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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贰 逛街,画扇 ...

  •   次日醒来时,已日上三竿。尚卿直到天色微明才将将入睡,又是一夜乱梦,精神有些不济。反倒是兰儿,已经恢复了大半,此刻梳洗完毕,非要拉着她出去走走。想着兰儿怕是没见过这般繁华闹市,她也只好依了,简单收拾梳洗,带兰儿上街。
      临出门时,突然见门下压了张字条:“晚归勿念。”字迹隽阔疏狂,笔意却稍显潦草,真是字如其人,尚卿忍不住一笑,把字条收在怀里,拉了兰儿出门去。
      临安本是商贾辐集之地,风俗奢侈,此时又是游春时节,街市上大大小小古玩玉器书卷画扇琳琅满目,文人三五成群赏景吟诗,好不热闹。尚卿兰儿两个闲逛了一会,买了些吃食,玩得尽兴,便寻思着回到客栈歇脚。
      正要往回走,尚卿突然见一个铺面上卖的好熟绢扇面和各色笔墨颜料,便动起了心思,想道,我也没什么好报答他,不如画几张扇面送他,反正是他的银子花在他身上,也不荒废了我这手艺。随即让老板包了十张扇面,附上一应石青石绿朱砂曙红,欢欢喜喜提回了客店。
      客房窗外就是临安街巷,此时花红柳绿,正是一幅好景。尚卿支起窗扇,研了墨,又用温水调了颜料,铺展绢布,旋即动笔。
      兰儿在阁里时虽然也学些琴棋书画,但毕竟年纪太小,况且她与尚卿并没太多时间见面,也没见过尚卿画画,此时更是好奇,不住地问这问那。尚卿就边画边教她如何运笔,如何勾线,如何用色等等。两人有说有笑,下手也快,两张扇面的初稿完成时,竟然已经日薄西山。此时看纸上,正是亭台楼阁,杨柳青青。
      “姐姐真厉害,什么时候兰儿能学得姐姐一半就好啦!”兰儿用手撑着下巴,看着她画的扇面出神。
      “等兰儿找到了好人家,安安稳稳地,一定能超过姐姐,嗯?”
      “嗯!真好!”兰儿笑起来,随即却又担心,“那姐姐呢?姐姐也和兰儿一起吗?”
      “可惜,姐姐要和哥哥学艺去,不能和兰儿一起啦,”尚卿拉拉她的手,“不过姐姐会常来看兰儿的,每次来都给兰儿变戏法看,好不好?”
      “可是兰儿不想离开你……”她急忙说,神色委屈,“在倚翠阁的时候,就只有你对我最好,我被罚的时候你偷吃的给我,我铁了心要逃跑,也是你回护我……你就像我亲姐姐一样!”
      尚卿听了这话,心里也是大受触动。兰儿是那一拨丫头中年岁最小的,正和她自己刚被卖进倚翠阁时一般大,所以她见了兰儿就觉得亲切,才事事关照她。但现在既然兰儿有了好去处,就让她去过自己没机会过的安稳日子吧。有个家该多好,总比与她江湖漂泊来得好。
      “我也当你是亲妹妹啊,兰儿,”尚卿叹道,“所以才要给你找个新家。如果你能过得比姐姐安稳,开心,姐姐也就高兴了。”
      “喔……可是,他们要是欺负我怎么办?”
      “到时候哥哥和姐姐陪你待几天,如果他们欺负你,姐姐就不留你在那,好不好?”
      兰儿这才放下心来,连声称好。尚卿笑着摸摸她的头,收拾了纸笔颜料,又叫店家整治了两个菜来吃,姐妹俩一直叙话到天黑。这时店家也打烊了,兰儿有些倦意,尚卿就把床先让给了她。
      “姐姐出去坐坐,弹一会琴,你困了就先睡,不用等啦。”
      “嗯。姐姐,我们明天做什么呀?”
