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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背影 经过为期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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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为期三个月的入职培训后,申红兵来到江南省下海市市郊的一所监狱,入职第一天,申红兵的感觉不是很好,因为那时正值国庆假期,原本安排节后上班的他被当时的中队长王强一个电话叫到了监狱。“小申,中队人手紧,你假期被取消了,国庆第一天来中队值班。”虽然申红兵对中队长不容商量的口气有一丝不快,虽然他已早早答应了女朋友,好好享受这段正式工作前,有可能是最后的一个完整假期,但作为一个新人给领导留下个好印象,是他走好从警生涯的第一步,他可不想人都没见着,先给别人留下一个不好的印象,于是申红兵在电话里语气坚定得回答道:“好的,我一定按时报到。”
报道那天,申红兵穿着刚拿到手的崭新制服,制服肩上两道醒目的斜杠,这光杆杆的两道斜杠,在警察这个行业里叫做“小飞机”,顾名思义意味着你是一架在跑道上未起飞的飞机,天空的未来将由你们展翅飞翔,但对不起,这同时意味着你就是个新兵蛋子。申红兵扛着“小飞机”背着个大书包,小心翼翼地走进那间略显破旧的监舍,如同《三丁目的夕阳》里第一次来到夕阳街时的那个战战兢兢的淳之介。刚踏入大门迎接申红兵的不是同事热情洋溢的欢迎,也不是中队长嘘寒问暖的客套,而是一张张服刑人员凶神恶煞的脸和令人毛骨悚然的目光。虽然申红兵并不是一个刚刚走出校园的“嫩芽子”。他之前做过中介,搞过销售,外企国企私企,大大小小转了一圈,什么样的人没打过交道,形形色色的各类人物,申红兵都能不卑不亢,有礼有节,可面对眼前这帮家伙的眼光,申红兵的眼神畏缩了,看着墙上中队全体服刑人员的花名册:故意杀人、抢劫、□□,所判刑期:5年、10年、无期,这一个个法制节目里经常出现的名词和数字,却真真切切地呈现在了申红兵的眼前,而这些又不仅仅是单纯的数值,他们的背后是一个个鲜活的人。
“小申,来,我带你认识一下。”一个个子瘦小,微微有些驼背的背影出现在申红兵的面前,因为背光的缘故,申红兵第一眼没法看清这个人的面容,只是觉得在阳光的衬托下,这个背影显得有些高大,随着背影的逐渐走近,细看出眼前这个人已经有了一定的年纪,穿着褶皱的执勤服,帽檐下露出了雪白的头发,沉重的单警装备用力得拉扯着他的腰背,使他的背更驼了,申红兵觉得这样的形象似曾相识,好像之前在哪里见过,却一时又想不起来,有点像巴黎圣母院里的那个钟楼怪人卡西莫多,又有点像古装电视剧里那些古代狱卒,总之这个形象好像不怎么样。申红兵虽然嘴上附和着,可是脚步却是迟迟没有挪动。
或许是看出了申红兵的迟疑,这个背影伸出了一双布满老茧的大手和蔼地说道:“小同志,我叫陶国庆,以后我来做你的带教师傅,有啥不懂的尽管开口。”申红兵一半出于礼貌,一半出于感激,赶紧用两只手紧紧握住了陶国庆。“陶老师,以后请你多多关照。”“客气啥,对了,以后叫我老陶就行了,来,我带你认识下我们中队的这些罪犯。”于是陶国庆走在前,申红兵走在后。这一老一小,用了将近半个多小时,总算把中队里的犯人蜻蜓点水般地认了一遍。
当天傍晚罪犯收工收监时,陶国庆对申红兵说:“红兵,今天收工时的口令你来喊。”“我?这个…好吧。”虽然在警校三个月的培训喊口令是最基本的一个科目,而且一贯大嗓门的申红兵在历次的队列会操评比中,作为指挥员的他口令那是得到公认的又准又响,可训练和实战完全是两码事,面对眼前这些凶神恶煞虎背熊腰的杀人犯,抢劫犯们,申红兵总觉得喉咙里含着一个橄榄核,脑子里是一片空白。“全体都有,向左看齐。”这个齐子还没喊出口,申红兵头上豆大的汗珠已经流了下来,由于自己站位的问题,他的口令应该是向右看齐,以便每排的排尾能够以每排排头的最高个为参照,标齐队伍。现在是反了过来,每排都以排位的最矮个为标兵进行对齐,这原本是个小问题,不管以最高还是最矮为参照物,只要能对齐就算口令无误了,可是由于太过紧张,申红兵竟然脱口而出说了句:“对不起,喊错了,应该是向右看齐。”