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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小胖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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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名叫黄珂,原来是北京一所高校钢琴系的副教授,与外公离婚后,嫁到琅琊来。
这位继外公名叫詹锦城,是个生意人,蒲夏猜测,外婆应该很爱他,不然不会放弃北京高校的工作,屈尊调动到琅琊大学音乐系来。
大学里的工作比较清闲,大学教授平时课也少,排的相对集中,一个礼拜集中到一天也就上完了,所以即便是暑假过完,外婆也有大把的时间盯着蒲夏。
她在闹市区开了一家大型的钢琴培训中心,由于国内早期的完整钢琴教学光盘就是由她录制的,名声在外,所以这家培训中心生源极好。
平时她很少亲自教学,只培训她手底下的代课老师,偶尔也会开放大师班为孩子做钢琴技术水平的快速提升培训。
外婆今年四十六岁,詹锦城比外婆小了七八岁,在外婆的不懈努力保养下,两人也看不出很大年龄差。
两个人婚后生了一个儿子,名字叫詹云开,整个暑假外婆为他报了游学,两个月都在欧美各个国家游历。
蒲夏的噩梦,就是从外婆期待她拥有一技傍身开始的。
她说的技能叫做弹钢琴。
以前在荷清苑,外公看周围许多孩子报各种辅导班,也问她想学什么,她的回答是什么都想学,她对一切东西好奇,真正去学习了之后发现,每个特长班都不允许自由的奔跑,玩耍,只能按照他们定的规则活动。
外公一看到她咧着大嘴哭得特委屈,就没了方寸。
结果就是,每个特长班都坚持不下来。
外公在特长班这件事情上,不晓得浪费了多少冤枉钱。
当石如熠这些同龄的孩子在美术班,在钢琴班,在马术班时,她在清华园野驴一样撒开蹄子奔跑,她的蹄印遍布清华园的每个角落。
外婆亲自给蒲夏上课。
刚开始,还是有耐心的。可是在一个高音谱号下加一线上的是dao,这件事重复了五十次,蒲夏还没有记住时,外婆崩溃了。
她用一条又长又窄的戒尺重重打了蒲夏的手心。
蒲夏拿出对付外公的招数,哭得歇斯底里,用手指缝看出去,发现外婆丝毫不为所动。
“给你五分钟,哭够了继续练。”
除了练琴,外婆还为她办理小学入学事宜。蒲夏不肯在琅琊上学,她抱着米饭碗大声说,“外公说很快就来接我,我会和小石头一起去北京西苑小学上学。”
外婆的神情很奇怪,闪过一些小小年纪的她看不懂的情绪过后,半是讽刺半是嘲笑,“你别想了,你外公新娶进门的小老婆怀孕了。”
蒲夏丢掉饭碗,“我要给外公打电话。”
黄珂看她眼泪在眼眶里转来转去的样子,心下不忍,便把手机拨通后递给了她。
蒲夏拿着手机,跑到二楼自己的卧室去打。
詹锦城看着她圆宽的后背,“要不,就别学钢琴了,实在不行长大后去我的公司上班,怎么都能有口饭吃。”
黄珂:“女孩子怎么能去做陶瓷这样苦的行业?”
詹锦城:“那,你对她也稍微温柔点,今天挨了不少打吧,吃饭都端不住碗了,得抱着。”
黄珂眼睛一瞪,“我对她算是最温柔的了,婷婷和袅袅小时候,屁股都打肿过。”
詹锦城连忙扒饭,不再吭声。
蒲夏是二十多分钟后下来的,她的两个眼睛红肿,眼睛周围明显被眼泪洇过,起了许多红色的小疹子。
把手机还回来后,坐在椅子上安静地抱着碗吃饭。嘴里塞了太多太多,她还在塞。一大滴泪,咕噜一下子滚下来,砸在她的胖乎乎的手臂上,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吸了吸鼻子,继续塞米饭。
离开学还有两天的时候,詹云开才从美国回来,詹锦城公司忙,黄珂便亲自开车接他。家中只有方阿姨一个人守着乖乖在三角琴前练习的蒲夏。
方阿姨很怜悯她,平时对霸道的黄珂敢怒不敢言,私下总悄悄帮她偷懒。
在她进厨房为詹云开准备宵夜的空档,蒲夏背着一个小黄鸭的背包,怀里抱着一对彼得兔,就悄悄溜出了家门。
琅琊市的八月底,天气阴晴不定,前脚晴空万里,后脚瓢泼大雨。
蒲夏的记忆在这一部分十分模糊。
她依稀记得,自己坐在一个便利店的门口,被一个姓江的警察带回了家。他的家中有一个八九岁的男孩,小名叫城子。
那是个长得非常好看的男孩子,他有一整个房间的航模。
一位漂亮的香香的阿姨为她洗了澡,换了男孩子小时候的衣服,吹完头发为她抹很香的牛奶味的润肤乳。
其实那一瞬间,蒲夏很想叫她一声妈妈。
她从没见过自己的妈妈,但是她觉得,妈妈就应该是这个样子的,美丽的,香香的,说话温温柔柔,细声细气的。
这位阿姨问了好多话,问完之后便根据自己的理解,汇总告诉了那位警察。
“她的名字叫蒲夏,小名叫夏夏,她说她要回北京找她外公,她的外公住在荷清苑,她不想住在外婆家,外婆很凶总打她。虽然外公也很凶,也打她,但是相比较而言,外公凶得轻一些。”
那位警察沉吟一会,“蒲这个姓氏很少见,托人去清华打听下也不是难事。眼下你要问问,这个孩子外婆的信息,还有她的爸爸妈妈的信息。”
“我问过了,她没有爸爸也没有妈妈,她只知道她的外婆家里有一台斯坦威三角钢琴,知道她的外婆是大学的钢琴老师。”
两个人都陷入沉思,忽然同时开口,极为默契地说,“难道是黄教授?”
