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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下聘 ...

  •   “凡娶媳妇,先起草帖子,两家允许,然后起细帖子,序三代名讳,议亲人有服亲田产官职之类……”沈菡这日翻看鄢都的风俗记事一书,其中一章写着“嫁娶”。沈菡看得有些头疼,譬如这“缴檐红”是何。她放下书本盖在脸上,决定先在躺椅上眯会儿眼。

      此刻正是午后,太阳由头顶往西移。沈菡吃罢午饭,收拾好碗筷交给流月,净手擦干后从书柜上翻出一本《鄢都风俗记》,拿到屋门口的躺椅上坐下看。她想看看鄢都婚嫁的习俗。虽然常听闻谁谁谁娶媳妇了,但沈府的公子小姐可还未办过亲事。沈大公子沈润年长沈菡两岁,沈菡时常和他说不必急,先立业,后成家。沈润一直未娶,与沈母的去世也有关系。原本有个媒婆来说亲,就快成了,沈母却忽然病逝,沈府乱作一团。沈润也压下了说亲之事,帮着操持丧事、管理商铺。

      “流月,缴檐红是什么?”沈菡拿起书,偏头问正在院子里浇花的流月。流月送了碗筷到后厨,这时已经拿着浇花瓶回来了。

      流月回:“男方求亲时,需先备一担许口酒,用花络罩着酒瓶,再装饰大花八朵、彩色罗娟或银色花胜八个,再用花红缠系在担子上,这就叫缴檐红,也称缴担红,送给女方家的。”流月说完,意识到什么,跑到沈菡身边,问,“小姐怎么关心起这个来了?”

      “好奇。也为以后做准备。”沈菡想的是,若有人给她送来这些,她定把酒卖了。沈菡又问,“通常来说,女方收到这酒后,要怎么回?”

      “若是女方同意了亲事,便在男方送来的酒瓶里放入两瓶淡水、三五条活鱼和一双筷子,回以男方。之后,双方再商议什么时候下小定、大定,以及男方要不要提前亲自相看一下媳妇。如果男方要看,就让男方家里的一位亲人到女方家里去看,看中了,便插一支钗子到女方的头上。若是没有相中,就留下一两块彩缎,说明亲事不成。”流月答。

      “男女双方不见面?”沈菡有些惊讶,她又问,“女方回了那酒,这事就成了?”

      “说亲到成亲这段,按理是不见的。男方下定之后,从第二天起就靠媒人在两家中间传话。”流月回,“这酒只是个开头。之后还要下财礼,再接着定成婚的日子,再后是过大礼,最后才正式结亲。”

      沈菡听蒙了,结个婚如此麻烦。她有些庆幸父兄不在家,毕竟家长不在,婚事定不了。不过,自赏花会一事,已过四五日,也没听顾衍有什么动静。许是他也不在意,沈菡乐得开始哼起小曲。

      悲喜相伴,乐不了多久,只见素娥急急跑进院里,嘴里喊着小姐小姐。流月扶住差点跌倒的素娥,问她怎么了。

      “顾公子下聘礼了!”素娥喘了口气,平息一下,再道,“一箱一箱的东西往屋里送呢!”

      “什么?”沈菡一时惊坐起。她撇了书,往前厅奔。两丫鬟在身后追随。

      挑夫担着箱子从沈府门口进,小心翼翼跨过高门槛,进入前院,厅内摆了三五箱,院子前又摆来四箱。一共九个箱子,用银锁锁住。楚阶看到两个丫鬟拥着一小姐出来,便知了那是沈二姑娘。他走到沈菡跟前,递给沈菡一串钥匙,道,“沈小姐,这是我家公子的聘礼。一共九箱,三箱绸缎,三箱珠宝,三箱首饰。”

      沈菡听罢,看着这串钥匙,忽然不知该如何回复。这和她在书上看到的怎么不一样。

      楚阶似乎看出沈菡有所不解,解释道,“公子说,不必按习俗来,沈小姐已经赠了簪子,足矣,不必回礼。”是顾衍的原话。

      沈菡要昏了,那她刚才问流月那些岂不是白问。流月和素娥都知,沈菡爱财,喜进不喜出。沈菡总是看不惯别儿富家小姐奢侈铺张,但也只是啧啧感叹,并不多说什么,她的吃穿用度都是刚刚好。沈菡心想,她不会吝啬,但也不能浪费。她有时也和丫鬟们说,量入为出,适度消费,这才是正确的消费观念。如今,沈菡看着这九个大箱子,进退两难。退了,财散。进了,人赔。

