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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对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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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衍领着沈菡进了屋,沈菡反身便合上了门。她需要私密空间,这样两人才可敞开心扉。刹那,她回想起自己还在读研时,选修过一门心理咨询的课,课后有个作业,需要学生互相扮演咨询师和来访者,咨询室是个小房间,唯有两个沙发和一张桌子,两个学生彼此相对而坐,一个诉说困扰,一个使用咨询技巧引对方说出更多的内容,从而发现对方困扰之事的根源所在。
顾衍见沈菡关了门,未说什么,亦无异色。茶壶不能用,桌上也无糕点鲜果,堪称空无一物。
“顾公子,我想与你说说游园会一事。”沈菡开门见山,道。她本想倒口茶,被顾衍伸手阻止。顾衍说了句,跟我来。他领她往左去了屏风后,里头靠窗处有张小方桌,前后两椅子对着。顾衍示意沈菡在此坐谈。
沈菡见窗子大开,太阳倒是没晒进来,窗外有棵树刚好遮阴,外头有个小厮匆匆经过。沈菡踮脚伸了身子,欲意将窗子合上。顾衍见此,伸了手,其臂恰好碰到沈菡手臂的衣袖,沈菡赶忙放下手。顾衍合上窗子,有条不紊,身姿雅正。两人这才各自坐下。
“昨日你派人送了一堆箱子到我家,让我很为难。”沈菡先开口,她直直看着顾衍,又诚恳道,“游园会那日,是友人与我打赌,让我当面向你求亲,若你答应了,我就能得到一幅画。那幅画我心念已久,这才……当众说了那话。我也想不到你竟会答应下来。顾公子,我其实……并不想成亲。”沈菡认为,自己要先足够坦诚,对方也才会袒露心声。
“什么画?”顾衍问。他看着眼前的女子,想起书中这样描绘女子的容颜:腮凝新荔,鼻腻鹅脂。
“《鄢都雨录》,长山先生所绘。”沈菡未料到顾衍开口先问画,但这不是重点。她又道,“我们之前并无来往,更无见过,你如此随意对待自己的亲事,是怕将来娶不到媳妇?这你不必怕,肯定有女子愿意嫁你。”
“未必。”顾某侧过脸,望向了书柜一侧,又道,“顾某的过去,沈姑娘想必听闻了。”
沈菡顺着顾衍的眼神望去,书柜上整齐摆满了书,分门别类。他难道对自己的过去耿耿于怀?沈菡有些同情道:“顾公子,前尘往事,随风而去。今时不同往日,你无需自降身价。你在同龄人里已是佼佼者,别人想攀附你还来不及。”话一出口,沈菡觉得自己夸张了。一个琴师,说到底还是要弹琴给人听的,四处演出收钱,哪会有人想攀附。顾衍不似那些贵公子,没有个庞大家族可倚靠。沈菡这样一想,看着顾衍找补道,“我不是嫌弃你,我只是不想成亲。跟人无关。我就是喜欢一个人待着。以后会不会改变想法,我也不知。至少目前,我不想嫁人。”
顾衍回看沈菡,他觉得这女子怎与常人不同。在鄢都,大多女子到了适宜婚配之年,媒婆便会为其说亲,两家一合,就此嫁人。顾衍开口道:“沈姑娘,顾某不会为难你。你不愿嫁,我也不会强娶。”
“那,昨日那些箱子……”沈菡不解,道。
“不必退。当作,相识一场,以赠此礼。”顾衍回。
“如此……随意?”沈菡迷惑,真是财大气粗。不对,顾衍哪来的财。她于是说道,“想不到顾公子如此阔绰。什么珠宝首饰,成箱地送,跟不要钱似的。”
“全部身家都给沈姑娘了。”顾衍平静地回答。语气仿佛在说第二日要吃什么菜,如此平常。
这顾衍怎么总不按常理出牌。沈菡面露不解,道:“你的全部身家就这样给一个陌生女子?如此说来,随便任何人跟你求亲,你都会答应。”沈菡不懂顾衍心里怎么想的,她开始怀疑对方是个傻子。
“顾某并非随便之人。”顾衍神色自若地看着沈菡,回,“并非谁与我求亲,我都会答应。”
“难道,你师父和我父亲认识?不会是什么两人是旧识,我父亲帮过或者救过你师父,你师父为了报恩,于是决定把你许配给我,两个长辈给我们订了娃娃亲什么的…吧?”沈菡脑子里闪过各种言情剧套路。说完,她甚至忍不住觉得有些好笑。
顾衍的脸上终于不再是平淡的表情,他皱了下眉,看着眼前正好低头掩笑的女子,顾衍几不可察地弯了嘴角,点头道:“确实如此。”
沈菡噌地抬头,见顾衍神色如常。她怎么没听沈父说过有这种事。就在去年,沈父还各种找媒婆来家里,都被沈菡一一回绝,这才作罢。沈父由始至终都没提过顾衍此人。沈菡觉得顾衍在骗她,于是说:“不可能。你别想诓我。顾公子,还请你说个实话,游园会那日,为何你会答应我?”
