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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反骨 监狱内总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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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队近来新收了一批罪犯,这些罪犯手续都没有办齐,就有管理犯跑到中队长王强这边打小报告,说一名叫朱亮的罪犯是个“刺头”,在监组里惹是生非,不服从监组长管理。王强在管理犯的提醒下,特意留心观察了一下这个叫朱亮的罪犯。将近七尺的个子,虎背熊腰,平时看其他罪犯的眼神总是那种斜看天花板,从不正眼瞧,因为所有的罪犯进来都要被要求剃光头,这个叫朱亮的家伙脑袋后三条脑构总是特别显眼,就跟三国里那个魏延如出一辙,老话说这就见“反骨”。查了下他的档案,三进宫。这次的罪名是寻衅滋事,前两次是抢劫和故意伤害,一看就是典型的暴力犯,又是个需要花费心思的对象。于是,王强召集中队全体民警召开狱情犯情分析会,想借助集体的智慧给这个朱亮量身定制一套改造方案。中队长会议上还没开口,陶国庆就率先站了起来。“这个罪犯调到我监组吧,我来负责,一定用最快的速度纠正他的改造态度。”“我原本就想把他交给老陶你了,我们中队没有老陶改造不了的罪犯,那这事就拜托你了。”听完了陶国庆同志的表态,王强原本阴郁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师傅,这个罪犯原本又不是分配给你的,而且这么难管,你又何必自找麻烦呢?”申红兵觉得这个叫朱亮的罪犯不是个善茬,而且这活师傅完全可以不用接手,于是在散会后拉了拉陶国庆的袖子轻声说道。“小申,你这想法是不对的,罪犯也是人,是人就会有七情六欲,就会有喜怒哀乐,是人就会有内心深处等待着被人叩动的那根弦,你说当初那个末代皇帝溥仪难管吗?当初那些日本战犯难管吗?还不是被我们老一辈的劳改干部改造成功了,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陶国庆是这样说的,也是这样做的。当天晚上值班,陶国庆就让申红兵把罪犯朱亮的所有资料都拿到了办公室,申红兵好不容易在档案室找了半天,把朱亮的资料整理成一本厚厚的卷宗,放到了陶国庆的桌前,“小申,谢谢,时间不早了,你先去休息吧。”“师父,你也早点睡。”
盛夏的深夜,温度还是让人燥热不安,恼人的蚊虫时不时会在你的耳边叮咛问候,整个中队没有了白天那会儿几百人的吵闹,除了此起彼伏的呼噜声和偶尔的磨牙梦话,几乎所有的人都进入了另一个世界,申红兵由于不习惯睡公用床,再加上蚊子的频繁骚扰,躺在床上数了半天的羊,最后还是决定起来上个厕所,放空一下自己,以便更好得早日入睡,在去厕所的路上要路过罪犯监舍,申红兵通过观察窗趁着这个机会,仔细的观察着这些平日里被人们所忌惮的凶神恶煞、流氓暴徒,别看他们曾经犯下了多大的罪恶,别看他们平时坑蒙拐骗以暴制暴,但此刻在这个夜深人静的时刻,他们又回到了人类最初的本源,回到了孩童时期,他们中有的卷缩着身子,有的踢掉了被子,有的甚至边睡边含着手指,此情此景,让申红兵想到了陶国庆的那句话,罪犯也是人。
