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春》七杀e

2、夜遇小少年

　　古云没有理会身后众人各异的目光，从容地带着自己万两投得的花魁走入后厅，在离开那一片喧嚣之后，他停下脚步，询问身边之人：
　　“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羽裳。”
　　那少女犹豫了一下，低声回答。
　　“羽裳••••••”
　　古云轻声重复了一遍，眼中掠过一丝恍惚：
　　“姑娘有个好名字。夜已深了，姑娘早些休息吧。”
　　说完古云留下微微发愣的花魁，独自一人转身离开。
　　“盈盈豆蔻女，
　　采雾南山上。
　　朝露濯白莲，
　　明霞添红妆。
　　天边北回燕，
　　声声断忧肠。
　　巧拾归落羽，
　　织我寻梦裳。”
　　羽裳，是古云母亲的闺名。据说这位夫人生得绝美，清雅无双，当年魏侯爷初次遇见便惊为天人，亲自提笔为她作了上面的那首词。魏侯伉俪虽恩深情重，可惜天妒红颜，魏夫人在产下古云后一直卧床不起，没多久就仙逝了。古云对母亲的记忆也多数是听由他人口述的。
　　月已中空，浮云悄悄，树影不展，好一个静谧的夜。古云深深吸了口清凉的空气，困倦之意随之袭来。
　　“真的要好好睡个觉了。”
　　古云自言自语的走进梧桐苑，谁知刚刚推开内室房门，便错愕的顿下了脚步，然后古云觉得自己的头越来越重了。
　　梧桐苑内被他重金包下来的床榻上竟然躺着一个陌生少年，不，应该说是绑着一个少年。
　　古云踌躇了一下，还是皱着眉走上前去。让他意外的是那少年虽双手双脚都被麻绳紧紧捆住，却仍在香香甜甜的睡着，憨状可掬。古云伸手为他解开身上桎梏，榻上少年经他一番拉扯全然没有醒来的意思，在古云扯掉塞在他嘴里碎布后，他微微皱皱眉，撒娇的喃呢了一句梦话，害得古云差点跌倒。
　　“娘，我要鸡腿饭，还有烧猪肉！”
　　古云足足愣了好一会儿，苦笑道：
　　“你自己都快被人包成棕子了，还想吃烧肉。”
　　“棕子？”
　　熟睡的少年用手背蹭了蹭嘴角，
　　“我也要吃棕子。”
　　听到这里，连我们一向处惊不变的古大侠也有些沉不住气了，伸手推了推少年的肩膀，见没有反应，古云干脆直接拍打起他的脸颊。
　　少年终于被弄醒，蒙蒙的睁开眼睛看了看古云，开口第一句竟然是：
　　“要开饭了吗？”
　　古云哭笑不得的拉少年坐起身，道：
　　“饭一会再说，我问你，你是什么人？怎么会睡在这里？”
　　“这是哪里啊？”
　　少年抬眼迷迷糊糊的向四周望了一圈，然后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拍拍自己的脑袋：
　　“哦，我记得了，是一位婆婆带我来这里的。她人很好，在路上遇到我，见我饿了就请我吃饭，之后还带我来这里睡觉，说明天早上再要请我吃早餐。”
　　那少年除了吃就是睡，说得一团雾水，古云心下却已渐渐明白了眼前的状况。仔细看看这个少年大约十六七岁的模样，肌肤白璧通透，五官精致娟秀，尤其是一双明亮的大眼睛，如清泉般湛清无暇，惹人心动。如此外表出色的少年一人在外行走，难免会招来歹人。这类事情古云也算见过不少，江南一带盛行男风，很多容貌姣好的少年比青楼花魁更为值钱。想来是哪个贪财的老鸨见这少年一人游荡，便把他骗来如意阁要卖给老板娘凝脂，可偏偏赶上今夜有花魁羽裳惊艳全场，外面忙得不可开交，凝脂自然没有时间理会这档子事情，为掩人耳目，老鸨就先把他藏到了平日无人出入的梧桐苑里。
　　虽说拐子手段卑劣可恶，但这个用一顿饭就被引上钩的少年也不能单单用纯稚来形容了。
　　既然在自己的房间里遇上，总不能装作没看见，古云唯有稍稍压住困意，开口询问那少年：