顾衍还未答话,屋外先下起了雨,雨水声瞬时淹没了天地其余声响。水流哗哗,水滴从房檐上滴落,成了雨帘。风跟着来,呼过竹林,簌簌一阵,又来拍得门窗响。这雨来得突然。些微雨点从窗缝间飘进来,一两滴飘到沈菡的右手背上。顾衍见状,从怀里掏出一方手帕,擦去沈菡右手背上的水珠,然后将手帕叠成豆腐块,放在沈菡面前,表示让她收下。
沈菡觉得顾衍有些小题大作,但基于礼貌,她还是回以微笑,道了声谢。这里确实不能再坐。沈菡看那书桌背后就一张椅子,觉得还是去正室比较好。但顾衍似乎并不觉得有何不妥,他没有动身的意思。
“为了照顾沈姑娘的颜面。”顾衍终于回道。说完,他起身让沈菡跟他到书架前,低头看向一旁的沈菡,问,“沈姑娘平时喜欢读什么书?”这里相对静些,窗边雨声嘈杂,沈菡说话声音细腻轻柔,雨声完全会盖过她的声音。
“我看书很杂,什么都看。”沈菡看着眼前架上成排成列的书,每一本都放得好好的,架上用毛笔写了类别名称,譬如史书。她平日看书,也是为了更好地了解这个世界。但看得不多,没有人管着,就会怠惰,自从离开学堂,她看得更少了,一年能读完五本就已经不得了。
“如若这架上有喜欢的,姑娘可以自取,不必归还。”顾衍说道。
“多谢,但是,不用了。”沈菡突然觉得顾衍挺平易近人的,只是他好像把话题扯远了。再这样下去,什么也问不出来。为了照顾颜面?这个回答不能使人信服,像随意胡诌的。
沈菡决定恢复自己本色,不装淑女,反正现在没有旁人。她转过身子,看着顾衍,敷衍地笑了一下,然后快速将一旁的椅子拉开,朝着顾衍的方向。她一把将顾衍转了个身子,将他推坐在椅子上。整个过程一气呵成,令顾衍没来得及反应。
沈菡左右两手各扶在椅子的左右把手上,圈住顾衍。她俯下身,逼近顾衍的脸,说道:“顾公子,我不是黄毛丫头。成年人说话能不能干脆点,别绕弯子。你将实情说出来,我就放过你。否则……”她语气变低,恐吓道,“你出不了这门。”
在顾衍看来,沈菡的脸并不具备威胁之气,她的语气太软,即使说再凶狠的话,听着都像闹着玩的。顾衍对上沈菡的眼,没有躲闪之意,回道:“姑娘所问,顾某都已一一回答。这其中,有何不妥?”话音刚落,顶上响了声雷。
这时,有人推门而入。正室的门咯吱合上后,只见一男子从屏风后走来,人未到,声先至:“公子。”是楚阶。他刚踏入书房,就看到沈菡和顾衍身影相叠,登时觉得自己时机不对,转身想走,但一想到有要紧事,屋外雨又大,他身上有些淋湿,裤腿还沾着水。
沈菡闻声,立马松手站起,看了眼来人。她有些尴尬,不自在地看向别处。
顾衍并未站起,而是朝楚阶使了应允的眼色,示意楚阶过来。沈菡见两人似有正事,她不好意思道:“我先出去。”然后,便出了屏风,去正室待着。
“何事?”顾衍问楚阶。
“花昭公主出事了。”楚阶小声道,“公主昨夜睡时遭人行刺。”
“怎么现在才来报。”顾衍惊得起身,压了声音,“伤势如何?”