      楚阶见沈菡还不应,便将钥匙给了一旁的丫鬟流月。流月笑着收下了,素娥在旁凑过来看流月手里的钥匙,叹了一句,了不得。

      “那日之事,是我冲动。让顾公子别放在心上,那簪子不是什么贵物,他收了便收了,算不得什么。”沈菡决定和九箱财物告别,“这些,都退回去吧。”

      “沈二姑娘莫开玩笑,我家公子是真心想与您结亲。这么多东西,在下不敢拿回。挑夫都悉数走了,再叫人也困难。沈小姐请别为难在下。”楚阶恭敬地回道。

      沈菡才看见楚阶腰间佩了剑,一个琴师怎会有一个带刀侍卫?她开口问:“你是顾公子的什么人?”

      “在下是顾公子的随从,姓楚,名阶。”楚阶答。

      楚阶虽然低着头,但由于他身子比沈菡高,沈菡抬头便能看清楚阶的脸。楚阶长相硬朗周正,一身凌然之气,肤色并不白皙,看得出来是常在太阳底下晒过。楚阶再次开口,这时他抬头迎上沈菡的眼,说:“沈小姐,我家公子还说,他不着急成亲,这些只是聘礼,当作订亲,成亲之日由沈小姐来定。”

      “你回去和他说,我估计还要个三五年才成亲,他愿意等就等着吧。”沈菡再补充,“如果他到时等不及想另娶,这些东西不退。”她指了指那些箱子。

      楚阶应了声是,便离了沈府。

      沈菡打的主意明摆着是,财留下,人不嫁。但是,这算是不义之财?有点打劫的意味。沈菡并不打算真的将这些聘礼据为己有,毕竟她也不缺钱。

      素娥先出声,问小姐要将箱子搬到哪间屋子?

      流月则给一旁扫地的小厮说,让他去叫府里的男丁来。沈菡本想阻止,但又想到这么多箱子一直摆在这里确实阻碍地方,倒不如先放起来吧。

      二三十名家丁都来了,素娥一看并不需要这么多人,于是让瘦弱的男丁回去干活,留下壮一点的。沈菡让他们把箱子搬去珍宝阁。珍宝阁就在左边的院子里,离得近。天热,家丁们在搬箱子的过程中汗流如瀑。沈菡吩咐素娥,完事后给这些家丁各二两碎银。这期间,流月把箱子钥匙给了沈菡。

      傍晚,沈父和沈兄传来家书,提及他们路上的所见所闻,告知沈菡他们已平安抵达扬州,并问沈菡家中是否一切安好。沈菡吃过晚饭,开始写回信,说府里一切都好,让父兄不必挂怀,并让他们注意安全,但并未提顾衍及其下聘一事。

      沈菡的字很丑,歪歪扭扭,与父兄的小楷相比,她的字堪称是鸡爪体。沈菡这五年来也试着练过毛笔字,一开始她掌握不好字的大小,甚至有时连某个字怎么写也不会,繁体字笔画太多,沈菡写得也累,她改不掉写简体字的习惯。沈润起初怀疑自家妹妹是故意的,只是为了吓唬学堂的先生,毕竟她之前写的字很是娟秀。沈菡看着她原来的字,感到一阵绝望,她实在写不来。那时,学堂已经不再教四书五经,与沈菡年龄相同的女子也都陆续不再上学,而是去嫁人。但,沈菡还是继续读了三年,她选了史、诗和兵法三门课。沈菡也和先生表示,她不做作业。毕竟,她的鸡爪字实在不能再拿出来丢人现眼。

      如今,沈菡识字、读书没有什么阻碍,不过遇到一些晦涩难懂的文段,她还需要问别人才行。经过五年的练习,写字也没什么阻碍,旁人能看懂就行,只是算不上是书法体。

      她写完回信,又想起顾衍这人。沈菡总觉奇怪,但一时想不起来是哪里奇怪。这时,素娥和流月都来了,她们提了个装着茶点的食盒。

      沈菡虽外出时不喜丫鬟跟着,但在府里,她愿意让素娥和流月陪在左右。尤其是夜晚,黑灯瞎火,四下寂静,虫子倒是叫得欢,沈菡之前过惯了灯火通明的城市生活,即使独自待着也有整个网络世界陪伴,而这里,只有跟眼前人才能说上话。此外,夜里独自睡在这种窗户用纸糊的屋子,真的很没有安全感。她想起“幽深古宅”之类的画面,瞬时起了鸡皮疙瘩。

      “小姐,后厨的王大娘说感谢您给她儿子王阿九的二两碎银,解了她家的燃眉之急。”素娥放下食盒,开口道。在鄢都,对普通人家而言,足足四个月才能赚到二两碎银。平日里买东西,大家都花铜钱,给银子的都是阔绰人儿。

      “是啊,王大娘的丈夫病得不轻,听说看病买药都把钱花了,不然阿九也不会出来做家丁。”流月附和着。王阿九没有学识,唯独年轻力壮,做家丁能稳定赚钱,贴补家用。

      “还有这事。”除了身边这两位丫鬟外,沈菡很少和府里其余下人来往,她却是第一次听说这事,“王大娘在沈府好些年了吧?”

