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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美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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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花会过后一日,沈菡便上城北街的文府登门拜访。她来索画。
文蕊提前将画藏好,见沈菡来了,立马给沈菡递了盏龙井茶。沈菡没喝,先把茶放下,开口问:“愿赌服输,长山先生的画?”她伸了个手,示意拿来。
“沈菡,沈二小姐,沈姑奶奶,你是不是故意的?你和顾衍早就认识,定了娃娃亲,是不?不然,他怎会答应一个陌生女子的求亲!”文蕊一脸狐疑。
“我不认识他。若不是你说,我现在还不知道此人。”沈菡挑了个眉,又道,“不过,多谢文大小姐,成全了我。”成全她得到长山先生的画。沈菡说完,就奔着书房的方向去。
“沈菡!”文蕊在身后追,“你进了书房也找不到!”
“你想食言?”沈菡在书房门口转身看向文蕊。
“女子一言,六马难追。”文蕊拍胸脯保证自己不会食言,“但是,你得先告知我实情。否则我寝食难安。”
“我已经告诉你了,我和顾公子不认识。我也纳闷他为何答应。”沈菡停在书房门前。
“那可真是奇了怪了。难道是因为你长得美?”文蕊仔细瞧了瞧沈菡的脸,摇头道,“也不是倾国之姿啊。我可不逊色于你。何况,顾衍公子怎可能没见过美人!”
“大约是看中了我的簪子。”沈菡笑。她不想再和文蕊就此事说些车轱辘话,让文蕊进门取画。文蕊只好压下心头的话,不情愿地从书房壁柜后的暗箱里拿出一个卷轴,递给沈菡。沈菡展开瞄了眼,立即道了谢,抱着卷轴回府。
暂不提沈菡如何想,鄢都城内倒是流言四起。茶楼酒肆,听戏说书,客人无不在八卦顾衍与沈菡的事。
“是卖家具、花窗的沈家?”
“是呀,沈家的二姑娘!”
“顾公子看上她什么?”
“谁知。”
“顾公子家住何处?哪个顾府?”
“不知。好像从未听过顾公子的父母是谁,只知道他是青松阁的。”
“哎呀!这顾公子怕不是个穷小子!如此看来,倒是他高攀沈姑娘了。沈家好歹家大业大!”
“别这样说。你是不知青松阁的地位,皇家也要礼让三分。指不定谁攀上谁呢。”
这蹊跷事总要有个合理解释。于是,说着说着,传着传着,竟传成了一件姻缘美谈。说是,顾衍对沈菡一见倾心,沈菡则早已芳心暗许。还说,两人自幼相识,两家早结了娃娃亲,那簪子原是男方送给女方的定情信物。又说,沈家二姑娘至今未成亲,皆是为了等顾衍。如此想来,赏花会上发生之事便说得通了。这是,痴情女终嫁有情郎,天生一对。
青松阁亦不例外,此事刚传开,最先听到的是一个叫张散的学徒。他登时从街巷茶铺跑回青松阁,嘴成个大喇叭似地逢人就说:“诶,你听说了没…”不消半日,全阁上下沸腾起来。
