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春》七杀e

4、客栈撞修罗

　　郑明和方平派出的人手在平城内外翻查了数天，一直没有少年轩儿的消息。这日一早林统领又差人把古云和方平请了过去，他格外强调如意阁花魁失踪一事如今在平城已经闹得街知巷闻，上面命令要尽快查办，如果五日内方平等人再找不到那个叫轩儿的少年出来，他唯有依法行事。
　　林统领虽然表面态度和气但眉目间却不无得意。古云不想方平为自己焦急为难，决定亲自出城去碰碰运气。
　　古云向郑明稍稍交代了一下就一个人骑马出了平城。他的坐骑是闻名天下的神驹追星，此马脚程极快，不出一日，他已经到了平城与翔城之间的必经小镇轻雾镇。
　　进入轻雾镇，天色已近黄昏，古云没有联络驻云山庄的手下，径自投靠了一间不大不小的客栈，打算简单的用过晚餐后打尖住店，第二天一早再启程去翔城。
　　客栈的老板是个矮胖的中年人，他生意老道，慧眼识人，见古云装带不俗，气宇非凡，看出是位贵客，立刻满脸堆笑的把店里最好的酒菜给古云备上。
　　古云习惯独处，自斟自饮不显落寞，反倒十分惬意。
　　用饭当中后面厨房时不时地传出一阵劈里啪啦的杂声，古云也未在意。最后一次响声着实太大，老板再也忍不了，绿着脸冲进了厨房，随后古云就听到他哀声的叫了起来：
　　“小少爷，我是请你来干活的，不是请你来拆店的。你不是打烂酒缸就是摔破碗碟，你•••你可真要气死我了。”
　　隔了一会儿，有个人小声道歉：
　　“老板，对不起。”
　　听到这个声音，古云脸上慢慢泛起了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难怪两班人马寻了这么多天都找不到一个少年，原来他即不在平城，也没去翔城，而是躲在了这个轻雾小镇当起了客栈伙计。
　　出乎意料的顺利找到了人，古云也不急着现身，不徐不缓的吃完桌上酒菜，然后把老板叫了过来，递上一定银子：
　　“除去饭钱，其余的就当赔偿你刚刚打烂的酒坛碗碟。另外帮我准备一只烧鸡，二斤卤牛肉，请刚刚厨房里那位小伙计一会儿送到我的房间。”
　　老板掂量掂量手中银锭，心下狂喜，马上点头应诺。
　　一刻钟后，轩儿轻轻敲响古云房门，得到回应，低着头推门而入，把手里端着的烧鸡和牛肉往桌上一放，转身就走。
　　“等等。”
　　听到古云的呼唤，轩儿心里咯噔一跳，缩头缩脑的停下脚步却不敢回头。
　　古云看看他紧张的背影，笑着问：
　　“这只鸡怎么只有一条腿？”
　　“那是因为•••因为•••”
　　轩儿支吾了半天忽然灵光一现：
　　“因为它本来就是瘸腿！”
　　“胡说，”
　　古云走到他身前，抬手用拇指在他油油的嘴角上一抹，好气道：
　　“偷吃也不知道擦嘴，还诬陷鸡腿瘸。”
　　“我•••”
　　轩儿心虚的抬头，看到眼前人的容貌微微一愣，大眼睛眨了又眨，终于想起了古云，失声叫道：
　　“怎么是你？我们又见面了，真巧！”
　　古云摇摇头：
　　“不是巧，我是特地来找你的。”
　　“找我？”
　　轩儿歪着头问：
　　“你为什么找我？”
　　“此事说来话长。”
　　古云拉过一张长凳，示意轩儿坐下，问：
　　“倒是你行事真让人摸不着头脑，不是说要去翔城寻亲，怎么逗留在这个小镇上当起了伙计？”
　　轩儿坐下身，老实交代道：