      “明天……等哥哥回来了,我们收拾收拾东西上路,离开临安。”她心知兰儿心思执拗,如果说到去盛举人家,她必定睡不着,便按下不提。
      “离开临安……那姐姐要叫我啊!”兰儿皱了皱眉,好像在思考离开临安的概念。
      “好,不会丢下你的。”尚卿笑道,刮刮她的鼻尖,惹得她一阵笑闹,之后便抱起她那把阮咸,搬个凳儿,出门去了。
      她四下转了一圈,客店二楼仍是没人。月光又好,她便又坐到天井旁边来。
      以前在歌楼里,从来都是客人喜欢听什么,就弹什么,唱什么,所以往往要么是风花雪月,要么是失意伤怀,要么就俗不可耐。此刻随性而奏,反而不知从何弹起,索性眼手随心。转轴拨弦三两声,未成曲调先有情。
      忽地灵光一闪,想起一首永遇乐来,转调便弹。此时没了拘束,急急促弦,泠泠竟有金石之音。她弹过一遍,心中甚是快活,从离开歌楼以后,她还从没像今天这般觉得自由,真好像鸟儿离了金丝樊笼一样。就算身处客店的窄小门廊,心却已如御风掣电而行,驰骋去了。当下大喜,又心念一动,放下琴,蹑手蹑脚回房中取来笔墨和绢布扇面,也不敢点灯,就铺展在凳儿上,借着月光在绢上写下了李太白的一首七绝:
      朝辞白帝彩云间
      千里江陵一日还
      两岸猿声啼不住
      轻舟已过万重山
      世人只知李白的诗,却不知他的草书也是一绝。这首诗,她在歌楼里时就临摹过,因而笔意笔法都有太白遗风。而此时心境,也正如李白当年作此诗时,流放途中遇赦,从此天空海阔,不羁而行,字里行间更显得胸襟开阔,豪情万丈。她不搁笔,直把另外一面也一气呵成,这才罢休。
      她看着这字,这琴,压在心上的枷锁终于纷纷抛却,畅快得身子都轻盈起来。于是又轻手轻脚把笔墨绢布放回屋里桌上,生怕压了碰了。无意间又瞥见白天起稿的那两幅工笔,忍不住笑,心里就想,便宜他个书生了,青绿山水给他也就算了,还白得了我这幅好字去。
      这边尚卿搁下东西走出屋来,又拿起琴随意弹奏。而那边朱聪身轻如燕,正落在陈府的房顶,手里提着的是已然得手的真金白银。原来他在陈府库房已经埋伏了一天,大大小小的守卫安排都已清清楚楚,此时深夜正是守备松懈之时,踏着房梁翻出院外对他来说就和散个心一样容易。
      他有意避开灯火通明的夜市,专拣深巷子一路穿回客店去。见四下无人,凌空一跃施展轻功,直落在二楼窗台上,潜回了自己客房。谁知刚落地,忽然听得门廊里有琴声,以为客房住的还有别人,吓了一跳,摒息静听才觉得琴声熟悉,便想到定然是尚卿未睡,这才松了口气。
      朱聪随手放下包袱,推开门想打个招呼。谁知木门合页生涩,发出老大吱嘎一声。这下可好,尚卿吓得花容失色,一声惊叫,琴声也戛然而止,手里拨子啪一声掉在地上,她回手便要捡,可惜时候不巧,小东西翻了两翻,直接从栏杆边上滚了下去。“扑通”一声,清清脆脆,想必是已经在楼下小池里沉塘了。
      朱聪这下也愣住了,推门的手僵在原地,出也不是,进也不是,只好解释:“天地良心,这次我真没想——”
      “我的拨子掉下去了。”尚卿打断他,意有所指地看他一眼,又望了望楼下小池,补了一句,“就这个用着顺手……”
      “我……你……我这就下去捞。”朱聪自知理亏,心虚一笑,翻了栏杆从二楼一跃而下,轻飘飘正踏在池边,抬头轻声喊,“什么样的?”
      “黑牛角的,”尚卿放下琴,扒着栏杆,手指圈起朝底下比划了个尺寸,“大概有这么大!”
      “唉,害人终害己啊。” 朱聪只得认命,摇摇头,叹了一句。天又黑,东西又小,幸而小池不深,但纵使是他这双千里眼,也着实一通好找。待到捞着时,鞋袜都湿透了,好不容易才又飞身上来。
      “喏,可别再掉了,下回你还是离天井远点的好。”朱聪一脸苦相,顺手把拨子在衣袖上抹了抹,递还到她手里。
      尚卿嘿嘿一乐:“多谢啦!”毫无愧疚之意,抱起阮咸,就要回屋。
      “诶?走啦?”朱聪一愣,“不弹了?”
      “你……还想听?”尚卿也一愣。她本来以为朱聪是来催她睡觉的,虽说吓了自己一大跳,但既然欺负他下去给自己捞了拨子,也就功过相抵了,没想着他能有这一问。
      “我……”想?不想?这是什么问题?“算了,明日还要赶路,你歇息吧,我就来知会一声,明日辰时出发。”
      “喔。”尚卿眨眨眼,转身飘来一句,“明早见。” 这回真的回屋了。
      朱聪站在原地,一头雾水,才想起来鞋袜还是湿的,不弄干的话明天有得好受了。心中暗自叹气,连连道坑得我好苦,推门就要回屋,却忘了门响,吱嘎一声把自己也吓了一跳。忽然听见隔壁屋隐隐传来轻笑,想是尚卿在打趣自己,忍不住负气地抱起胳臂,可毕竟隔着一堵墙,不好发作,只得脱了鞋袜晾干,悻悻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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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天起来,三人收拾东西,牵了马匹,结了房钱,自然不在话下。到东市置办了些合身衣裤,护手绑腿,行路方便。朱聪又买了匹马,想让尚卿和兰儿共乘,脚程快些。
      他倒是忘了,兰儿不会骑马,只有让尚卿抱着她,可尚卿自己也没好到哪去,缰绳不会握,脚镫不敢踩,俩人在马上东倒西歪还没晃出城,朱聪就看不下去了,捡了个僻静地方赶紧叫停,飞身下马,一把把兰儿提溜到了自己马上,又牵住尚卿那匹,叹道:“可别再折磨这马了……你没骑过?”
      “哎,你看我过去八年像有机会骑马吗?” 尚卿给颠了半天,气也不顺,小声嘟哝,“小时候倒是骑过,不过那时候都是师父他老人家抱我骑马,我连脚蹬都够不到哩!”