在路过值班室的门口,发现里面的灯依旧还亮着,申红兵心想是不是师傅睡前忘了关灯,于是走进值班室,他发现在昏暗的一盏台灯下,一个两鬓发白的老者正伏案在笔记本上奋笔疾书,入神得竟然忘记了手中点着的那支烟。“师傅,还没去睡啊?”申红兵有点心疼陶国庆,“快完了,小申,你早点去休息吧,明天早开封我叫你。”“师傅,你这个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都写了些什么呀?”申红兵被陶国庆桌上的那本厚厚的笔记本吸引了眼球。“这呀,你过来看。”陶国庆把那本笔记本摊开在桌子上,脸上带着骄傲的表情,微笑地说道:“这本是我的□□,里面都是记录着我们中队每个罪犯的详细资料,他们的身份信息、犯罪经历、狱内表现、以及日常的行为观察,我通过观察他们平日里的一举一动再结合与他们谈下来的个人感受,对他们每个人的性格特征、兴趣喜好都有了直观的了解,可以说我这本小本子就是一本动态的狱政管理系统。”“这也太牛了吧!”申红兵接过师傅递来的笔记本,一页页一行行得仔细看着,仿佛是在读一本监狱的百科全书,这个中队的罪犯只要百度一下这本小本子,都能给你一个满意的参考答案,申红兵知道这本小本子是陶国庆几十年工作的积累是平日里一点一滴细致入微,严谨认真工作的成果,虽然任何组织或领导并没有要求陶国庆这样去做,但陶国庆却这样默默无闻的做了几十年,这或许就是“老法师”的过人之处吧!翻到本子的最新一页,上面已经密密麻麻得记载了罪犯朱亮的各种信息,原来师傅这一整夜是为了这个“刺头”啊,看来师傅对付朱亮一定是胸有成竹了。
“小申,这个朱亮我已经大致了解了,他的家庭背景比较特殊,从小基本上是其母亲一手带大的,他父亲虽然没有和他母亲离婚,但两人的婚姻名存实亡,从小就是当着孩子的面互相打骂互相拆台,对朱亮的教育方式也是简单粗暴的“棍棒底下出孝子”,可惜孝子反倒成了逆子。”陶国庆继续对申红兵说道:“朱亮的暴力倾向很大的可能是从小受其父母影响,觉得暴力是解决一切问题最简单的办法,于是在社会上靠拳头吃饭,靠拳头摆平。这类罪犯,如果从心理学来说,其行为和思维方式的形成已经是完全固化,后期再要改变恐怕已经很难了。”陶国庆摇了摇头,觉得短时间内改造好朱亮确实是一个棘手的问题。
果然,陶国庆有先见之明,朱亮来到中队没多久就开始接二连三的扰乱正常的监管秩序,带头起哄与管理犯打架,在监舍内与同监罪犯互砸小板凳。因为他是短刑犯,总共刑期才两年,减刑这块最大的制约手段对他而言根本没有用,因此他就像没有紧箍咒的孙猴子,一时间成了中队民警的烫手山芋,最近他又因为打饭时嫌别人给他的排骨小,与管理犯打架被关了严管。中队长王强有点坐不住了,找了陶国庆几次半是商量半是请求要求老陶快点拿出法子好好约束朱亮,陶国庆每次都笑而不答。中队的其他民警也旁敲侧击的希望陶国庆拿出监狱首席教育能手的本事,好好治一下朱亮,老陶也是笑眯眯得说:“再等等。”申红兵心想鉴于陶国庆在中队里的威望,同事们虽然嘴上流露出不满,但心里还是相信“老法师”肚子里会有锦囊妙计的,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份信任又能坚持多久呢?
大墙内的罪犯每个月都有一次家属接见,这是每个月里的常规项目,今天申红兵被安排的岗位是负责检查家属带给罪犯的一些生活用品,原本是一项比较普通的工作内容,但之前负责监听罪犯电话的一个同事告诉了申红兵一个秘密,使得今天这个普通的活变得有意思起来。朱亮的母亲拎着一包厚厚的被子来到安检台前,按照会见单上申报的入监物品一栏写着“棉被一条”,因为天气已经转冷,很多家属考虑到监狱里发给罪犯的棉被比较薄,生怕着凉,于是带了一些御寒用品,这也是人之常情,可这套棉被不一样,因为申红兵事先得知,在这套棉被里还夹杂着一些“私货”,作为一个新警,正是急盼着能早日在工作上做出成绩,得到上级领导的关注,于是申红兵当着朱亮母亲和众多罪犯家属的面,三下五除二将一条崭新的红色大棉被瞬时间拆得四分五裂,里面的棉絮早已掉了一地。