刚进青松阁学琴的人统称为学徒,毕竟弹琴亦是门手艺。阁内现下有六名造诣颇深的琴师,男女对半,都是阁老的师弟妹。师祖三十年前魂归西天,彼时,鹤颜作为大弟子,担起了照顾师弟妹的责任。他们从西南迁来鄢都,开设了青松阁。鄢都是皇城所在之地,居于中原,地域辽阔,东至东海,西至禽林,南至蛮夷,北至北漠。原先,师祖便是在靠近禽林的南桑城收的徒。南桑彼时盛行丝竹管弦,招学曲艺,人们趋之若鹜。
说回如今青松阁内的六名琴师,他们各自名下又有数目众多的学徒,出师的学徒有进宫做乐师的,亦有回家承业的、开私人乐坊的、自个儿弹着乐的……这些学徒中,有多数来自显贵家庭,少数来自普通家庭。古琴造价昂贵,贫苦人家的孩子连琴都摸不着,唯独顾衍是个例外。据说鹤颜先生是在福安庙的后山山脚捡到顾衍的。那时顾衍不过是个五六岁的娃娃,一身破烂,脸脏手脏,像个乞丐。鹤颜蹲下问顾衍家住何处。顾衍摇头,未语。鹤颜将顾衍带回了青松阁,并在一月后突然宣称收顾衍为徒。顾衍似有神助,比同龄人记得快、学得快,别人学上好几月的曲子,他只消听一次就能弹出来,再弹个三次便能完美复现,弹得越多,这曲子也越动耳。不过,出奇的是,在十五岁前,顾衍从不开口说话,像个哑巴。鹤颜一直将顾衍当作正常孩子,在学琴之余,也让他上学堂识字,并给他专门弄了间书房练字、看书。十五岁那年,顾衍有日突然开口喊了声,师傅。鹤颜惊着了,立时喜上眉梢,让顾衍多叫几声。自此,顾衍很快便说话自如,谈吐似个大人,其笔下文章,更是文采斐然,引得当朝大学士也慕名传阅。顾衍的名声,在十六岁那年,起了。不巧,第二年,鹤颜就带着顾衍云游四海,名曰传道、受业、解惑。
“阁老何时归?”一女子问张散。
“问我作何,你应该去问顾大师兄。”张散也好奇为何此次唯独顾衍一人回了鄢都。
张散嘴里咬着根狗尾巴草,蹲在假山旁的石块上,一旁有棵大树,正好为他遮了阳。树下有个凉亭,女子坐在亭内,反身扶着栏杆,面朝张散的方向,说道:“顾大师兄神出鬼没,哪里见得着。”
“小芸师妹,你怎么不好奇赏花会一事?”张散抬眼,看着不消三步远的亭内女子。
“流言蜚语,不绝于耳。我早听闻了。”赵小芸从上午便听另一个师姐说了此事。
“啧啧,你是我见到的第一个如此平静的女子。”张散拿下嘴里叼着的草。
“师傅说了,学琴首先要静心。”赵小芸跟着的是青松阁内现下最年轻的师傅,鹤娴,现年三十九岁。在赵小芸心里,美女师傅的话都是真谛。
张散觉得无趣,他本想看看赵小芸会否激动紧张,但转念一想,又觉安心,扔了狗尾巴草,起身拍了拍屁股,伸个懒腰,进亭子里和赵小芸聊起前些日子新学的曲子。
顾衍这时刚回青松阁,从假山另一侧路过时,听到了张散和赵小芸的对话。他并未停下脚步,不紧不慢地去了留园,那是他在青松阁内的住所。他回屋后,先写了张字条,卷起捆在白鸽的右脚上,举起放飞。接着写了封书信格式给鹤颜。
“公子,皇家传来口谕,说是让您明日入宫一趟。”夜里,一佩剑蒙面男子由窗户进了顾衍的屋子,一见到顾衍,便立时恭敬道。
“楚阶,下次走正门。”顾衍喝了口茶,再道,“皇家还说了什么?”