　　“我听你的，那天一早就租了辆马车赶去翔城，可在路上我睡着了，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已经躺在杂草堆里了，身上的包裹和银票都不见了。我费了好大的劲儿才走到这个小镇上，没有钱吃饭只好留在客栈干活赚钱。”
　　“那你赚到钱了吗？”
　　轩儿摇头：
　　“老板说我的工钱还不够补偿店里的损失。”
　　古云给了他一个‘我就知道’的眼神，道：
　　“没想到你又遇到了匪人，还好他只是图财，没有伤你性命。几日不见，你清减了不少，想来是吃了些苦头。来，就用这只瘸腿鸡补补元气吧。”
　　轩儿闻言眼睛一亮：
　　“这鸡真的给我吃的？”
　　见古云点头，轩儿立刻兴奋的扯下仅剩的那只鸡腿，塞进口里。看到他吃得急，古云怕他噎着，倒了杯热茶推到他面前：
　　“之前你说要去翔城寻亲，是否紧急？”
　　轩儿嘴里含着鸡腿摇摇头：
　　“不急。”
　　古云继续问：
　　“那你可否跟我回趟平城？”
　　轩儿嘴里衔着鸡脖子点点头：
　　“可以。”
　　听到他答应的这么干脆，古云不禁好奇：
　　“你不问我为什么吗？”
　　轩儿抬起头，看着古云，照葫芦画瓢的问了一句：
　　“为什么？”
　　古云当真被他惹得哭笑不得。
　　“你还记得之前在如意阁遇到我的事吧，那天晚上有一位姑娘失了踪，官府怀疑是我挟持藏匿了她。”
　　“是你吗？”
　　“什么？”
　　轩儿瞪着单纯的大眼睛，认真的问古云：
　　“是你抓走的那位姑娘吗？”
　　“当然不是。”
　　古云气结，
　　“那晚我一直与你呆在梧桐苑内，根本没有出去过，哪里有时间去抓人。”
　　轩儿想了想，点点头：
　　“你说的对。”
　　眼见整鸡变成了一堆残骨，轩儿又把注意力全投在了卤牛肉上面。古云耐心的等他把整碟牛肉吃完，才再开口：
　　“我想你回平城帮我解释一下当晚的情形，应该不会耽搁多久，之后我会派人送你去翔城。”
　　“好。不过••••••”
　　轩儿漂亮的大眼睛中慧黠的光芒一闪，开出了自己的条件：
　　“你要请我吃好吃的点心。”
　　古云莞尔：
　　“一言为定。”
　　得到古云的承诺，轩儿高兴得像捡到金子般好不欢喜。
　　“那就这么说定了，你收拾一下，明天一早我们启程。”
　　说到这里古云又问轩儿：
　　“这几天你都住在哪里？”
　　轩儿柔了柔鼻子：
　　“老板让我睡在柴房里。”
　　古云听后皱了皱眉：
　　“今晚别回去了，你就睡这里好了。”
　　梳洗过后轩儿开心的钻进床铺，刚刚躺下，又爬了起来，冲古云问道：
　　“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古云对他温和的笑笑：
　　“我叫古云，你可以叫我云哥哥。”
　　“云哥哥，云哥哥••••••”
　　见轩儿低念着自己的名字凝眉思索，古云眼皮又开始跳了起来，他生怕这个小家伙下一秒跳起来抗议，说什么‘我不要叫你云哥哥，我要叫你云叔叔，云伯伯’之类的。还好轩儿很快就接受了这个称谓，满意的倒头会周公去了。古云这才吐了口气，心下不禁称疑，自己一向喜欢独来独往，为何会一再接纳这个无状的少年睡在枕边？
　　第二天一早二人用过了早点，便启程回往平城。
　　古云在轻雾镇上给轩儿买了匹马用来代步，可轩儿不善骑术走得很慢，古云耐着性子一路等他，耽搁了不少时辰。眼看就要天黑，平城还遥遥无踪，古云怕瘦弱的轩儿连夜赶路辛苦，便带他投靠了官道边上的一间驿馆。
