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至交 ...

  •   第二日晌午,沈菡才从床上醒来。此时,素娥去账房那儿处理王大娘的事,流月端了洗面的铜盆来。

      “小姐,今儿天好。”流月帮着沈菡梳半髻,插簪子,她拿着檀木梳子梳发尾,说道,“从早市采买回来的李大爷说,城东戏台来了帮新戏子,今夜里唱好戏呢!”流月每日给沈菡梳头时,都会顺嘴提一提从后厨听来的事。后厨每天都会派人去早市采买要用的蔬菜、鸡蛋和肉,早市的摊位上最喜传播小道消息和邻里八卦。

      “我今儿有事,要出门一趟,不必跟我。”沈菡收拾好后,理了理身上的衣裳,使其更为妥帖,“你和素娥要是想看戏,搭伴去便是,记得和门口小厮说一声。”

      “多谢小姐!”流月乐得露出牙龈,又疑惑问,“小姐要去哪儿?”

      “青松阁。”沈菡留下这三字,便出了门。

      青松阁。

      周安手里握着根竹笛,巍迟怀里抱着曲柄琵琶,两人风风火火赶来青松阁的留园找顾衍。他们刚进园子,便见顾衍正独自坐在屋内擦琴、拨音。

      “顾兄,我们听说你下聘的事了。”周安一进门,先把笛子稳妥放于一旁的桌上。

      “顾衍,你才刚回鄢都,就着急成亲?”巍迟极少顾兄顾兄的喊,总是直呼顾衍大名,因他觉得自己和顾衍同岁,不必在乎礼仪。巍迟干脆抱着琵琶坐下,隔了会儿,将琵琶放在一侧的地上,靠着椅。

      “有何不可?”顾衍反问,连头也没抬。他似乎并不在意眼前二人,而是慢条斯理地继续做手上的事。

      “我们都以为那日你是开玩笑的。”周安道,他坐到巍迟旁,给自己倒了杯茶。

      “成亲可是天大的事,顾衍,你真打算就这样把自己交待出去了?你和那沈姑娘才见过几面啊!”巍迟有些冒火。他抢过周安手里的茶壶,直接对着壶嘴往口里灌。周安见茶没得喝,嫌弃地看了眼巍迟。

      “供春壶,嘉靖年制。”顾衍起身,看了眼巍迟手里的茶壶,冷声说道。供春壶是当世稀有的紫砂壶,时人称赞其:栗色暗暗,如古今铁,敦庞周正。供春壶市价昂贵,顾衍言下之意是让巍迟赔一个新的。

      巍迟立时低头看手里的茶壶,这平平无奇的紫砂壶竟是供春壶。他换了个脸色,对着顾衍赔笑道:“不知者无罪,我以后不会再犯。这壶…我给你洗洗?”

      周安在一旁幸灾乐祸,拍了拍巍迟的肩,说:“巍兄,好自为之。顾兄从来说一不二。”说完,周安爽朗地笑起来。

      顾衍没回巍迟的话,而是不紧不慢地给窗口旁的一株盆栽修建起枝叶来。巍迟自知理亏,又多看了几眼茶壶才放下,他的荷包怕是要空了。

      说来,周安、巍迟和顾衍三人于8年前相识,那时他们同在一个学堂。他们三人从小都跟随各自的师傅学习曲乐,周安学笛子,巍迟学琵琶,顾衍学琴。周安年小一岁,但性子比巍迟沉稳。周安和巍迟两人从小是邻里,常结伴而行。彼时,顾衍还是个13岁的小哑巴,参与不进周围人的八卦闲谈,他每天总背着一把古琴独自来往青松阁与学堂。巍迟先注意到了这个小哑巴,有事没事便去偷偷摸顾衍的琴,顾衍每次都拍下巍迟摸琴的手。有日,学堂里有人笑话和欺负顾衍,说他没爹娘还是个哑巴。顾衍并不理会。巍迟看不过去,想将那群人揍一顿,然而对方人多势众,巍迟自己被揍得鼻青脸肿。周安给巍迟报仇,第二日施了个巧计,让对方吃了瘪。学堂先生知道此事后,将巍迟和周安拉来,询问缘由。巍迟提到顾衍被笑话一事。于是,学堂先生找来顾衍,指着巍迟和周安两人,和顾衍说,这二人为你出头,可结至交。此后,三人成行,同出共进。

      周安想起这事,心生感慨。顾衍虽然离开鄢都五年,但这期间他们三人仍保持书信往来,对彼此这些年来发生的事也略知一二。这八年来,顾衍由年少时的孤僻漠然逐渐变得谦谦如玉、温文尔雅。周安看着顾衍的背影,生了一计,道:“顾兄,你可还记得八年前的事?”