经过里三层外三层地寻找申红兵终于发现了缝在被套内侧的三双棉袜和三条短裤,原本以为能从中发现现金或是毒品等这些“立功”的违禁品,想不到就是些普通的衣物,虽然监狱规定家属给罪犯递送物品需要严格按照申报表上所填内容,一物一表,未按填报内容送交的物品,民警有权拒收,也就是说申红兵这样做道理上没有错,错就错在处理这事的方式方法上。朱亮的母亲果然立马就不干了,当场就开始哭闹起来。“你们政府怎么这样,大冬天我给儿子带双棉袜又怎么了?还把新棉被拆成这样,有没有人性啊,大家过来看啊,政府警官不讲道理啊!”果然是有其子必有其母,朱亮不是个善茬,朱亮的母亲也不是个省油的灯,经过她这一翻坐在地上的一哭二闹三上吊,会见现场原有的秩序被彻底打乱了,很多家属抱着看热闹的心态纷纷来到了安检台前,这时申红兵呆在原地有点不知所措了,面对朱亮母亲的这出苦情戏和聚集人群的指指点点,让缺少社会阅历的申红兵只能涨红着脸,不断提高嗓门,重复同样的一句话:“这是监狱规定,请你配合。”
正当这边聚集的人群越来越多时,陶国庆默默得弯身捡起了掉在地上的棉絮,把它们塞进了被子里,然后走到朱亮母亲身边,一边伸手扶起她一边说道:“朱亮妈妈,我是朱亮的主管警官,你有什么问题找我说吧,我来看看能不能帮你解决。”也许是被陶国庆的温馨话语所感动,也许是被朱亮主管警官这个身份所震慑,也许纯粹是看在老陶有点年纪了,朱亮的母亲停止了无理取闹,在陶国庆的安抚下,坐在了接待室的椅子上,开始了滔滔不绝的诉苦,先从朱亮那个该死的爹说起,然后说到朱亮是如何出色又如何会走向犯罪的深渊,在朱亮母亲的诉说过程中,陶国庆没有打断她,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聆听,时不时点头附和,时不时递上纸巾,又时不时给她的杯子里添加热水。或许是被陶国庆圣父般的笑容所感染,或许是压抑在心中多年的痛苦,终于找到了宣泄的渠道,朱亮母亲的情绪终于稳定了下来,至于被子那事她早已忘到了九霄云外了。可升红兵没有忘,陶国庆也没有忘,申红兵之所以心中一直搁着这事,是他觉得今天自己在做事方法有所欠缺,立功心切,没有考虑到当事人的感受造成了这次“事故”,接下来不知道领导会不会追究他的责任,陶国庆也没有忘,他在稳定好朱亮母亲的情绪后,主动找到了中队长王强,又要了张申请表帮助朱亮母亲填写好袜子和内衣的数量后交到了朱亮母亲的手上,和蔼得说道:“冬天到了,郊区确实比市区要冷很多,还是做母亲的想的周到,给里面的孩子多带点衣物。儿行千里母担忧,做父母的不管孩子犯什么错,总是心疼的,这次我帮你补了单子,下次如果要给朱亮多寄点什么,你只管找我,只要是符合规定的,我尽量帮你送进去,我既然做了朱亮的主管警官,我一定会代你平日里多关照他,他改造表现好坏也离不开你们家人的支持。”陶国庆的这一席话既立场鲜明,又不失人文关怀,一时间朱亮的母亲又哭了起来,不过这次是发自内心的。
自从发生了这件事后,朱亮看申红兵的眼神开始带着一丝仇恨。申红兵估摸着朱亮的母亲肯定把这件事告诉了他,虽然表面上罪犯服从队长的指令,就如同军人服从命令一样,必须是令行禁止,不折不扣。但每次只要是申红兵下的命令,朱亮总是要变着法子消极抵抗一阵子。例如,在一次收工回监舍的例行安检中,朱亮过安检仪后报了警,申红兵让他重新再过一遍,朱亮竟然敢当着全中队罪犯的面,装作没听见申队长的话径直回到了监舍,这让申红兵心中颇为不满,但当时正值大部队收工,申红兵只能把后面的罪犯先安排好。结束后才把朱亮叫出来进行批评教育,而朱亮总是以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消极对抗申红兵。