　　刚刚走进驿馆院门时，古云已经稍稍发现些不妥。转头看看，旁边小小的马棚里挤满了十几匹彪悍良驹，每个马鞍的娟带上都明晃晃的绣着一个‘程’字。
　　马的装备是战马，那‘程’就代表岭南军统帅程雷了。如此看来应该是程雷的亲信此时正落脚在这间驿馆中。古云不想多生事端，正要转身离开，谁知他还没来得及出声，身旁轩儿已经一溜烟的跑了进去，嘴里还兴冲冲的叫嚷着：
　　“老板，快给我拿些吃的，饿死我了。”
　　事已至此，古云叹了口气，唯有硬着头皮紧步跟上。
　　行到门口时古云略微顿了下脚步，凝神侧耳一听，发现此刻厅堂里大约有十几个人，其中一人的内功修为甚为浑厚。怕对方察觉到自己，古云特意压低了气息，加重了脚步才走了进去。
　　好在屋内的将士们军律严明，听到有人进来只是抬眼看了看就继续用餐了，并没有过多留意古云二人。
　　古云牵着轩儿走到柜台前轻声询问店家：
　　“可有空房？”
　　“二楼尚有一间雅房闲置。”
　　“好。”
　　古云掏出一些碎银放在台上，交代掌柜的：
　　“麻烦你一会儿送些食物和热水上来。”
　　说完拉起轩儿就直奔二楼。行到楼梯拐角处时，古云微微向下瞄了一眼，瞧清楚了楼下坐在正位里的那名军官的模样。只见那人身材魁梧，眉深目遂，虽端详不动已是一派不怒自威的气势，让人不敢小觑，赫然正是大渊岭南军统帅程雷本人。
　　在这里遇到程雷古云心下称疑，程雷乃镇守大渊西南门户的大将，何以此人会离开大营，身边只带了数名随从夜踏到了平城外这个不起眼的小驿馆？程雷曾与古云有过数面之缘，怕被他认出身份徒惹无谓的麻烦，古云加快脚步带着轩儿走进了房间。
　　一关上房门，轩儿就好奇的问古云：
　　“云哥哥，楼下那些是什么人？你为什么要躲着他们？”
　　古云四处打量了一下房间，轻声回答：
　　“那些人是岭南军麾下将士，带头的正是统帅程雷程大将军，不知他为何会出现在此地，总之今夜你吃过饭就早些上床睡觉，不要到处乱跑。”
　　“程雷••••••”
　　轩儿怔怔的默念着那个名字，乖乖的点了点头。
　　子夜十分，古云二人对面的客房内仍然烛光通亮，大将军程雷严坐的桌前凝视着台面上一个狭长的木盒，目光中闪现着莫名的希翼，整个人丝毫不见倦意。
　　正在程雷聚精会神之际，忽听‘砰’的一声大响，他房间的窗子被人自外面撞破，接着一个矫捷的黑影飞身跃进，烛光一晃的瞬间，夺命利剑已经刺到程雷眼前。
　　程雷乃久经沙场的悍将，血腥杀戮早已斯通见惯，面临突变他没有一丝慌却，抓起桌上木盒，迅速转身躲过来袭，同时右手一捞，牢牢的握起了自己立在床头的护身兵器□□。
　　这□□高五尺，重约四十斤，刀锋锐利，杀伤力极强，伴随程雷二十几年南北征战，斩敌无数。
　　程雷得宝刀在手，顿时气势卓绝，然而对面黑衣人却丝毫不为所动，手腕轻松一转，挺剑再次挥来，程雷横刀格挡，竟然被硬生生的避退几步才勉强站稳。程雷来不及惊叹，黑衣人已收回剑刃同时向他拍出了左掌，此时程雷双手持物无法招架，只有变化身形堪堪闪过来袭。程雷心知来人厉害不能力拼，再说他的□□体积庞大在房间内无法施展，程雷唯有内力一提，窜到敞开的窗口抬脚跳了出去。
　　在后院疾奔了数步，程雷突然惊挫停下身形。不知何时那黑衣人已如鬼魅般飘至面前，正好整以暇的等着他。
　　“留下雪蔘，我可以不杀你。”
　　短短几个字，冷得如崩裂的碎冰般直击程雷心腹。但程雷毕竟胆识过人，稍稍定了定神，自肺腑间大喝出一声：
