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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壹 小贼,偷到 ...

  •   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
      重湖叠巘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钓叟莲娃。千骑拥高牙。乘醉听箫鼓,吟赏烟霞。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

      柳三变的这阙《望海潮》,称颂的便是临安西湖之景。唐宋以来,文人墨客多歌钱塘风物,当中又以西子湖畔最多。白乐天更有“未能抛得杭州去,一半勾留是此湖。”之语。所以这临安城中的歌楼,就以湖畔几家最为风雅有趣。迁客骚人络绎不绝,栀子花灯下,痴男怨女才子佳人的故事依旧,主人公却早已换了一轮又一轮了。
      这个故事,也算得上是才子佳人。但此间风流人物,其实又远胜于此。儿女情长中有侠肝义胆,恩怨情仇中又有谈笑疏狂。而这一切,正要从一个歌楼说起。
      倚翠阁,是这偌大临安城中一个不大不小的去处。虽说也是占尽西子湖畔的地利,但装潢和讲究上,可就不如旁边那几处了。这倒也不怪,另几家多是官家地盘,来来去去也多是富家子弟,只有这家倚翠阁,是人人可去的销金窟。楼里的丫头,取名也尽平易,什么金桂碧桃,红菱青萝的。但要说楼里的头牌,说出去也是红得高攀不起,千金买一笑也是常有的事。
      按说这样不分贵贱雅俗共赏的地方最是能容三教九流,谁知今日却独独把个书生赶出了门外。
      “你这穷酸,说话怎地如此呛人?”那鱼公膀大腰圆,横在门口,愣是把往来道路都堵了也不愿再放那书生进去,手里提着杆棒,作势要赶人。周围看客左一圈又一圈已经围好了,热闹这么大,也不由得行人不驻足。
      “哦!许你欺大爷我布衣草鞋,就不许大爷骂你金玉其外?”那书生看着眉目灵动,白净文弱,一身布衣布鞋洗得发白还打着补丁,脸上却没有一点惧色,略一挑眉,手里扇子一合,显出一副无赖架势来,“瞧瞧你们这一楼男盗女娼,本来做的是拐带孩子欺压妇女的事,现在反倒想欺大爷穷?”
      那鱼公叫他一通抢白,当下动了怒:“小子等着,今日我偏就欺你一人!”说话间提了杆棒便要来打,忽见那书生往后一缩,举着扇柄两手抱头,哎呀呀地一通乱叫“别打别打且慢且慢”,本来想怎么狠怎么来的一下又生生憋了回去。心说,还以为是什么英雄好汉,原来只是嘴贱,动起真格的就怕得不成样子。当下便气消三分,见周遭又这么多人围着看,更不好发作,干脆冷哼一声,提起杆棒指着那小子:“赶紧给大爷滚得远远的,敢惊动了楼上的客人,要了你这穷酸的小命!”
      那书生这才把头露出来,脸上却又不见惊惧,只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哎,鱼公,我但要问问你,你这杆棒,是什么做的呀?”说话间又站直了身,扇子一开,状似胸有成竹。
      “当然是熟桐油浸的好白蜡木,这一棍下去爷爷就让你三魂离了六魄!”鱼公这下反倒被他绕得糊涂,怎地这小子一会狂傲一会怕事?
      “啧,可惜了这好白蜡树,落在你手里想必是死不瞑目啊。”书生一脸可惜,周遭看戏的哄堂大笑起来。只见他一挥手:“这下可以打了。”
      鱼公叫他说得脸青一阵白一阵,劈头便打来,可那书生不知使了什么奇特功夫,眨眼之间往旁边一闪,扇子一挥,那白蜡杆棒齐齐断成三节。
      边上围的人见者均是一怔,随即无不喝彩,那鱼公当即给吓得丢了手里那截棒,面如纸灰。书生洋洋得意地往前作势要进门,那鱼公就哆嗦着往后倒退两步软在门框上了。
      “妙手书生朱聪,领教了。”书生停下脚,嘻嘻笑着朝他一抱拳,门里刚才还一脸尖酸的老鸨此时立马迎了上来,满脸堆笑。
      “哟,妈妈这儿现在是不是又有雅间坐啦?”书生往门口凳上一坐,扇子一摇。
      “有,有!这就给您腾出来!”