      朱聪本来想回呛她“怎么,现在还想你现任师父我抱你骑啊”,话未出口觉得不对,脸上一红又咽了回去,憋出一句:“……现在只有兰儿有这待遇了,你就别想了,我现在教你,你赶快学。”
      朱聪东绕西绕,一通指挥,什么“缰绳不是让你拿来把马勒死的,是让你告诉它往哪走的。”“脚镫是让你坐得更稳的,不是拿来左摇右晃踢它肚皮的。”尚卿学得快,那马儿年岁也大,不踢不闹,不一会就行得稳稳的了。但这回叫他好一通说,尚卿也红了脸,心想,个臭书生就知道欺负我没见识,索性不理他了。
      朱聪倒是本来没这个心思,只是嘴快,现在见她学会了,甚是高兴,念叨着“没错没错!”就翻身上马,抱起兰儿,喊一声走,两匹马就小跑上路了。他怕尚卿摔着,让她走在前头。而兰儿头回骑马,只觉得有趣,玩马鬃玩得不亦乐乎,朱聪心思大半顾着别让兰儿掉下去,也没注意到尚卿有什么不对。直到行了半晌,经过一处溪边,朱聪喊她说,要歇歇脚了,又抱着兰儿下马,才发现她正坐在马上,姿势僵硬,也不回头,也不理他,除了手上缰绳一勒让马停下,其他跟没听见一样。
      兰儿在一旁小声补刀:“姐姐生你气啦!”
      朱聪这才想到,许是自己刚才着急,话说多了,但又一时不想服软,就问:“生我气啦?”
      没想到尚卿干脆别过头去,给他来了个充耳不闻。
      他没了法子,只好故意说:“行啦,不就是我这师父没你原来的师父好嘛,我认就认了,但他老人家高姓大名你总得告诉我吧?”
      “哦,你还有自知之明啊!”尚卿一甩头,瞪他一眼,“看什么看!我下不来啦!”
      原来尚卿刚才上马也是朱聪扶她的,现在下马没人护着倒是不敢下来了。一路和他置气,此时更是心想要是让他知道自己下不来,还不是得挨一通笑话?索性就在马上坐着不答话,可走了一路还挺累的,眼瞧着不是办法,所以听他一服软,笑不笑的也不管了,只好顺水推舟让他想个法子把自己弄下来。
      朱聪见她窘迫,也不好意思笑出来,就只好一边忍笑一边教她下马。尚卿见他这样,更是白眼都要翻到天上去了,好不容易歪歪扭扭下来了,一甩手,咬牙切齿道:“想笑就别忍着啦!”
      朱聪这下真的噗嗤一声笑出来了,眼见着尚卿脸色越来越不好,赶忙又收住,说:“我不笑了,我不笑了!真不是我有意的……”——实在是你之前骑得太好笑了,这后半句火上浇油的他也憋在心里没敢说,赶紧顺手把马拴了。
      尚卿那边已经和兰儿坐在一起,看样子还是不大想理他。他也就不去招惹了,给马儿喂了几把青草,权当歇脚。
      “……我师父叫时易。”尚卿忽然道。朱聪那边喂着马,闻言一乐,知道她是不气了,赶紧拍拍小马坐回到姐妹俩这边。兰儿也知道有故事听,睁着大眼睛看她。
      “我八岁流落到临安,我父母……没了,我师父把我捡回来,教了我一年有余功夫,然后就得急病死了。”尚卿一顿,又说,“临死前他告诉我,去太湖投奔他哥哥时隐。我就先把钱都拿去给他办了后事,谁知道办完回来连城都没出去……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到现在我也不知道时隐是谁在哪干什么的。”
      “诶?那你师父,有没有说过他哥哥相貌如何,有什么物件能相认的?”
      “没有,我只知道他和我师父是兄弟。”尚卿皱眉,又忽然想到什么,说,“不过师父提过,他说他兄弟俩祖传的毛病,一身好轻功,可手里但凡有刀剑就拿不住,所以只能做毛贼。”
      “哈,这倒是奇了,”朱聪嘶了一声,又说,“我听说书的讲过北宋时梁山好汉中有位鼓上蚤时迁,听着就像是这么回事,你怕不是真遇见他的后人了吧?”
      “谁知道,兴许吧……”尚卿低声道,“人都没了,又有什么分别。”
      朱聪刚想着出言安慰两句,就听得远处一阵马蹄声响,盔甲兵器磕碰声好像官军,他连忙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幸好这溪边有一大片幽密林子,就赶紧悄悄牵了马,带着两个姑娘隐在路边林子里。果不其然,一队骑马的官兵飞也似经过,看编制器械,像是临安城里的守军,也不知疾走出城做什么。眼见官军走远了,三人才从林子里出来。
      “哎,你出来的时候没人跟你吧?”尚卿小声问他,不敢让兰儿听见。朱聪总共在临安城流连了十日有余,万一露了行迹,引来追兵也不是不可能。
      “要露了行迹,早追我了,何必等到现在?”朱聪也觉得奇怪。他顺手牵羊的那些,都是真金白银,不是古玩器物。就是账房想核对也要用些时日。再说,这些大户家里多半有挥金如土的花花公子,自己拿去那点金银,也就是他们少爷一甩手的事,怎么官府会来得这么快?