      “听说快二十年了。”流月回。她和素娥都是五年前才进的沈府,两人如今的名字也是沈菡当时取的。沈菡那时给她们讲了个故事,嫦娥奔月。俩丫鬟听得津津有味。沈菡忽然笑道,不如给她们取个别名,就当是赠字,她们有姓有名还缺字。于是沈菡给左边那个身瘦面白的老实丫头赠字素娥,右边那个身子微腴、面若银盘的憨态丫头赠字流月。

      沈菡把信装好,用一本书压着放在书桌上,转身来了流月和素娥跟前,并招呼她俩一起坐。三人围着圆木桌坐下,打开食盒,摆出茶点,各自取了爱吃的糕点,就着茶水吃起来。沈菡咽了口绿豆糕,对着素娥说,“素娥,明日让账房先生给王大娘提五十两,就说是她这些年在沈府操劳应得的,是一笔奖金。”

      素娥和流月瞪大了眼,素娥呛住,连喝好几口水,然后问:“小姐,五十两?”流月想了想,她至今全部身家都没有五十两。

      “嗯。五十两,一分不能少。少了,我会追责。你记得跟账房先生说,我到时会亲自和王大娘说这事。”沈菡淡定回道。素娥点头记下。

      “小姐,也可怜可怜我吧!”流月顿时露出委屈样。素娥也附和了声。

      “你们吃穿不愁,家中也无人生病,我平日也待你们不薄,可怜什么。”沈菡看着这两个装委屈的小丫头,笑了声。沈菡有时买衣裳裁布也会顾着她们俩,每月还会额外发放一笔零用钱。在沈菡眼里,这俩人就像她的妹妹。俩丫鬟想想也是,便不再说什么。

      沈菡突然啊的一声站起,呼道:“我终于知道哪里奇怪了!”她急忙坐下,忙问俩丫鬟,“顾衍家住何处?是哪个顾府?开会仙楼那家的?”

      俩人茫然摇头,流月回:“只知顾公子常住青松阁,未听过其父母是何人。”

      “青松阁琴师人均家财万贯吗?”沈菡又问。

      “不知。”两人摇头,齐声回道。

      “那九箱东西,怎么也值百两纹银了吧。”沈菡嘀咕,她其实也摸不准这里的物价,尤其是贵重的珠宝首饰,她很少亲自买。

      “怕是不止。今日搬箱子的家丁说箱子特别沉,肯定装满了。”素娥回。

      “我听家丁议论说,一件珍品就要好几百两呢。那一箱箱的珍品,岂不得千两万两!”流月补充道。素娥听了,难以想象千万两银子究竟有多少。

      沈菡估摸沈家的生意也没赚到万两,一年下来有个二百两也不错了,现下沈府的富足还多是因为祖上留下的积蓄。顾衍这五年都不在鄢都,出去云游还能赚这么多钱?沈菡不信,嘀咕道:“顾衍怎么会有如此多钱?除非,他家是开会仙楼的。”

      会仙楼是鄢都城内最上等的酒楼,一餐简单的饭也至少要费十几两,这是普通老百姓好几年的收入。能进会仙楼者,多是达官显贵,活鱼肥羊嫩鸡肉,样样都现杀,就图吃得新鲜。会仙楼内各类菜肴糕点数十种,掌柜特地请书法名家写了本菜名册,翻下来多达十二页。从早到晚,会仙楼里的客人络绎不绝,每至夜晚,歌舞升平,奏乐、伴舞、说书、皮影样样俱全。其掌柜虽鲜少在店内露面,但大家都知其姓顾,宅邸建在城东,璃园便是他家的私家园林。这个顾掌柜被默认为是鄢都首富。

      沈菡还未去过会仙楼,略有耳闻,但被其高消费劝退,只在路过时好奇张望一下。她对会仙楼的顾掌柜完全不了解,亦不知其子女有谁。

      想着想着,沈菡忽然意识到另一个奇怪之处,是她早该察觉的。或者说,旁人早已觉得奇怪,但她却没有细想,顾衍为何会答应与她成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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