      “怎么突然提起这陈年往事。”巍迟瞄了眼周安。

      “记得。”顾衍停下手里的剪子,抬起头看了眼窗外的院墙,墙外树枝伸展,伸到了墙内。他放下手里东西,转身看着巍迟说,“茶壶不必赔了。”说完就回身出了屋子。

      周安挑眉,得逞似地咳了声。巍迟一时露出惊讶之色,下一秒又转喜色,一把手搭在周安肩上,附耳小声道:“周弟,高明!”巍迟另一只手从衣袖里偷偷露出个大拇指给周安看。

      “下次,我可不帮你了。”周安严肃道。巍迟频频点头。二人看顾衍出了屋子,也随着去。

      三人出了留园,至一竹林旁的凉亭,亭内的石桌上刻着围棋格子,一旁放着两匣黑子白子,凉亭上书:竹林棋局。周安和顾衍下棋,巍迟不懂棋,看了一会儿两人的棋局,那黑黑白白就像蚂蚁在白汤上爬,巍迟觉着无聊,于是他决定去后厨那拿点吃的。

      青松阁占地面广,内分起居室、学艺室、演艺室、迎客室和制琴室。

      起居室专供阁内琴师、学子居住,鹤字琴师各有一间独院,其余学子都为群居。顾衍虽还未收徒,但其已于去年出师,鹤颜写了封信给他的师弟妹,特书此事。从此,顾衍便脱了学子身份,跃升为琴师,独据留园。

      学艺室,顾名思义,学子学琴之地,除年纪过小还需去学堂的后生外,其余学子每日都有例课。

      演艺室,青松阁每三日另有奏乐演出,客人一票一席,演出前会标明当日演出者大名,除古琴外,时常也会邀请别的乐坊乐师来合奏。

      迎客室,平日有客来访,便由小厮引至此处。

      制琴室,修琴和制琴的师傅在此住着,青松阁亦会为达官贵人制定古琴、修琴,是为收入的一部分。

      青松阁正门直达演艺室,左边两侧门分别通达起居室和学艺室,右边两侧门分别达迎客室和制琴室。门外皆有看门把守着。

      青松阁正门的小厮正回沈菡的话,说:“沈二姑娘,顾琴师的事,小的也不知。”沈菡在问他们顾衍家住何处,家父家母是谁。

      沈菡觉得自己问错了人,但还是给了小厮好几个铜板以表谢意。她打算找个懂事儿的,便进青松往学艺室方向走。正门小厮没拦她,因着众人都知这是即将与顾衍结亲的女子。

      “沈二姑娘来听琴?”路上,一褐色锦衣老头见着沈菡,迎上前来。

      “我来打探个人。”沈菡回,“孙管事可知顾衍家住何处?”

      孙管事摸了摸发灰的胡须,细眯眼想了会儿,然后摇头,陷入回忆道:“只知顾琴师来青松阁时……”他把顾衍如何被鹤颜捡到,如何带回青松阁讲了一遍。总之就是,顾衍来时是个乞丐娃儿,从小只住青松阁,无其他住所。

      沈菡初听顾衍来历,感到些许惊讶。那日在赏花会上,她见顾衍模样生得一股贵气,哪知幼时是个贫儿,还是个哑巴。她生出怜悯之心。

      “沈二姑娘,您不如当面问顾琴师,不必怕羞。”孙管事说着笑了下。

      “多谢孙管事,您去忙吧。”沈菡礼貌笑道。孙管事回了声诶,便朝反方向迎客室去了。

      沈菡决定去找顾衍,开门见山地聊。她在路上走着,迎面而来三三两两个白衣学子,有男有女。并非所有人都认识沈菡,有人见一陌生女子径直踏入学艺室的院子,便悄声问旁人,那是谁?旁人也疑惑。

      赵小芸碰碰张散的胳膊肘,让他去亲自问问。张散不想在赵小芸面前露怯,便正了正身子,大踏步朝沈菡走去,伸手一拦,咳了一声,道:“姑娘,此为青松隔内室,闲人免进。敢问姑娘是?”