      “哎,临安的守军出城,总是有什么大事。咱们快些,走小路避一避,再打听打听,不就知道了?”尚卿说道,牵了马出来。朱聪也点头,这边抱兰儿上马,回身伸手要扶尚卿,手却被拍了回来。
      “不要你扶,我上来啦!”尚卿嗔道,得意地一挑眉,笑得开心。
      “真是,徒弟还没教完呢我这师父就快饿死了。”朱聪也笑,翻身上马,正了正姿势让兰儿在鞍座上坐踏实了,一夹马腹,两匹小马由官道转入了小道去。
      却说三人行了约莫半个时辰,看见迎面有一位老者,背着篓子,像是刚挖了竹笋,慢慢悠悠沿着土路走来。尚卿和朱聪对视一眼,赶忙停下来,走上前去打探消息。
      “老伯!”尚卿笑着招呼。那老人见她们一行,只道是寻常人家出来游玩,便也走近,回了一礼:“姑娘!有什么事?”
      “唉,麻烦您给我们指条道啦!”尚卿故意说,“刚刚我们在官道上,为了避让一队官兵,顺势就走到这小路上了,可是现在走糊涂啦,不知道东南西北。请问您,这条路走下去,是回余杭的吗?”
      “是,是。”那老者说道,“顺着这条路下去,走靠右的岔路就回官道上啦。”
      “哎,多谢老伯!”尚卿喜道,又攀谈起来,“也不知这大白日里官兵在追些什么人,风风火火的,差点惊了我们的马。”
      “哎呦,可不敢论官爷们的短长!”老者一摆手,又压低声音道,“我听说是在搜捕什么飞贼巨盗,刚刚我来时他们正在官道上堵截,迎头碰见,差点也要搜我身呐!可他们见我这老头,穷得叮当响,都出来挖笋吃了,就放我过去了。我这才转到这小路上,民不与官斗啊……”
      “啊?这么严重?唉,本来只想出来游春,谁承想碰上这事……”尚卿装得楚楚可怜,心里却是一惊,又急忙道,“……老伯老伯,那这边还有小路去余杭吗?我们这有两个女儿家,实在不方便啊。”
      “也算是有,前面岔路走左就行,然后再岔路时向右拐,虽然远一些,但你们骑马,脚程不会慢。”老伯拿手杖指了指路,又嘱咐,“我看你们小两口这么年轻,又有孩子,现在这盗匪啊,官兵啊的,千万小心!”
      尚卿赶忙称是,心想越多人误会越好,这样被盘问到的几率也就越小,当下把包袱里的干粮拿出许多递给老伯:“真是多亏您啦!这些还请您收下,算是我们夫妇的一点心意!”
      老伯见她坚持,也就收下了,夸赞她懂事,还再三叮嘱他们小心,三人这才复又离开。
      兰儿在马背上颠了半日,新鲜劲儿也已经过去,此刻困得不行,几乎全靠朱聪左右扶着呆在马上,好在刚才总归是没惹人怀疑。尚卿见状,压低了声音问朱聪:“飞贼巨盗,还不是你?”
      “我是飞贼巨盗,但不至于到这个程度。前有追兵,后有堵截,就为了那点随手就散出去的银子?”
      “嗨,总之是不能在官道上走了,万一日落西山时还没有宿处,就麻烦了,咱们快些赶到余杭要紧,到那时候,他们就查不到了。”两人商量一会,便加紧赶起路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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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将晚时,三人正好赶到余杭,朱聪路熟,避着大道,七拐八拐到了盛举人家,此时兰儿已然在他怀里睡熟了。两人顾不得许多,牵马敲门,家仆一见是朱聪,也没多问,直接带他们进了里屋。兰儿此时还迷糊着,尚卿就让她靠着自己,坐在一边。
      “哎呀,兄弟!”从堂后转出来的这人年岁稍长,仪态精神,也是一副文士打扮,看样子便是盛举人了,“怎么来也不提前知会一声?早知如此,我让厨子多烧几个好菜了!”
      “哎,盛大哥不必。小弟这回从临安回来,走得急了些,还望大哥见谅!”朱聪抱拳一笑,盛举人也不与他客气,安置了他们的行囊和马匹,又命人摆下许多椅子来,那边邀了盛夫人一起过来,大家坐在一处。
      “真是许久不见我这老弟,这位想必是弟妹吧?哈哈!可别嫌我家没规矩,让你们与我们这些臭老爷们坐在一处,我与我这兄弟自在惯了,不守什么礼法。”盛举人大笑举杯,盛夫人一派大家闺秀模样,此时竟也掩面笑起来。朱聪闻言连忙打断:“盛大哥,误会了!不是弟妹,是我新教的徒儿。”说着看向尚卿,使了个眼色,“来,徒儿,见过盛大哥!”
      “小女子尚卿,见过盛师伯,盛伯母!”尚卿有模有样一抱拳,“此番叨扰,给师伯和伯母添麻烦啦!”
      “哎呦,一口一个师伯,受不起啦!”盛举人见她嘴甜,心中喜欢,又道,“是我失言了,不过有这么好的徒儿,也是你的福分啊!”
      “嘿嘿,那是自然!”朱聪面上笑着,心里可叫苦不迭。她平日里要是有这一半给面子,都是他的福分。
      “兄弟这次来余杭,可是有什么事要办?”