　　“你叫什么名字？家在何处？为何一人在外游走？”
　　少年挠挠头，一一回答：
　　“我叫轩儿，家住很远的地方，来翔城是寻亲的。”
　　“翔城？”
　　古云闻言扬起修眉：
　　“这里是平城。”
　　叫轩儿的少年点点头：
　　“我知道，入城的时候守城的大叔就告诉我这里是平城，不是翔城。”
　　“那你还进来？”
　　轩儿认真的答道：
　　“我当时很饿，想要进城吃饭。”
　　“所以你就跟那位婆婆一起来了如意阁。”
　　“是啊，我想睡一觉吃过早餐再赶路也不迟。”
　　古云揶揄道：
　　“你这两顿饭差点把自己给卖了，你知不知道。”
　　轩儿听后不明所以的歪着头看着古云，全然不解。
　　“请你吃饭的婆婆不是好人，她是要把你卖到如意阁。”
　　“卖我？”
　　轩儿听后更是莫名其妙：
　　“她为什么要卖我，我什么都没有，连吃饭的钱都快花光了。”
　　古云微微叹了口气，正在寻思着怎么与轩儿解释这其中的原委，就见轩儿不好意思的抓抓头，率先开了口：
　　“我饿了，什么时候有饭吃？”
　　“什么？”
　　轩儿眨眨眼：
　　“你问我的我都说了，你刚刚答应我等一下有吃饭的，还要等多久？”
　　古云不无好奇地问：
　　“刚刚你不是说吃过饭就躺下睡了，怎么这么快又饿了？”
　　轩儿小脸微微一红，理直气壮道：
　　“睡觉也是很花力气的。”
　　古云抬手柔了柔自己隐隐作痛的头，无奈的吐了口气，起身走到外厅把凝脂为他准备的几样精致茶点端了进来。轩儿一看到食物，眼中立刻射出了欣喜的光彩，一个箭步冲到桌边，手脚并用的狼吞虎咽起来。
　　轩儿的吃相极不斯文，但却十分可爱，只见他嘴里嚼着桂花糕，两手钳着松饼，眼睛还念念不忘的盯着灌汤包。古云坐在一旁，托起腮饶有兴致的看着他，见他鼻头上沾了芋头酥的糖粉，伸手为他轻轻擦掉，劝道：
　　“你慢慢吃，不用急，这些全是你的。”
　　轩儿嗯嗯的点头，嘴里吞着食物含糊不清的感叹着：
　　“我爹说江南的美食数不胜数，他真的没有骗我。”
　　然后他伸手指向一盘色泽金黄的点心问古云：
　　“这是什么？好好吃哦。”
　　古云微笑着回答他：
　　“这是蛋散，是把鸡蛋搅匀，配上面粉放在油锅里炸熟的。如果是刚出锅的更是松脆可口，甜香适宜。”
　　“是吗？”
　　见轩儿露出了一脸的向往，古云忍不住道：
　　“下次有机会我请你吃新鲜的蛋散。”
　　轩儿听后好不欢喜。
　　古云看轩儿吃得差不多了，伸手从怀里掏出一打银票递给他，道：
　　“平城到翔城的路途不远，你去驿站租台马车，大概两天就会到了。记得，沿途上不要再轻易相信陌生人了。”
　　轩儿闻言点点头。
　　终于消灭了桌上的所有食物，轩儿心满意足的拍拍肚子，起身走到窗前向外望了望，见外面还是一片漆黑，干脆转道又坐回榻上：
　　“时间太早，我还是先睡一觉，等天亮再赶路吧。”
　　古云有些愣住：
　　“这里•••可是我的卧房。”
　　“那有什么关系，”
　　轩儿拍了拍床榻，
　　“这张床又大又舒服，足够两个人睡了。我在家时也经常和我爹一起睡觉。”
　　爹？古云听过他的话眉头又不自然的抽动了两下，那少年竟然把自己当成了爹？
　　“唉，算了，”
　　古云暗中自我安慰着，如果魏氏不是先后遭逢巨变，自己也许早已娶妻生子，抱着儿子睡觉也没什么稀奇。既然认命，古云也不再多言，脱去外衣长靴，倒身躺下，与这位刚刚认识的少年同塌而卧。
　　比起吃相，轩儿的睡相好了很多，只见他昂面平躺着，双手攥着拳头放在头顶上，呼吸平和，神情怡然，像初生婴儿般毫无顾虑的安心酣睡。只是偶尔淌着口水低吟几声呓语：
　　“娘，我要馄饨汤。”
　　“烤兔子，好香。”
　　“爹，别抢我的烧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