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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蒲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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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夏从四岁懂事开始,就陷入一种极度的恐慌。
多半来自于蒲袅袅。
“爸,你说咱家个顶个高颜值,为什么夏夏这么丑?”蒲袅袅盯着她的脸,充满惆怅,“不仅丑,还胖,不仅胖,还黑。”
外公蒲萧连忙把小蒲夏的耳朵捂起来,“夏夏四岁了,已经听懂人话了,你以后当着她的面说话注意点。”
“我姐的美貌是我从小就嫉妒的也是我服气的,哪怕遗传她一个小手指这么点儿,也不至于这样丑!”
蒲袅袅愁肠百结,“如果说这女孩随爹,她爸还是清华校草呢,怎么就生出这么个玩意儿?”
“你再乱说话,爸可要真生气了。”蒲夏是蒲萧一把屎一把尿带大的,他有些护犊子。
蒲袅袅长叹一口气,“夏夏这么丑,将来没人娶该怎么办?”
蒲萧把她耳朵捂得更严实些,“总有人会娶。”
蒲袅袅:“也是,反正肯定是嫁不了优质英俊的男人,但找个丑点的,矬点的,穷点的,总还是能嫁出去的。”
蒲萧操起墙角的扫帚,把蒲袅袅打了出去。
蒲袅袅是蒲夏的小姨。
那时她是中央音乐学院钢琴专业的学生。
蒲夏与外公住在海淀区五道口清华大学家属院,小姨住宿舍,平时很少回家,但是只要一回家,看见蒲夏的脸,就充满了少女的忧愁。
上面那些是当着蒲萧的面说的,私下只有两个人的时候,蒲袅袅说的更加直白露骨。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到底为什么,因为丑毙了。”
“投胎之前,被孟婆拽着脚脖子把脸往墙上摔了几十下,才能长这德性,也是人才。”
“若是去了丑人国选美,当之无愧的花魁。”
或许是自己一手带大的,蒲萧没觉得蒲夏像蒲袅袅说的那么丑。
他的周末和假期,会带着她三山五岳到处跑,防晒没做好,这孩子看上去比较黑,平时性格特别心宽开朗,遇见好吃的就停不下来,哪怕遇到不开心的事,她也是吃一顿好吃的情绪就好了起来,慢慢就被养肥了。
胳膊腿跟莲藕似的,比同龄孩子矮些,可五官单摘出来都是好看的。眼睛大而萌,鼻子周正,小嘴不说话的时候上唇微微翘着,是可爱的小姑娘。
只是,因为胖,五官被拉扯得散开了,看上去确实……一言难尽些。
私下小姨会提前为蒲夏做催眠、洗脑、成功学启蒙。
“夏夏,帅气又优秀的男人,咱这辈子连想都别想,只要有男人肯跟你求婚,追求你,那绝对是真爱,因为他爱的是你的灵魂,而不是丑陋的皮囊。”
小姨说的多了,蒲夏就信了。
只不过是筛选部分相信的。
她信了小姨说的,她太丑、太胖、太黑,但是不信自己找不到英俊优秀的男人。
她立誓不找则已,一找惊人。
四岁的蒲夏穿着她最喜欢的蓬蓬裙去敲邻居的门,把同样四岁的石如熠拉到楼梯拐角处,把她最珍爱的俄罗斯黑巧放在他手心里,“小石头,长大了我嫁给你做媳妇好不好?”
石如熠的爷爷是清华生物医学交叉研究院的院长,平日对他十分严格,作息规律,从不吃垃圾食品,更不能吃糖。
他咽了口口水,没出声。
蒲夏把糖纸拨开,把那块巧克力放在他鼻子下面,“长大了你娶我,好不好?”
面对诱惑,石如熠怂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蒲夏大声又骄傲地对外公宣布了这件事,“小石头说长大要娶我做媳妇!”
外公给她夹了一块红烧鸡腿,“我们家夏夏最棒,眼光不错!”
蒲夏骄傲如大公鸡,“我也是能嫁出去的!”