      “不瞒您说,这次来,是要托付给您一件事。”
      “哦?兄弟请说。”
      “正是为了她。”朱聪一指兰儿,“不瞒您们说,兄弟正是想把她托付给您一家……”随即把这几天的前因后果详说备细。盛举人和盛夫人听了之后连连感叹兰儿命苦,正好两人又多年膝下无儿无女,当即一口答应下来。兰儿怯生生地坐着,也不敢答话,就拉了尚卿的手不松开。
      尚卿来的路上还一阵担心,但此时见了盛举人和盛夫人,心里已然放松了几分。他们夫妇面相温和敦厚,不像是品行不端之人,她见了他们,就想起自己的爹娘,更觉得亲切。
      饭后,盛夫人见兰儿认生,又已然有些困倦,便提出先让孩子休息,明天再叙。盛举人又说这几日天晴,正好带着兰儿去放纸鸢。尚卿见他们夫妇两个这样思虑周全,心中感念,几番道谢,三人才与他们作别,到盛老爷安排好的厢房去住。
      “姐姐,我一定要一个人留下吗?”
      “嗯……兰儿喜欢这儿吗?”
      兰儿想想,摇了摇头说不知道,尚卿便道:“等兰儿知道自己到底喜不喜欢这儿了,兰儿可以自己选,好不好?”
      兰儿点点头,神色仍然有些迟疑,尚卿便带她回屋哄她睡下。转眼月上中天,兰儿睡熟了,她却怎么也睡不着了。夜深人静,回想起白天的官兵和过路老人说的话,更是神思散乱,忧虑万分。心想看这个阵仗,万一被抓就是凶多吉少,索性披衣起来,拿了油灯点上,去敲朱聪的门。
      “老天爷啊,我真是慧眼识人,你不干这行真是可惜了,”这调侃的话音比人先到门口一步,朱聪推开门,一副怠懒神色,扇子别在脑后,倚着门框打了个大哈欠,“你看你,睡得比飞贼巨盗都晚,还得飞贼巨盗起来给你开门。”
      “飞贼巨盗还是想想怎么不被抓吧,行不行?”尚卿皱眉,“离了盛举人这儿,可就没有清净地方躲了。”
      “躲什么?我们干什么啦,为什么躲官兵?”
      “又是搜身又是盘问,你不怕?”
      “你师父没教你吗,头一条就是做贼不能心虚。”朱聪抬眼看看她,笑了一声,“别皱眉了,都拧在一起啦。官兵又怎么?是,我有金银,可那是官老爷送给我的呀!哪位官老爷?临安府陈公子!为什么送给我?我给他算了风水,驱邪消灾,算准了。什么时候算的?三日前。你问我怎么知道的?当然是听府里下人说的。有个大概,编就是了,我看你白天不是编得挺顺口吗?什么‘我夫妇二人带着孩子不容易’,我当时在马上扶着兰儿扶得累死了,你说得我都快信了。”
      “喂,少得寸进尺!”尚卿脸一红,心想还好灯下黑,恐怕也看不大出来,“不识好赖就算了,到时候我可不帮你编。”
      “行了行了乖徒儿,知道你担心师父的安危,但师父我山人自有妙计,”朱聪一抻懒腰,“明天还陪兰儿放风筝呢,我得好好歇歇我这胳臂。”说着眨眨眼,一关门,回屋去了。
      尚卿看他没事人一样,索性也就不管了,提着油灯回屋。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时,想想他的话,又觉得好笑。——可不是,怎么当时自己被他抓现形的时候都不心虚,现在反倒心虚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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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盛老爷一早就备下车马,到郊外踏青去。尚卿陪着兰儿,和盛家夫妇同乘一辆车,朱聪走在前面,自骑一匹马。兰儿虽然紧张,但一路走来,盛家夫妇又是问她喜欢吃什么玩什么,又是介绍能在府里做些什么,她本来也是藏不住心思的孩子,这下自然有了兴趣,说着说着就与盛老爷和盛夫人熟络起来了。尚卿在一旁看得心安,昨天兰儿还抓着她不放,今天已经开始爱说话了,想必再玩上两天,真就不肯走了。
      盛老爷买了只纸鸢,手把手教兰儿放,不一会兰儿就学会了。盛家夫妇邀朱聪坐在一处叙话,尚卿就告请去山坡那边陪兰儿。谁知今天阳光正好,出来踏青的人家也多,兰儿不一会就找到了几个玩伴,跟她打了个招呼,就满山疯跑去了。
      尚卿忍不住笑,这小家伙,刚出门就忘了姐姐了。她向前走了走,眼见旁边有块大石平平整整,正好做书案,索性从怀里掏出那两张没画完的临安山水,掂量着把它画完。于是这边从发髻上拆下一支笔,又从袖里拿出罐装的石青和石绿,用水调和了上色。
      要说这么多东西都是从哪翻出来的,就不得不说到她好藏东西的习惯了。歌楼里看得严,不准藏私钱,所以每回她把银子和其他什么东西带来带走的时候,都要找个隐秘地方放才行。最多时,要是谁能抓住她抖搂抖搂,从头到脚少说能翻出十来块银子。而她小时候挨饿受穷,到了歌楼里又有各式规矩管着,心里总有不安,所以现在重要的不重要的到哪都带一身,随时准备逃难似地。
      兰儿玩了一下午,盛老爷和盛夫人又在聊天,尚卿就静静坐在山坡这面画,眼见第一面的颜色已经染完,她便洗笔,把绢铺展在石台上晾着,以便一会再卷了带在怀里。
      而她没留意的是,朱聪已经不知什么时候绕到这边来了。他本是想来找她和兰儿,可见她不知道伏在青石上画的什么,就悄悄走过去看。谁知青石上晾着的是幅青绿山水的扇面,墨迹还未干。他立马就想起来,之前尚卿问过他,是不是因为扇面旧了坏了要换所以干脆不画,心里忽然又惊又喜。没想到,她平日里嘴上不饶人,实际上却要画扇面送他?可这又是为什么,拜师礼?当作自己救她出来的谢礼?还是……
      他突然冒出了个从没有过的念头,听起来简直像是痴心妄想天方夜谭——她不会中意自己吧?如果真是这样呢?一皱眉头,刹那间思绪纷纷,心里七上八下,一边有个臭穷酸念叨着什么“自己还有家国之志不能被儿女情长所累”,一边却又觉得,要是真的和她在一起,好像也不坏……
      ——等等,不对啊,哪有这么简单?万一她是在集上碰巧买了幅绢布扇面,碰巧画了画,权当练手,根本不是给自己的呢?那他岂不是白白送上门讨一句自作多情的骂啊?想到这儿他忍不住一阵心惊,在心底里先骂了自己一遍,又想道,赶紧走,偷看人家画画够不光彩的了,还在这儿胡思乱想,被发现了就糟了。
      “……朱聪?”