毕竟是新警面对朱亮这种人,申红兵也只能最后以扣分批评草草了结。之后,只要是申红兵值班,朱亮总会在深更半夜“犯病”,不是这疼就是那疼,硬是把申红兵从睡梦中拉起,半夜三更的陪他去医务所,虽然知道他是装病,但由于朱亮以前吸毒,身体底子薄,多种毛病养在身上,一时间他这种“三分有病,七分靠装”的折腾,让申红兵是烦恼了好一阵子,在劳改单位罪犯这种行为通常叫做“搭积木”,就是罪犯故意在整我们的民警,申红兵由于好面子遇到这些事也没好意思和他的师傅陶国庆说,只能埋在心里,但陶国庆知道,中队里的几个情况犯早就将朱亮针对申队长的事告诉了陶国庆,陶国庆私下里安排了几个罪犯,一边继续观察朱亮的平时表现,一边对朱亮开展“思想工作”。老陶知道要想让朱亮的服刑意识得到纠正,光靠简单的批评处罚并没有多大的效果,陶国庆在等机会等待一个能够彻底扭转朱亮的机会。
很快这个机会就来了,中队收到朱亮母亲的一份来信,信中提到朱亮的父亲于日前因病过世,朱亮家人希望正在监狱服刑的朱亮能出监去送他父亲最后一程,按照监狱的规定,通常情况下,只有日常服刑表现好的罪犯遇到此类事件会酌情考虑由民警押解出监和亲人做最后的道别,这也体现了人性化管理的一面,但朱亮这种平时表现不好的罪犯,监狱可以不予批准,陶国庆知道此事后,特地向大队领导申请希望能破个例,陶国庆认为抓住此次机会,或许对改造朱亮的服刑意识会有巨大的帮助,在陶国庆的多次请求下,监狱这次算是破了个例。
在一个星期六的早晨,一辆闪着红蓝警灯的帕萨特停靠在了市郊南华殡仪馆门前,车上两个穿着警服的民警押解着一个剃着光头的年轻人坐在车内。几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得注视着窗外。不多久,一群披麻戴孝的中年妇女们来到了警车旁,年纪稍大点的民警见状,下了车和她们中为首的一个妇女彼此交谈了几句,车内那个年轻人似乎在极力克制着自己内心的情绪,紧张得反复搓着手,但脸上依旧是那幅冷漠的表情。“红兵,检查一下手铐和警械具,带朱亮下车,我们俩把他带到松鹤亭。”
来到告别厅,大厅中央的水晶棺材里躺着的就是朱亮的父亲朱宝和。在一片悲伤肃穆的氛围里,穿着警服和穿着囚服的三个人站在一个逝去者的旁边,画面看上去有点违和让人意想不到。大厅外正等着下一场告别仪式的其他逝者的家属也觉得好奇,这种好奇和中国人普遍的看热闹的心态,使得他们仿佛早已经忘记了亲人过世的悲痛,也使得大厅外聚集的人群开始多了起来。出于安全考虑,陶国庆示意朱亮和他的家属抓紧时间。而呆立在朱宝和身旁的朱亮似乎没有听见,在他的脸上也丝毫看不出任何表情。朱亮身旁的七大姑八大姨,极力想让朱亮对着他父亲说些什么,不断的提醒朱亮,这是他在人世间能见到给予他生命的父亲的最后一面。可是朱亮依旧没有任何的情感波动,当然从他的一贯言语和行动上也不用奢望他会表演出一副孝子的模样,正当大伙以为这最后一面会以这出奇的平静结束时,朱亮突然间冲到了遗体前,甩手就打了他父亲一个响亮的耳光。旁边的人们似乎被朱亮这一出给整蒙了,一刹那间只是呆若木鸡的瞧着,还是陶国庆第一个反应过来,赶忙上前用力拉住朱亮的手臂,朱亮的母亲等明白了怎么回事后失声痛哭起来,嘴里不停的喊着:“儿子啊,你爸再有错,人都走了,你还是不能原谅他吗?造孽啊,真是造孽啊!”看着母亲的痛哭流涕,朱亮的情绪也开始失控起来,他挣扎着用脚不停的踢着棺材嘴里嚷着:“当初不是你,我也不至于走到今天,你起来打我呀,你以前不是挺狠的吗?”为了防止局面不可控制,陶国庆示意申红兵把朱亮押回警车,口头上警告朱亮再控制不住自己,将会对其使用警械具,一边也对朱亮的母亲做好提前结束的原因解释。在回监的路上,申红兵通过后视镜观察着朱亮,在他脸上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悲伤,甚至还有一丝丝的惬意,经历了至亲之人的过世,他却是若无其事的好像那个人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一样,甚至还好奇的观察着一路驶过的风景,这是一个正常人能做出的举动吗?这个朱亮再次刷低了申红兵对他的印象值。