政府队长向罪犯说对不起,这也是让这些见过大风大浪的罪犯们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队伍里开始传出叽叽喳喳的声音,有些胆子大的罪犯竟然笑出了声。罪犯们开始对这个第一天见面的“菜鸟”队长,开始了品头论足,这时候申红兵涨红了脸,恨不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干什么!”那个和蔼可亲的陶国庆,突然变成了一个面目凶狠的人,拉起了脸,让人体会到了什么叫人民民主专政的威仪。大嗓门把在铁丝网上歇息的一群鸽子惊得四散而逃,这一嗓子瞬间让整个队伍鸦雀无声。
“全体都有,听我口令,以各排排头为基准,向右看齐,向前看。”陶国庆接过了申红兵的指挥员位置,以一连串干净利索的口令把罪犯队伍带回了监舍,当看着全部罪犯都收监入室后,陶国庆将申红兵拉到了身旁,又变回了那个可爱可亲的长者,拍了拍申红兵的肩膀,语重心长得说道:“小申,你既然选择穿上这身警服,你就代表着政府,代表着法律与正义。以后,你跟着我。”那一刻,申红兵觉得陶国庆那瘦小的背影变得又有一些高大。
后来在和中队长王强的一次交谈中,申红兵知道了陶国庆的一些情况:陶国庆65年生人,老警校生,还有几年就要退休了,老陶的儿子儿媳也是监狱系统的,他们家可谓是“劳改世家”,虽然老陶的文化程度不高,只能算是个中专生,但在监狱这个行当他可比那些本科生研究生水平要高得多,在队里都称他为“老法师”,他的徒子徒孙中可有不少处长、科长、大队长。无论他的这些徒子徒孙官有多大,陶国庆从来都不去求他们,仕途上自己也不没有什么要更进一步的想法。组织上考虑过很多次,想提拔老陶当个中队长、大队长啥的,但都被他拒绝了,他说就是想和这些“光头”待在一起,心甘情愿的做他的小队长,后来随着时间的推移,年龄的增长,又加上这份工作的辛劳,带给陶国庆身体上的各种小毛小病。于是提干的事也就不了了之,眼瞧着快到60岁退休的年纪,陶国庆本人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够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落地”,顺便也指望着在同一系统工作的小辈能够平平安安健健康康,这其实也是这个系统很多家庭的特色,在这里他们叫做“奉献了青春献子孙。”
一天中午正值午休时间,申红兵整理好桌上的罪犯计分考评表,正准备去食堂吃饭,偌大的办公区域几乎已经空无一人,申红兵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时钟,时间已经来到了十二点半。“糟糕,再不去食堂估计菜都没有了”,想到这,申红兵急急匆匆地加快了脚步。在楼梯口的一间小屋内,忽然传出了零零碎碎的键盘敲击声。“谁这时候还这么卖力呀,这个点既然还有人比我更晚去吃饭?”带着心中的疑虑,申红兵轻轻得推开了门,只见陶国庆正戴着一副缺了一腿的老花镜,用他那“一指神功”在电脑前敲打着,桌上密密麻麻凌乱堆放着罪犯的劳动效率曲线图和计分考评曲线图,申红兵好奇得问道:“师傅,别人都去吃饭了,你怎么还在忙啊?”陶国庆循着声音的方向,眯着眼,好不容易才看清了门口的申红兵,他用手扶了扶眼镜说道:“哦,原来是红兵啊,你看这不是又到了月底了吗?我给我们中队的罪犯总结一下,看看他们这个月到底是进步了还是退步了,来,你过来看。”老陶示意申红兵到电脑前,用手指着屏幕上的各类数字,继续说到:“你看我们中队的犯人,他们一个月的劳动生产指标、完成量、奖扣分都能从这些图表上看到,这样他们劳动就有了目标,对自己的改造心里也有了底,孙红兵看着屏幕上那一行行的数字,那宛如股票K线的各类统计曲线,让申红兵觉得中队长王强又一次“骗”了他。“师傅怎么可能只是个中专生,这些复杂的Excel表格,就连他这个211毕业的堂堂大学生都做不出来。师傅也太厉害了!”不过刚才进门时看到师傅那断断续续的敲键盘样子,又觉得陶国庆不像是个电脑高手,你见过哪一个电脑高手打字还是一指禅的?
王强虽然说的话总是云里雾里,平时教育起申红兵,总是从来不奔主题,旁敲侧击绕了个大圈子,也不一定说到重点。但申红兵觉得王强有一点是说对了,特别是关于他的师傅陶国庆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