      他刚要回身,偷溜的念头还没焐热乎,就被定在了原地。行吧,走不了了。
      “啊?哦!我刚到,找兰儿来,该回家啦,哈哈,哈哈哈哈……”他心虚地一甩扇子,一阵干笑,做出一副四处找人的样子,尽管兰儿就在他面前山坡下跑着呢,还冲他挥手。
      尚卿听他这话,立马就明白了,果然刚刚是在这站半天了,有意问他:“我画的入不入您的法眼啊?”
      朱聪立时醒悟过来,直想拿扇子敲自己脑门。走南闯北玩这么多年把戏了,怎么心虚得连编瞎话都不会编了?自己本来不应当知道她会画,就算知道,见了这么大个东西晾在那,也应当先问这幅画——你刚画的?从哪拿出来的?不错啊?画多久了?可刚刚自己话里有意避开,这不是不打自招吗?
      得了,都抓现行了,还躲什么?躲就不是他行得正站得直坦坦荡荡妙手书生。
      “那个……哈哈,我刚一来就看见了,这不是……咳,画的好!”朱聪打起岔来,一通上天入地地猛夸,“神如吴道子,形似阎立本,山有范中立,水承李公麟……”
      “哎别,折煞我也,这几位若是听了,恐怕都要气得回魂了。”尚卿一乐,知道他顺嘴胡诌,但这一提醒,忽然又记起来,朱聪这得是见过多少宝贝字画啊?自己这点雕虫小技,他难保拿在手上都嫌丢人啊。心里就想,我先试他一试,他但凡不爱要,就当不是送给他的呗,他又不缺这份拜师礼。便说:“你把我比了这么多大师也没用,我画扇面,却没扇子放啊?”
      朱聪马上明白,她这是问自己愿不愿要呢,之前明明还在掂量有的没的,这回却想也没想就把手里扇子递给她:“那你看我这扇子,合不合适?”
      尚卿没接,只是喜道:“当真?”
      “当真啊!”朱聪笑道,“吴道子李公麟虽好,但他们可没人专门画扇面给我。”
      “喂,好师父,自视甚高也,谁说是专门画给你的?”尚卿话里捎带他,“我没地儿放罢了,放你扇子上我看着开心,不行?”
      “行,行,你还头一回叫我好师父哩,虽然夹枪带棒,我也收下你这份拜师礼了。”
      “嗯,那这个你先拿去,剩下的我慢慢画着,”尚卿说着,从怀里拿出之前写的那幅《早发白帝城》来给他,心中却仍是忐忑,就偷眼看他反应如何。
      朱聪拿到手展开,却是呆立在原地。他以前从未见尚卿写字,如今一看,她这草书,字间神韵是太白遗风,清朗疏阔,似有豪情万丈破纸而出,起承转合之势又有她自己的灵秀之处。下笔写时想必心境如这诗一般由抑转扬,豁然开朗,是以一气呵成。竟然与她平日那副不肯饶人的鬼机灵模样截然不同。都道字如其人,她将此书送与自己,仿佛是要把平日不示人的面目都剖白一般。当下大受震动,竟然说不出话来。
      可尚卿不知道他心中所想,见他半天没有反应,又想到自己那晚实在是发癫似地乱写了这几个字,以为是入不得他眼,正待要说“不要便罢”,却突然听他真情实意地低声赞了一句:“真是神采飞扬。”这才知他是喜欢得紧,心里一下就高兴起来。
      朱聪心里宝贝这幅字,于是小心翼翼地把扇面按着原样折了一折,才揣进怀里,拍拍胸脯打个保票说:“既然是乖徒儿送我的,等回了嘉兴就换上。”
      “那就归你了,半路上要是坏了可没有第二幅。”尚卿打趣,突然又想起还有正事,赶紧招手叫了兰儿回来,两人带她去找盛老爷和盛夫人。兰儿一路背着风筝,跑得也累了,小脸也脏了,但还是手舞足蹈地说个不停。听这一通讲才知道,原来刚刚是和别家娃娃一起捉蟋蟀去了,惹得盛家夫妇忍俊不禁。
      说话间几人便乘马车回府,本来道路也不算远,不多时便该到了,可万万没想到,车却在城门下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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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搜捕临安大盗,过往人等,依律检查。”为首的官兵喊着。尚卿一听心道不好,但在这紧要关头,越少说话越好,便等着朱聪先应付。
      “哎,几位官爷,我们两家是出外踏青刚回来,还请几位高抬贵手啊?”朱聪下马,这奉承的假笑从话音里都能听出来,“却也不知几位官爷找的是什么人,我们路上可否见过,兴许能帮上几位的忙呢?”