回到监狱,按照规定必须对朱亮这种刚刚遭遇亲人离世的罪犯进行个别谈话,一方面安抚其情绪,另一方面及时了解其真实思想动态,便于做好安全防范,申红兵例行公事得找朱亮谈了10多分钟,虽然申红兵和朱亮都觉得这个谈话没有必要,一个知道对方没有任何的思想波动,冷漠无情到令人怀疑人生,一个表面上看上去也没有任何负面情绪,该吃吃,该喝喝,没事还和其他罪犯嬉笑打闹。申红兵看到朱亮这种表情,这种举动,再联想到其在殡仪馆的那一幕,申红兵越来越开始厌恶眼前这个叫朱亮的罪犯,虽然工作时间不长,但申红兵在这所监狱也算见过各类形形色色的罪犯,正如社会上所说的,监狱就是个藏污纳垢的地方,来到这里的可以说都是被老百姓称之为的社会的败类,虽然是败类,但最起码人伦的底线在这些人中应该还是有的,例如对自己至亲之人的犯罪,在罪犯群体的价值观里也是不被允许的,例如在这里有一些罪名或许会成为罪犯服刑期间炫耀的资本,比如某某罪犯会吹嘘自己骗了别人几千万,某某罪犯会吹嘘自己打伤了六七个人,某某罪犯会吹嘘贪污了国家几百万,但不会有任何罪犯在这里吹嘘□□了自己的女儿,杀了自己的父母,在罪犯之间的鄙视链里,对自己至亲的伤害是不能饶恕的。这些罪犯中的败类往往只能在监房内睡厕所旁的床铺,永远不会得到别人的正常对待。通过每次会见的观察,发现几乎所有的罪犯每次最迫切希望有自己的父母能来监狱接见,其次是子女,最后才是配偶,可见基于血缘关系的纽带,在人类的基因里是多么的牢不可破,虽然不知道在朱亮的成长过程中,他的父亲对他造成了是怎么样的负面影响,但任何影响对于一个正常人来说都不会上演在殡仪馆中的那有悖人伦的一幕,申红兵对逐渐远去的朱亮背影,无奈的摇了摇头,或许对于朱亮这类罪犯,作为管理他的民警的内心来说,更多的应该就是无奈吧。
看完新闻当天的罪犯娱乐的时间里,朱亮和监舍内的其他三个罪犯照旧玩起了斗地主,申红兵巡视时特意观察了下朱亮,发现他正沉浸在扑克的兴奋中,偶尔还和同伴不时的开上一两句玩笑,当天一同值班的陶国庆特意叮嘱申红兵晚上巡视的时候要多注意一下朱亮,“老法师”总是觉得朱亮平静的外表下,似乎在压抑着一股强烈的情感,基于他对朱亮的背景了解,事情不会这么简单,申红兵觉得“老法师”这回算是看走了眼。眼瞧着玩得正欢的朱亮,估计他早就将丧亲之痛忘到了九霄云外了。
“不好了,申队长,朱亮和王庆打起来了!”当日执勤的管理犯李斌,急恐恐地跑到民警执勤台,向申红兵喊道。果然不是个省油的灯,这个朱亮,父亲刚去世,他倒真会挑时候来事,申红兵立刻带上单警装备赶到了事发现场,只见两个人嘴上骂骂咧咧气势汹汹,不过好在一旁的其他几个罪犯死死得把他俩拉开。打架违纪在监狱算不上什么大事,属于日常监管改造中经常会碰到的一种情况,几百个大老爷们吃喝拉撒全都挤在一块,日常的摩擦在所难免,但既然事情出了,作为当值民警肯定要管。调监控,录口供,听反馈,关严管,这一套流程走下来,不知要耗到几点,申红兵叹息了一口气,按照相关程序对朱亮和王庆进行了处理,原来根据同监的其他罪犯汇报,平日里朱亮和王庆关系还不错,否则也不会坐在一起打牌,当日朱亮打错了一张牌要收回,王庆不干了,硬是不让他拿回去。