到她身体一震，跟着她往外看，在看见粉丝的瞬间，他皱起眉：“这人怎么又来了？”
　　能让好脾气的姜也诉用上这么厌烦的语气，许念栖扭头询问：“她是谁？”
　　车子驶上大道，铁哥瞧着后视镜里逐渐缩小成一个黑点的粉丝，脸色也不算和善，对许念栖解释道：“一个私生，从阿诉出道起就黏着他，牛皮癣一样甩不开，前几天还堵到酒店了。”

　　“……哦。”
　　许念栖缓缓地点一下头，往后靠进椅背里，对着铁哥的后脑勺发呆。
　　大概十几秒后。
　　她突然反应过来，后颈一阵悚然发麻。

　　知道哪里不对劲了。
　　是影子。

　　那人有两个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