      “少废话,搜身。”他让一边的小兵先搜朱聪,自己则走到马车这边,喊道,“车上的人都下来!”
      盛老爷叹口气,扶了盛夫人下车,尚卿见状,心里清楚他们没认出朱聪,所以必然什么也查不出来,便也带着兰儿下来,让另一个小兵上车搜查。这边盛老爷上前去,与那为首的官兵说:“军爷,在下盛荣,是这城中的户曹,那边的是我兄弟朱二。您看这天色渐晚,车上又有女眷,还请您放我们过去吧。”
      那军官打量一下他们几个女人孩子,不疑有假,又见朱聪那边什么也没搜出来,便放了心,道:“多有得罪。”
      “哎,不敢不敢,不过几位军爷不如说说这江洋大盗什么模样,我们在城中也好留意则个?”盛老爷让他们先上车,自己在那边套起话来。
      “罢,既然您是城中户曹,想必知晓情况。临安兵部王侍郎家的一只御赐金碗光天化日之下就没了,却根本不知这大盗是谁,所以现正在往来道路上搜查。您如若知道什么可疑人物,外乡人氏,烦请告知。”
      “好,好,”盛老爷又与他搭了几句话,也上了车。兰儿见了军官害怕,一直抓着尚卿的手,直到马车又往前行了一会,看不见城门了才罢休。转眼间,几人已经回到府邸,盛夫人知道他们几个想必要说一阵子话,便先哄了兰儿离开。
      “盛大哥,我们这下真是要走了,多谢您这两天的关照。”朱聪赶忙向盛举人请辞,想来想去虽然追捕的不是自己,但总难免有失,不能连累盛举人。尚卿也在一旁点头,接道:“您能照顾兰儿,已经是大恩了,不敢再连累您。”
      “哎,你们说的哪里话?”盛举人请他们坐,又摒退左右,道,“那金碗,真是兄弟你的手笔?”
      “不瞒您说,想必是另有其人。但其间恐怕有失,我们明早便回嘉兴。我与几个兄弟姐妹有约,算算时日也该到了。虽有官兵,但总归奈何不了我二人。”
      尚卿也说:“兰儿那边我去与她解释,她自然是愿意留下来的。”
      “唉,也罢。”盛荣见他们心意已决,也就不再劝,“明日一早我送你们出城便是,切莫断了音信!”
      “好,定然知会您。”二人说罢,抱拳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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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不知是何方神圣,做事和你一样不露行迹。”尚卿忍不住称奇,这飞贼能做到如此神出鬼没的,世间本来就不多,现下竟然还有另一个逍遥法外的,“你可有同门师兄弟?”
      “没有,兄弟姐妹倒是有六个,但没一个和我一样的,哎,等回嘉兴了你就知道了。”朱聪看着却一点都不急,反倒问,“兰儿那边怎么办?”
      “我看她愿意留在这儿,不然咱们一时也没有别的办法,总不能带着她,吃苦受累的。”尚卿皱眉,说话间也到厢房了,便说,“你等下,我进去找兰儿,出来我们再议。”
      果不其然,她刚推门进来,兰儿就腾地一下从床上蹦了下来,问她:“你和哥哥明天就要走了?”
      “是啊……是姐姐不好,不能在这儿多留几天了,”尚卿拉她坐下,问,“兰儿喜欢这儿吗?”
      “嗯……我喜欢,盛老爷和盛夫人对我都很好,”兰儿忧心忡忡地望着她,“可是你们呢?你们出城会不会有危险啊?今天那么多官兵,太吓人了……”
      “兰儿别怕,我们不会有事的。”尚卿安慰道,“官兵又不是来抓我们的,我们就是要回嘉兴了,大哥哥的兄弟姐妹们在那呢,等不到他要着急的。再说了,你知道大哥哥打架很厉害的对吧?”
      “嗯……”兰儿点点头,似有所思,“那你明早可要叫我,我也想送送你们。”
      “别啦,兰儿,那儿肯定还有官兵。你放心,等上个一两月,我们就回来看你。你要是想我们了,就问盛老爷,给我们来信,好不好?”
      “好吧……”兰儿还是忧心忡忡的样子,沉吟一会,突然紧紧抱了她一下,声音闷闷地,“你要多小心啊,姐姐!”
      尚卿忍不住心里一阵酸楚,也红了眼眶。这个孩子与她相识算来也快有一年了,如今分别,自是不舍。兰儿天性看得开,直率诚实,又不怕苦,虽有顽皮的时候,但总无伤大雅,长大了必然是可教之材。盛家夫妇想必也清楚这点,兰儿能得他们照看,她也算能放下心,不愧对兰儿了。
      “别担心,兰儿,你永远是我的好妹妹,嗯?”尚卿回抱她,又把床褥铺好,催她睡下,“在这儿要听盛老爷和盛夫人的话,他们不会让人欺负你的。”
      兰儿连连点头,尚卿拍着她的背哄她入睡,直到她睡熟了才敢悄悄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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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真觉得我打架很厉害啊?”朱聪正毫无礼数地歪在回廊栏杆上摇扇子,一脸得意,显然刚刚和兰儿说话都被他听了去。
      “……厉害得很啊,尤其是脸皮厚得打遍天下无敌手!师父你牛皮吹得倒好,什么时候教我武功啊?”尚卿翻个白眼,也坐到栏杆上来。
      “哎,尚卿,这么多天了,你好好叫过我师父吗?”朱聪一合扇子,佯怒着闹道,“不叫师父还想学武功?不教了不教了!”