原本彼此也就争执几句,后来王庆说了句:“朱亮,你这个有人生没人养的家伙,这点规矩都不懂。”或许是这句话刺激到了朱亮,那家伙二话不说就抡起了小板凳往王庆脸上砸去,好在旁边的人及时将他俩拉开,才没有造成更为严重的后果。事情的来龙去脉经过几个罪犯的汇报,再加上王庆自己的供述,基本大致就是如此,根据监狱制度规定先动手打人者,上铐,日常行为规范扣5分视其态度决定是否严管。申红兵也没听朱亮解释将其戴上了手铐,等候进一步处理。晚上陶国庆从行政楼回到监区,听说了这件事连晚饭都没顾得上吃上一口,调取了相关监控和口供重新检查了一遍所有的证据材料。申红兵觉得师傅太过谨慎,这件事明摆着就是朱亮的错,没必要花费精力再去复核一遍,师傅也太不相信自己了,于是心中难免会流露出一丝不满,陶国庆似乎察觉到了站在一旁的申红兵的情绪,于是安抚道:“小申啊,这件事你严格按照监狱的制度规定去执行,程序上没有瑕疵,根据现有的这些证据,朱亮确实先动了手,不过我们管理罪犯不能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有的时候我们要弄清罪犯行为背后的真实原因,攻心为上才是最有效转化罪犯的途径,等会我找朱亮谈话,你在一旁看着,我相信朱亮这个行为背后有情感因素掺杂在里面。”
朱亮被防暴队员挟持着来到了谈话室,他进门的一刹那先抬头看见了申红兵,朱亮估计对之前的处理还心存不满,眼神死盯着申红兵,看了好久,随后将视线转到了陶国庆的脸上,朱亮以为申红兵搞不定他,所以才搬出了他的师傅,由此更是从心底里将申红兵骂了不知多少遍。申红兵以为陶国庆见到了朱亮一定会大声呵斥,至少嘴上骂上两句。可陶国庆只是从胸口的制服口袋里掏出了烟盒,随手拿出了三支烟打上了火,插在了特意不知从哪儿找来的一碗米饭上,他转过头对朱亮说道:“朱亮,你知道监狱有规定,你就把这三支烟当做三炷香。我没记错的话,北面应该是你家的方向,你就给你爸磕三个头吧。”再坏的人心里都会有一处脆弱而敏感的地方,平时他它被外面坚固的泥石草木所遮盖,但一旦有外力触及到那一块薄弱的地方,再坚固的堡垒也会纷纷瓦解,朱亮认真得看着桌上那三根烟,冷漠的脸上不禁抽搐了几下,看得出来,他想极力压制心中涌起的那份波澜,但最终情感战胜了理智。他的眼眶开始慢慢变红,泪水从那张脸上默默流下,嘴角不住得开始颤抖,就像一座终于将喷发的火山,在内部强大能量的不断冲击下,喷涌而出。
“爸,我对不起你啊!”一声撕心裂肺的叫喊响彻在整个谈话室,“咚”得一声朱亮跪了下来,面朝着北方“咚咚”地磕着头。申红兵从来没有见过这里的罪犯如此痛心疾首地哭泣,更没有想到这种哭泣会来自朱亮,有句老话叫“知人知面不知心”,看样子自己从来没有用心去理解,像朱亮这样的罪犯,更没有将心比心的去真正走进他们,当朱亮的情绪宣泄的差不多时,陶国庆上前扶起了朱亮,拍了拍他肩膀,就像一个父亲劝慰他的孩子:“你知道你父亲临终前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你妈告诉我,你父亲临终挂念的还是你,他希望你不要学他成为一个不孝的儿子,不忠的丈夫,不称职的父亲,希望你早日能有自己的家庭,有自己的儿子,安安稳稳过上日子,这样他在九泉之下也就瞑目了。我知道你在10岁前都是你父亲一方抚养下长大的,童年间建立起的父子情,就算是在日后遇到磕磕绊绊也不会被轻易抹去,希望你早日出去,真正在你父亲的坟前磕上几个头,上个几炷香。”朱亮这次没有像以往那样面对警官的教育,总是要反驳两句,这次他彻底的沉默了。直到防暴队将他带出谈话室,他都没有抬起头来,也没有说过一句话。看得出来,他的脚步变得沉重了,他或许开始思考,开始反思,开始改过自新。