“未提其他。”楚阶摘下脸上的黑布。
“鄢都经商的沈家,你可知?”顾衍也是听说才知昨日那女子家是经商的。
“略知一二。沈家老爷和大公子近日去了扬州,府里留下沈二姑娘。”楚阶答。
“沈菡,其人如何?”顾衍问。
“据说是知书达礼,但与人来往不多,时常独自出门,很少有丫鬟跟着。”楚阶回,“至于其他,属下也不知。”
“去查一下。生活习性、日常所去、私人喜好,查完来报。”顾衍拿出那根青玉簪,来回摆看。
“是。”楚阶应完,唰地一下没了影。
沈府
沈菡搬走榻上的矮桌,将长山先生的画放在榻上展开,左瞧右瞧。这幅画长约200厘米,宽25厘米,绢本设色,采用散点透视的构图法,描绘了鄢都城内从西向街到东头街的生活景象。其实沈菡并不懂画,但这幅画不就是翻版的《清明上河图》其中的一节?画上所绘,行人、马车、商铺、牛、桥、河,完全是鄢都活地图。
“小姐,你取到画了!”流月刚进屋,就瞧见那长卷轴。流月本还赌气,昨日赏花会结束后,沈菡未按时到琉园门口会面,而是让马车车夫给了流月一张纸条,说是沈菡先自行回府。今时早上才气消了。
“流月,你可听过张择端这人?”沈菡问身边的丫鬟。
“未曾。”流月先思索了会儿,再回答。
“这个世界很奇怪。”沈菡先言,顿了会儿,再道,“张择端是宋代画家,他有一幅画叫《清明上河图》,这幅《鄢都雨录》跟那幅画有异曲同工之妙,这构图简直像抄袭的。”
流月这些年总听沈菡提起一些陌生词汇、陌生人名和陌生地位,流月念过书,识得些字,但完全不知沈菡嘴里所言是何。流月想,许是她这个丫鬟肚里墨水太少了。
“小姐,与其关心画,不如先关心与顾琴师成亲之事。”流月又想起昨日听来的事,觉得脑子有些昏。
“顾琴师是谁?”沈菡还在看画。流月从旁提醒说是赏花会上的顾衍公子。沈菡终于想起此人,“此事不会成的,放心。”
“为何不成?难道顾公子要反悔?小姐,你…”沈菡打断了流月的话。
“不知道他怎么想的,反正我不会成亲。”沈菡小心翼翼卷起画。
流月不知为何小姐如此抗拒成亲,本来昨日还是件喜事,流月以为小姐终于开窍了,结果当晚回府就拒谈此事,还说这只是打赌、玩笑,不能当真。顾公子当着众人的面收了小姐的簪子,岂能是玩笑?小姐不急,丫鬟急。
“顾公子琴技高超,学富五车,才高八斗,面容俊郎,身长八尺。小姐,有何不可?”流月很是困惑,像数宝一样数着手指说顾衍的优点。
“严谨些,不足八尺,七尺还是有的。”沈菡回想起顾衍的身形,琼林玉树,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她刚到他的肩。沈菡其实也不知自己多高,反正不是长条身形。她估摸,顾衍在一米八到一米八五之间。按尺换算,八尺男儿至少是一米九以上。
沈菡让流月一起帮着将地上的小矮几帮回榻上,摆好后,两人一左一右坐下,沈菡拿了个桌上的苹果咬了一口,道:“顾衍外形不错,可以说是我这些年见过的最好看的男人。条件嘛,听你说起来也不错。但是呢,我压根不了解他。人不能只看外表,说不定私底下风流成性。”
“怎么会!小姐莫要污蔑顾公子。”流月胳膊肘往外拐。
“我如今在沈府当着千金小姐,日子过得好好的,何必上赶着做那糟糠之妻。流月,有一句至理名言我得告诉你,不婚不育保平安。”沈菡开始怀疑流月是个恋爱脑。
“小姐又胡说,庙里的佛祖菩萨才保平安。”流月全当沈菡在找借口。流月盼着小姐嫁人,是不想小姐被外人非议。流月剥了瓣橘子,道,“小姐今年满二十了,马上就成老姑娘了。”语气颇有些委屈。
“我年轻貌美,哪来的老姑娘。”沈菡并不怪什么,反而噗呲笑道,“流月,不要有年龄焦虑。若真算起来,我其实已经33岁了!”沈菡算了算自己活着的年数,她意识到并感到真实活着的年数,按现代出生年份算起,加上在这儿过的五年。
“小姐又开玩笑。”流月当耳边风。
“顾衍今年多大?”沈菡忽然想起,顺嘴问了句。她手里的苹果吃完了一半。
“顾公子17岁那年离开的鄢都,现下已经22了。”流月一边吃橘子,一边回。
“还好不是未成年。”沈菡心下一松。否则她肯定饶不过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