在琅琊这样的三四线城市,能拥有三角钢琴的本就不多,还是斯坦威这样昂贵的三角钢琴,就更稀罕。算算年纪,似乎也只有黄珂一人。
那个叫城子的男孩从房间走出来,“我老师怎么了?”
黄珂是他早期的钢琴启蒙老师。
很快联系上,黄珂开车往这边赶的空档,男孩邀请她去观赏那些制作精美的航模。
蒲夏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问,“小哥哥,长大了我能嫁给你吗?”
男孩认真看了看她,“不能哦,我不喜欢小胖墩。”
蒲夏憋了会,“其实,你的航模一点儿也不好看。”
在回家的路上,黄珂一个劲数落她,数落完她,数落她的外公,抱怨他没有教育好这个孩子。
外面的雨依旧很大,蒲夏怀里抱着两个彼得兔,呆呆看着外面的雨幕,很突然问:“外公知道了吗?”
正在气头上的黄珂愣了下,“什么?”
那个后座的小胖子好像也不是要问谁,自言自语道,“就算外公知道了,他也不会把我接回去了。”
外公,他不要我了。
黄珂从后视镜瞥了眼她胖而壮的身板,一时失神。
一眼看过去,她丑,她胖,她黑,唯独忽略了,她还是个孩子。
“你外公,他很担心你,这是因为你段小外婆怀孕了,他担心接下来照顾不好三个孩子,所以才把你送到外婆这里来。”
“外婆家只有一个孩子,开学上初中了,他懂事又听话,很少让外婆操心,所以外婆照顾你比较有时间,夏夏,” 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温柔,“你外公很爱你,外婆也很爱你。”
好一会,蒲夏都没吭声,黄珂叹了口气,“以后,外婆家就是你的家,听到了吗?”
过了很久,蒲夏也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回答说,“嗯。”
蒲夏没有见到詹云开,方阿姨说他有些发烧,洗了澡觉得实在太累,吞了些感冒药就去睡了。
詹锦城是个细心的男人,他瞧着蒲夏红扑扑的脸和使劲吸的鼻子,“夏夏是不是也淋了雨着凉了?”
量了体温,果真已经三十九度二,慌乱之下找了药喂她。
从小,每次蒲夏生病,吃药的过程就是一场大战。只要她一生病,外公会惊出一额子汗水。
这次,她却十分乖觉,含着泪把药水吞了下去。
首次发现,原来喝药也没那么恐惧。
只苦一下子,就好了。
以往每次,喝药前对药的恐惧最是吓人。
原来,有些事情,想象比事实可怕。
蒲夏睡着的时候,黄珂在她床边坐了好一会。她睡着了。仔细端详,眉眼间是有些婷婷小时候的影子。
婷婷是她与蒲萧第一个孩子,那时候他们还是非常相爱的,对婷婷关注多些,也溺爱些。这孩子也一直乖巧听话,七岁就获得全国青少年钢琴大赛专业组第一名,那时黄珂一直觉得,婷婷未来的路子,就是职业钢琴演奏家。
后来,她与蒲萧的感情出了些问题,两人算是和平分手,她带走了婷婷,袅袅跟着蒲萧。
谁也没想到,婷婷会从那时起就变了,琴也不好好练,学习成绩直线下滑,甚至还怀了个孩子回来。
詹锦城轻手轻脚走过来,摸了摸她的额头,虚着声音说,“退烧了。”
两个人带上门,走回卧室。
“后天开学了,要不要提前打个招呼,附小那边的校长我还挺熟悉的。”詹锦城说。
“我都安排好了,前几天请他们一年级一班的班主任吃了个饭。”黄珂坐在化妆台前,开始繁琐的卸妆和护肤。
“明天我跟云开说说,让他好好照顾着点夏夏,你别说,附小附中校区在一块儿还是有好处的。”
“我已经跟他说过了,他说没问题,准备明天给他的自行车加个后座,上学放学都驮着她。”
正说着话,隔壁传来很大的惊叫哭泣声,两人冲过去,发现蒲夏睡梦中还在抽噎,带着哭嗝,“我能嫁出去!我一定可以嫁出去!”
詹锦城一脸问号。黄珂拧了热毛巾给她擦脸。
詹云开睡眼惺忪走过来,站在她的床边,蹙着眉看着床上那一团圆滚滚的肉蛋,刚刚开始变声器的嗓子不太好听,“她就是夏夏?”
黄珂十分汗颜:“比照片,稍微胖点哈。”
“哪是胖一点。”他咕哝了句,“她这么胖,我可驼不动。”
这时蒲夏忽然大声喊,“我要嫁给帅哥!”
詹云开像被电了一下,嘴角抽了抽,低声问黄珂,“妈,你跟我说实话,她,是不是个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