过了几天,石如熠拿了一把土耳其进口糖果还给了她,“夏夏,我不能娶你了,我还是娶白小雪吧,她一顿饭只能啃半个鸡腿,而你要吃四个,我担心长大了我养不起你。”
蒲夏回到家,坐在沙发上嗷嗷哭了一个下午,边哭边把这些糖果吃了个精光。
再后来……
荷清苑这里住的上到七八岁,下到两三岁的男孩子,都被蒲夏以各种方式逼婚过,大都是糖衣炮弹诱惑,更多时候是暴力解决。
在把五岁的沈宁打趴在地后,整个荷清苑的家长们都在家中教育孩子,要离蒲夏远一点。很快,整个家属院区都知道,清华生科院的著名神经生物学家蒲萧的外孙女,十分恨嫁。
蒲夏五岁时,蒲萧带回家一个优雅知性的阿姨,名字很好听,叫段星希。她是研究汉服的学者,时不时会换上一套,梳个温婉的发髻,问蒲萧,“好看吗?”
蒲萧的魂儿就丢了。
在段星希出现之前,蒲夏就是住在蒲萧心尖尖上的,整个荷清苑谁人不知道,蒲教授宠溺这个外孙女到了人神共愤的地步。
只是保姆,就不晓得换了多少个。
换掉的原因各种各样,其中之一竟然是,“她抱夏夏的时候,夏夏会哭。”
他带大课的学生或者是研究生,没有人不知道夏夏。工作的时候,那个黑乎乎的肉团子就在清华园到处滚来滚去,他下课的时候,那个肉团子就会滚到教室里来。
她一直都是自信的。
从有听力,听的最多的一句是,“哇,夏夏好可爱。”
懂事之后才明白,面对一个女孩子,可爱是多么无奈的一句夸赞。
可爱在美丽和性感面前,一文不值。
段星希出现之后,蒲夏很明显感觉出来,蒲萧没那么在乎她了。在她把一个毛毛虫塞进段星希的胸口时,蒲萧还会狠狠批评她。
长这么大,蒲萧从来没有对她说过一句重话。
这个女人一来,他便凶她了。
这是个夺走外公的坏女人。
蒲夏更讨厌她,连带着讨厌她带过了的一个七岁的女孩子。
其实,荷清苑也有不少漂亮的女孩子,可蒲夏从没见过像温笑笑这样好看的。
她皮肤雪白,在阳光下像是镀了一层白金,闪着布林布林的光。
她眼睛笑起来弯弯的,睫毛跟一把小扇子似的。
连说话都是柔柔的特别好听,“你好呀夏夏,我叫笑笑,以后你要管我叫小姨。”
天下所有的小姨都不是好东西。
蒲袅袅就不是好东西,天天恐吓她嫁不出去,现在又来了一个温笑笑,看上去像个小狐狸,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温笑笑搬到荷清苑之后的那一年,是蒲夏见识了人心险恶的一年。
她总是可以在没有人的地方,把蒲夏打倒在地,用书本子拍打她的脑袋,用指甲掐她大腿里面的嫩肉。
打完了她就站着不动,任由爬起来的蒲夏扑上去对她拳打脚踢,而往往这时,蒲萧就会恰好推门进来。
温笑笑就会一边笑着说没事,一边泪珠子断了线一样往下掉。
自从段星希出现,外公就开始批评她。
自从温笑笑搬进来,外公就开始严厉地批评她。
直到有一次,外公动手打了她。
具体什么事,蒲夏不记得了,大约是温笑笑折磨完她,而她反击的时候抓起来一个水晶纸镇丢了出去。
温笑笑的额头流了好多血,段星希对蒲萧说,“我还是带笑笑走吧。”
就那一次,蒲萧抬手打了她一巴掌。
大约过了三天,蒲夏就被送到了琅琊。
那年她六岁半。
临送走之前,蒲萧说,“大约是外公太溺爱你了,没把你教育好,导致你这么无法无天,你先去外婆那里住些日子,让外婆好好教教你,等把你教好了,外公就把你接回来。”
蒲袅袅送她坐飞机抵达琅琊,外婆开着一辆很豪华的白色宝马七系来接。
那时蒲夏第一次见到外婆真人,之前只在外公书房的相册里见过她的照片,在电话里听过她的声音。
蒲夏在飞机上还在想,外婆是谁?是妈妈的妈妈,一定像荷清苑小雅的外婆一样善良慈爱,永远温温柔柔对小雅说话。
未曾谋面,却有天然的亲近感。
似有万般委屈想要倾诉。
那样一个夏天,地面翻滚着热浪。
外婆从车上走下来,穿着很时髦的连衣裙,戴着巨大的墨镜,看到两个人,先喊了声,“袅袅。”
接着弯下腰,摘下墨镜,一双迷人的桃花眼盯住她上下打量,慢慢皱起眉,“怎么看上去比照片上还胖?”