      沈菡一顿,意识到自己无礼闯入,礼貌回道:“抱歉。小女姓沈,名菡,来找顾琴师。”

      张散脸色瞬变,亲切道:“原来是沈二姑娘!顾师兄在留园,要我带您前去不?”赵小芸在不远处看着张散的狗腿样,嘴角一撇,露出了鄙夷之色。

      “不必了,给我指一下路就行。”沈菡仍旧保持礼貌微笑,婉拒。她不喜旁人跟着。张散给沈菡指了留园的方向,告诉她要如此如此地走。沈菡谢过张散,自行离开。

      巍迟刚从后厨出来,正回留园。他见一女子也往留园方向走。巍迟定睛一看,那是沈菡!这儿离留园还有好几步路,巍迟立时朝沈菡呼道,等等。

      沈菡听有人在背后喊,她疑惑望去,并不知是谁。

      “你来找顾衍?”巍迟来到沈菡面前,先开口。他单手提着食盒。

      沈菡点头,然后问:“你是?”

      “我叫巍迟。”巍迟说时似有傲气,又补充道,“和顾衍是至交。”

      沈菡看着眼前这紫袍男子,他身形高挺,剑眉,一对桃花眼,以冠束发,相貌堂堂,却有一股弱质之气。沈菡问:“如此听来,顾衍事事都与你说?”她移了移步子,往树荫下靠。

      “自然。”巍迟自信答道。

      “那你可知,他与会仙楼的顾掌柜是否有亲戚关系?”虽说前头孙管事表明顾衍原先是个乞丐,但沈菡不太信,她脑海里猜想着顾衍是个富家子弟,自幼因不能开口说话而被家族驱逐,这才流落在外的悲惨遭遇。毕竟,各类小说或话本里都喜欢这样来个反转。她将顾衍当成了小说里的悲情主角。

      “会仙楼?顾衍怎会和那有关。顾掌柜家的公子早已成家了。”巍迟回,他忽然笑道,“你不会以为顾衍是顾掌柜的儿子吧!”巍迟笑得合不拢嘴,这约是他听过最好笑的笑话。

      沈菡觉得尴尬,于是说道:“巍公子,我先行一步。”

      “诶,别啊。顾衍此刻在下棋呢。他下棋时最烦别人来打扰。”巍迟上前挡住沈菡的去路,他两手一伸,左手的食盒被这样一甩,里头的盘子磕碰发出哐当响。巍迟想到里头的糕点,下意识嘀咕了声,坏了。立时将食盒回抱怀里,偷偷掀起盖子看里面的食物是否完好。边角的糕点碎了些,恰好是巍迟喜食的玲珑糕。

      沈菡见状,趁其不注意,从旁溜了。

      进了留园,沈菡未见着顾衍的身影,唯有两名小厮正在扫地。她问小厮,顾衍何在。小厮指向留园后方的竹林,说,在竹林棋局处。

      这青松阁着实大,一路日晒,沈菡额角沁汗,有些乏累,她此刻想进个阴凉屋子一把倒下,摇摇扇,吹吹风,吃吃果子。那竹林处还需走上好几步路,她又记着巍迟说顾衍不喜下棋时被打扰。沈菡于是和扫地小厮说,让他去将顾衍喊来。说完,给小厮塞了五个铜子儿。小厮应声是。

      沈菡不好意思直接进那屋子的门,随意破门而入多没礼貌。那门敞开着,沈菡朝里望了望,一眼看到长桌上的琴。除正室外,左右两边另有一室,左侧以屏风隔断,依稀可见里头是间书房,右侧以珠帘布幔隔断,见不着里头模样,许是卧室。这屋子安排与沈菡的屋子一样,只是家具陈设、整体风格并不相同。顾衍的屋子清雅、古朴又单调。

      “沈姑娘来找顾某,是有何事?”顾衍的声音从沈菡背后响起。

      沈菡惊了一下,立时回转身来,她的眼正好对上顾衍的喉咙。顾衍的喉结动了一下。沈菡抬头看向顾衍,直接说道:“我想和你谈谈。”

      巍迟也来了,和周安碰面便小声提了沈菡前来的事。周安双手抱胸,抬起下巴指指前方,示意人在那儿呢。巍迟把食盒扔给周安,正欲前去,手臂却被周安拦下。周安直接将巍迟拉走,并说,别去打扰,不合时宜。巍迟拗不过周安的力气。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