朱亮远去后,陶国庆喝了口桌上早已凉了半响的茶水,缓缓得对申红兵说道:“朱亮这个人你别看他外表凶悍冷漠,好像对啥事都不上心,其实骨子里是个重情重义的人,当初我翻他的资料时发现,在16岁前他母亲去了日本打工,身边的亲人除了他奶奶就是他父亲。他父亲也是混社会的,对他早年特别是青春期的影响很大,你看过电影《教父》吧,他父亲对他就有点这么个意思,虽然他父亲教他的不是什么数理化,做好学生做好人的道理,却教了他许多混江湖的规矩,儿子对父亲总是会有某种心理上的崇拜,因此我断定他和他父亲的感情应该很深。当朱亮成年后犯了事进来吃官司,他才知道原来他父亲交给他的那一套全是错误的,那些错误的价值观,是非关毁了他的一生,因此他以前心中那个高大的父亲形象崩塌了,他对父亲的感情由崇拜变成了鄙视,由爱变成了恨,作为我们劳改警察,一定要学会透过现象看本质,从点点滴滴中去寻找线索,去了解每一个罪犯。”说完上述这段话,陶国庆拍了拍申红兵的肩膀,微笑着捧着他的茶杯走出了谈话室。
此后,朱亮像变了个人似的,不再是整天看啥啥不顺眼,随时找人干架的那种状态了,变得安静低调,甚至开始看起了哲学方面的书籍,他对中队每个民警的态度也有了质的转变,甚至对申红兵也开始主动问起了好,当然对于朱亮来说,整个中队的民警里他最尊敬的当属陶国庆了,基本上只要陶国庆说什么,朱亮总会不折不扣的按照他的指示去完成,没有想到的是,在年底的罪犯改造积极分子评选里,朱亮的改造表现得到了民警和罪犯的认可,当选了年度先进。陶国庆这种润物细无声的功力,让申红兵着实惊叹了一把。这让他想起了当年我党改造日本战犯的一个故事,在新中国的监管改造成果里,末代皇帝溥仪和日本战犯的改造成功是每一代监管人都为之骄傲的两个案例。当年申红兵一直不相信这些都是真实的。那些在战场上受军国主义思想腐蚀,动不动就切腹“玉碎”的日本军人,怎么会在短短几年间成为了中日亲善大使,并在回国后一直大力宣扬中国共产党的宽大政策。后来申红兵翻到一本书上面写了这样一个故事,当年在收治日本战犯的一所监狱里,一开始日本战犯也不服从我们的管理,动不动就静坐、绝食、聚众闹事,由于日本这个民族天生的组织性和纪律性,以及晚辈对长辈,下级对上级的绝对服从,让日本战犯这个群体是水泼不进,针插不进,当时让那些管理战犯的解放军战士颇为头疼,后来这群战犯中有一个头目得了大病,急需输血,但那家伙的血型是“熊猫血”,在所有的日本人里都没有找到相同的血型。说来也巧,当时管理所所长的血型倒是和那个日本将军配上了,是救还是不救?当时成为了一个政治难题。在那个讲政治的年代,一个中国人,一个共产党员给一个日本战犯,一个军国主义者,还是一个顽固不化,不服从改造的战犯输血,这在当时是要冒很大的政治风险的,当时那位所长没有丝毫犹豫,人命大于天,救人要紧,他一个人为那个日本将军输了400CC的血,挽回了那个将军的性命。日本将军转危为安后得知是那个所长救了他,为了感谢他的救命之恩他下令要求所有的日本战犯从此以后严格服从中方所有管教的指令,不许对抗,不许闹事,至此,那所看守所里的日本战犯从此才有了井然有序的改造环境,后期经过我党的政治攻势及相关教育转化,才有了后来大批日本战犯悔过自新的故事。
日本战犯的改造成功和眼前朱亮的改造成功,其实都是来自于一次偶然的事件,就像我们所谓的很多成功都来自于当初的一个不经意间的小细节,当然这些背后离不开人这个因素的推动,如果没有那位所长的毅然决然,没有陶国庆的前期功课,相信也不会取得最后那个较为满意的结果,申红兵这时才意识到监狱改造是一门深奥的学问,以前他那种“关得下,看得住”就是成功的错误想法,应该早日淘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