　　“恕难从命！”
　　同时举刀向对方砍去。黑衣人见状，面色显露出不耐烦，不闪不避，举起手中宝剑力克狂刀，电石火光中只见寒光一闪，程雷手中厚实沉重的□□顷刻间竟然断为两截。
　　程雷失重，踉跄退后几步，黑衣人丝毫不留空隙，飞身追上，一掌直击向程雷面门。眼看错愕的程雷难以躲过这致命的一击。就在这时，黑夜里突现一声尖叫：
　　“啊！杀人了！”
　　黑衣人闻声微微一愣，掌力打偏，程雷左肩中招，吐血倒地，顿时昏厥了过去。
　　黑衣人未再理会程雷，俯身拾起落在地上木盒，打开一看，终于舒展了绝色俊颜。
　　收好木盒后，黑衣人转身面向院内堆积成小山的柴垛沉声喝道：
　　“什么人，出来！”
　　半响，轩儿缩头缩脑的从后面蹭了出来。
　　黑衣人冷冷看了看眼前少年，眸色骤然一暗，信手捻来身旁一片柳叶，运气向他掷了出去。
　　不起眼的柳叶顷刻间化为了夺命流矢，紧锁轩儿喉咙而去，轩儿被吓得呆住，早忘了躲闪。
　　千钧一发之即，一柄折扇疾速飞来，弹落了轩儿面前的暗器，接着一个白色身影随后而至，稳稳地把纸扇接在手中。
　　“古云。”
　　黑衣人认清来人，完美的修眉微微一蹙。
　　古云苦笑：
　　“在这里相逢，实在是不巧。在下这位小朋友莽撞，还请阁下高抬贵手。”
　　黑衣人神色阴寒的盯着古云：
　　“如果我一定要杀他呢？”
　　“那么，”
　　古云瞬间凝聚真气，上前一步，挡在了轩儿身前，
　　“就唯有得罪了。”
　　玄月下，暗园中，一黑一白静谧对峙，两人还未动那凛冽的气势已经骇得站在旁边的轩儿一阵阵胆颤心寒。
　　迫在眉睫的决战没有如期发生，随着由远及近的一阵脚步声，闻声赶来的程雷手下一涌而至。士卫们看到程雷受伤倒地又惊又怒，纷纷拔出佩剑把古云二人团团围住。
　　黑衣人见状目光一动，收起周身戾气，轻步走到古云身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暧昧不明的说了一句：
　　“我先走了，这里麻烦你殿后。”
　　随即脚下一点，瞬间身影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由经黑衣人寓意不明的陷害，程雷的手下立即认定古云和轩儿是夜袭程雷的同党，不容分说，举起兵器就向两人攻了上来。
　　古云摇头，心中深深慨叹，当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如果真与程雷的人动起手来枝节会越生越大。既然不能打，就只有跑了，想到这里古云毫不迟疑，一把拎起呆站在旁边的轩儿，提起一口真气飞身腾起，踏着柴堆翻过院墙奔进马棚里。
　　在马棚里找到了追星，古云立即抱着轩儿上马，一抖缰绳，两人一骑便在茫茫暮色下飞驰了出去。
　　追月是神驹，转眼的工夫就已甩掉了身后追兵。
　　轩儿向后张望，见无人再追来，张口大声问古云：
　　“刚刚那人是谁？他长得好美哦。”
　　想起那黑衣人，古云一阵头痛，正色的警告轩儿：
　　“他叫修罗，那人厉害得很。轩儿你记住，下次见到他一定要躲得远远的。”
　　迎着风，马背上的轩儿也不知听没听清古云的话，迷蒙的大眼睛随着天上的星星一起不停的眨呀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