蒲袅袅推她一下,“快叫外婆!”
蒲夏怀里抱着一对彼得兔玩偶,低着头不吭声。
忽然就一点儿也不想倾诉了。
心脏梗了一块,连喘气都困难了些。
蒲袅袅说,“这小胖子,被我爸宠坏了,特没教养。”
外婆站起来,重新戴上墨镜,冷冷地说,“你爸那个人,多少年了也不改。”
说完踩着八公分高跟鞋,哒哒哒回到车子旁,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外婆家在琅琊大学家属院的独栋别墅区,砖红色的外墙上爬满了爬山虎,一人高的院墙外一簇簇全是粉红色刺梅。
一只大金毛摇着尾巴迎上了。
蒲夏落地琅琊后,终于感受到一个真正欢迎她到来的生命体,便一蹦一蹦跑过去,“狗狗!”
外婆再次皱了皱眉,嘟囔道,“声音怎么也比电话里面难听。”
蒲袅袅笑说,“是吧?我说跟破锣似的,爸还不愿意听。”
别墅里面空间很大,一楼客厅靠落地窗处放了一架黑色三角钢琴。
蒲袅袅有职业病,扔下包洗了个手便坐过去,随手弹了《莫什科夫斯基》的练习曲开了开手指,停了下后,哐哐弹了一首帕格尼尼主题狂想曲。
一曲结束,袅袅说,“妈,这斯坦威就是不一样啊。”
外婆换回了居家服,“你毕业演奏成绩第一名的话,妈就送你一台。”
袅袅泄了气,撅起嘴,“那算了。”
中央音乐学院藏龙卧虎,蒲袅袅不垫底就不错了。
让家中的方阿姨带着看了她的卧室,放下了行李,回到一楼时,一个中年男人回来了。他大热天穿西装,看样子热的不轻,边将西装挂起来边笑着看蒲夏,“这就是夏夏吧,挺可爱的小姑娘。”
袅袅嗤笑一声,“詹叔叔你太虚伪了。”
视线盯着蒲夏催促,“快叫外公。”
她的外公在荷清苑。
虽然这个男人很英俊,看上去也和善,可是外公这个称呼在她心中很神圣,她不想称呼除了外公以外的其他任何一个人。
蒲夏低头看着狗耳朵,装作没听到。
中年男人十分宽容,洗完手走出来,“是挺可爱呀,胖嘟嘟的,这才是小孩子该有的样子,哪像云开,瘦的和猴子似的。”
袅袅说:“可云开长得帅。”
中年男人看了看蒲夏,“夏夏其实也是美人胚子,五官周正,只是年纪小模样还没长开。”
“真的还有救吗?”外婆弯下腰,几乎快要贴着蒲夏的脸,仔细瞧了会,“没看出来。”
午饭想象不到的丰盛,蒲夏化悲愤为食欲,吃了平时三倍的量后,撑得无法动弹。
外婆看着沙发上树墩子一样的小女孩,若有所思地说,“这样的女孩子更要有一技傍身,将来自己能养活自己,有没有人娶,都没那么重要了。”
这句话说完,袅袅充满同情地看着蒲夏,长长叹了一口气,“妈,你说姐姐如果……”
外婆厉声打断,“没有如果,袅袅,以后再不要提了。”
那年夏天,如果说蒲夏从外公那里转到外婆这里,对生活有什么影响,如果用一句话总结,那就是——
噩梦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