“没有刀伤。还在昏睡。”楚阶答,顿了一会儿,他补充道,“昨夜,属下正要出宫时,发现了那刺客。属下轻功不及他,慢了一步。”接着,楚阶把事件经过完整说了一遍。
楚阶的轻功已数上等,即使在皇宫内也能来去自如。等他跟着刺客进公主屋里时,刺客正掏出一把利刃,准备往公主心脏刺去。楚阶情急之下,扔出飞镖,想打落刺客的刀。刺客眼疾手快,迅速收了手里的刀,散了把白粉,一下没了影。楚阶忙捂住口鼻,正欲挥手散去空中粉末,屋外巡逻侍卫听到响动,即刻朝公主殿来。楚阶不愿暴露,从后窗溜了。
没成想,那白粉竟是有毒之物。花昭公主陷入昏迷,一日不醒。皇上召了所有太医去诊治,太医说公主中了迷魂散,未伤五脏六腑,但会昏睡个三五日,才会醒来。
楚阶昨夜本想来青松阁报给顾衍知,但由于他离开公主殿时手上沾了些微迷魂散,他趁自己还未昏过去,迅速找了一安全地方躺下,直到第二日晌午。
顾衍和楚阶吩咐了几句,楚阶连应声是。楚阶见雨变小,便自行离开了。
沈菡见楚阶冒雨离去,她看了下外面,雨势虽变小些,但风不止。天边闪电乍现。沈菡喜欢雨,喜欢雷声和闪电。暴雨、雷鸣加闪电,会让她感到雀跃。无论在哪个世界,自然变化总是相同的。沈菡心生出一股安定感。
当顾衍和楚阶在书房内聊事时,沈菡冷静下来,梳理了一遍近期发生的事,又再回想了一遍这五年来的种种。第一年,沈菡经历了惊讶、怀疑、茫然、不适应、勉强接受这些过程,之后,由于新鲜感,她才觉得兴奋起来。第二、三年,沈菡开始认真读书,想要了解鄢都的一切。然而第二年刚过,沈母突然病逝,沈菡虽外表是个16、17岁的少女,却比沈父、沈兄还要沉稳冷静,她最先稳住府里的秩序。第四年,沈府还在守丧,沈菡不再去学堂,留在自己的院子里看书、练字和栽花,鲜少外出。如今是第五年,沈府恢复如常,沈菡也开始频繁外出,看书少了。
现代,沈菡在孤儿院里长大,无父无母,从小到大一直独来独往,是社会人士救济她,使得她顺利读完了高中。沈菡学习成绩虽非班里数一数二,但也能排上名,最后考上了重点大学,期间靠助学贷款、奖学金、救助金、社会人士的补助和微薄的兼职工资过活。本科毕业后,沈菡工作了两年,攒了点钱,才开始读研。研究生三年,好不容易毕了业,沈菡找了份互联网公司的工作,开始了长期加班的生活。那时,沈菡的生活如平静的一湖水面,没有任何涟漪。她有过短暂恋爱,但发现自己对对方没有爱意,且自身还难保,只好无疾而终。沈菡常自问,生活的意义是什么?有人生下来便是锦衣玉食,有人生下来却连口饭都难吃上。沈菡自从来此,生活翻天覆地,这是对她前半生的补偿吗?
沈菡想到了顾衍,他也是个苦命人,许是也如她一般,从小便失了依靠。如此想来,两人倒是般配。
顾衍从书房里出来,见沈菡靠着门,看向门外,沈菡的脸色有些沉重。顾衍走到她身侧,负手而立,望着雨水,并未说话。
“顾衍,你的名字是谁取的?”沈菡察觉到身边人,先开口,道。她一时忘了礼数,应该称顾公子才是。
“师傅。”顾衍说完,看向沈菡,补充道,“取自书里的一段:修文则财衍,行武则士要。取富足之意。”其实,还有另一层意思:水朝宗于海貌也,水流循着河道像诸侯朝见天子一样奔向大海,由水、行会意,故为衍。顾衍没提。
“真是寓意深长。”沈菡不得不佩服古人取名的智慧。她的菡字,便是表面之意,菡萏,荷花,沈父希望沈菡既如荷花般亭亭玉立,又能出淤泥而不染。沈菡转头回看顾衍,道,“那些箱子里的东西,我会改日还你。你把全部身家给了我,还怎么富足。顾衍,以后当真娶妻时,别再倾尽所有。”沈菡突然理解为何顾衍行事古怪,因为没人教他这些。若是碰上了个贪财好色之徒,顾衍怕是会被骗光。人有好有坏,不分性别。
“沈姑娘,不必同情顾某。”顾衍低头对着沈菡的双眸,道,“顾某也不傻。”
沈菡觉得,这个“傻”字从顾衍嘴里说出,有些好笑。她看着顾衍,抿嘴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