      “哎别!我拜师礼还没送完呢你就要把我逐出师门啊?”尚卿知道他说笑,但也顺势哄他,就赶忙又换上一个卖乖的笑脸,“师父,好师父,我不惹你啦,你教什么我学什么就是了?”
      “你是吃准了我不罚你,对不对?”朱聪叹口气,头一回觉得怎么自找了这么大个苦头吃。
      “啊?你还要罚我啊?我这么机灵,这么好学,你还罚我?伤透我心了,师父!”尚卿忽然又来了精神,问道,“说来说去,我能学些什么啊?”
      “轻功,拳脚,变戏法。”朱聪脱口而出。
      “啊?真教变戏法啊?”
      “怎么,不学啊!”
      “哎,学!当然学啦!师父教什么我都学,嘿嘿。”
      尚卿甜言蜜语地奉承,一口一个师父叫得开心,颇有撒娇的意味,反而叫得朱聪又心痒又浑身难受。他俩本来年岁相差也不大,这么一叫显得他平白老了十几岁似的,再说以尚卿的性子,哪里会乖乖叫师父,现在叫起来反而让他汗毛倒竖起来。
      “行了,还是别叫师父了,你不与我唇枪舌剑我已经知足了,”朱聪抓抓后颈,露出一个痛苦表情,“不知道回头叫着叫着你又憋出什么坏来……我弟兄七个,我排老二,叫我一声朱二哥,就算你拜师啦,嗯?”
      “好,朱二哥,”尚卿这才真心笑起来,也答应,“那我以后便不再‘哎’‘喂’地喊你啦,就只喊你朱二哥,好不好?”
      “那还用说?被你呼来喝去这多天,真是委屈得我不行。”
      “不过,别痴心妄想着我能万事依你啊,”尚卿噘嘴,小声道,“那多没意思。”
      就是我做师父还免不了挨骂呗,朱聪在心里叹气。不过不呛人也就不是她了,也是,那多没意思。他想着,也笑了出来,心里不知为什么觉得一阵满足。
      “……明日一早出发,什么时候到嘉兴?”尚卿安静了一会,又问。
      “半日有余,如果路上不出问题的话。”朱聪见她沉默,咧嘴一笑,问,“害怕了?放心,要是有追兵,我拖住他们,你赶紧跑就行了。”
      “我像那种丢下朋友自己跑路的人吗?”尚卿瞪他,又闷闷地说,“……我没去过嘉兴。”
      啊,原来是担心到了嘉兴之后该如何,朱聪心里明白,就又谈起嘉兴的风物来。“依我说,在嘉兴可比在临安自在多了。南湖的景色,也不比西湖差。”说到这儿,他言语之中就有些得意了,“我大哥就在南湖边长大,他虽然眼盲,心可不盲,生平行侠仗义,最是古道热肠。我另几个兄弟姐妹也各自有营生做,三弟贩马,四弟卖柴,五弟屠牛,六弟经商,七妹打渔,我们都是贫苦人家的孩子,自小有饭一起吃,有架一起打,到了现在,嘉兴府还没有不敬我们三分的。”
      尚卿看他说得眉飞色舞,情绪也好了些,又想,既然都是吃过苦的,想必也不会嫌我,心里一块大石算是放下了些:“听你说得这么好,我可得好好拜会一下你的兄弟姐妹。”
      “那当然,不过这回可千万别叫师叔师伯了,”朱聪一顿,想起来什么似的,“七妹和六弟比你年纪还小,尤其是七妹,你叫她师叔,她要怪我的。”
      “哈哈,我都叫你朱二哥了,自然不能再叫师叔咯。”尚卿听得好笑,也不知道这位七妹是什么样的人物,能让朱聪一副又爱又怕的模样,“说了这么多,你还是睡去吧,不然明天路上要乏的。”
      “奇了,你不睡觉的吗?”朱聪起身,收了扇子,“每日价净见你大半夜坐在外头。”
      “嗯,以前这个时候我……”尚卿作势回想,又恍然大悟似地,“对啊,这时候我一般在接客啊!”
      朱聪闻言立马就闭嘴了,尚卿见他窘迫,忍不住觉得好笑:“那些官老爷们好些都是半夜来听曲儿逍遥的,我一时半会想改过来都难。”又眼睛一眯,故意摆出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你想不想知道我半夜都做些什么?我做给你看啊?”
      “得了,得了,我不问了,”朱聪知道她语不惊人死不休,但这下实在是把他说得面红耳赤,心里大叫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就差落荒而逃了,“你,你好自为之……我走了。”
      “我弹琴而已啊,你想什么呢!”尚卿眼见着朱聪把门乓一声合上了,笑得直不起腰来。
      朱聪这门是关上了,但心里却是她笑眼弯弯的模样,赶也赶不走。他叹口气倒回榻上,脑海里有个声音小声念叨着:怕不是真的栽了吧?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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