      “也有新鲜春茶啦?有干果蜜饯啦?有通文墨通音律的姑娘啦?”
      “有,都有!只要大侠高抬贵手!”
      “——那方才你们拿杆棒狠抽的那个小丫头呢?”
      原来这朱聪闹了一通,只是因为前脚进门就见几个龟爪子在教训一个小姑娘。那姑娘顶多才十岁模样,像是穷人家的孩子,被打得甚是可怜,他便想把那小姑娘赎下,谁知老鸨嫌他衣着穷酸,要叫那鱼公把他打发了。他这下来了气,摇起扇儿金口一开,是妙语连珠,把俩人骂了一大通。又是什么“错冤了你们名里这一禽一兽,你们简直禽兽不如”,又是什么“狗眼看人低放在你们这儿都是骂狗”,又是什么“你们这楼里的墙也太薄了吧,瞧瞧你们那脸皮,山也似厚怎不拿来砌墙啊?”这才有了开头那一出。
      “那,那……”老鸨面露难色,“嗨呀,那是我们楼里新来的姑娘……小蹄子竟敢跑!您也知道我们这行的规矩……”
      “行啦,不必说,我赎下那孩子,自有钱与你。”那书生摆手,竟随手从满是补丁的布袋里摸出两锭大银,扔给了那老鸨。那老鸨一见,立马两眼放光,接下来连声称谢。
      “听好了,给她好好准备两身合身的衣裳,敷上伤药,她的卖身契一并交来。再给大爷开个雅间,找个通文墨音律的姑娘。我下来时,再把余钱一并给你,若见那小姑娘有一点不对,把你们这楼拆碎。”
      “得,得!”那老鸨见钱眼开,觉着捞了个天大便宜,不但没惹出事端,还白白得了这两锭雪花大银,反正那小姑娘是从一伙流民那买来的,这可比她都值钱了!当下心头大喜,连连吆喝着见客。
      众人这边还在楼下熙熙攘攘地瞧热闹,有所不知的是,这些已全叫楼上一双眼睛看了去。
      那眉目的主人貌美伶俐,颇有风姿。新月弯眉,樱桃檀口,鼻若琼瑶,青丝绾云髻,粉黛略施,可那一双天生含笑的凤眼此时却愁云满布。楼下已然传来见客的吆喝声,她终于悄声掩了窗。
      看来妈妈是想多召几个姑娘去陪侍这书生,真是天助我也,她心下暗道,清楚这事妈妈非来找她不可。她们这些不做头牌的小姑娘里,也就她最通诗赋,弹得一手好阮咸。这次那书生出手如此阔绰,正好下手摸些银子。这人虽有武功在身,但她八年来从未失手,拿他一块银子也不是什么难事。二来也要探探他的底,看他把紫兰赎到哪里去。虽说看着像是行侠仗义,但要是个心术不正之人,那就麻烦了,非找个法子惩治他不可。那样就只可惜紫兰,年纪这么小,还是逃不出这贼窝。
      她叹了口气,理了理衣衫,拿出最好的簪儿钗儿戴上,又挑了那把黑檀螺钿的好琴并牛角拨子。果不其然,刚拿起琴,妈妈就从前门进来了。
      “哎呦我的好姑娘,这次非你来不可啦!这位公子哥出手大方得很哪!你快随我到楼上去,把人服侍好了赏银肯定少不了你的!”老鸨一边拉她一边絮絮叨叨,直把个书生夸到天上去了,也不知刚才是谁对人又是冷眼又是不理不睬。
      “好妈妈,女儿还不是托您的福吗!”她巧笑着陪话。这边到了楼上雅阁,妈妈一推门,只见金桂和红菱两个丫头已经争相劝起酒来了,那公子一杯又一杯地喝,也不见半分醉意。妈妈在旁连声称赞公子好酒量,她却看出些端倪来,那人面上嬉笑如常,神色却似有心不在焉,总仿佛记挂着什么一样往窗外看。
      “快来,丫头,见过公子!”妈妈这边招呼着,她便款款走上前去,福了一福,柔声道:“小女子翠竹,见过公子。”
      那书生闻声,放下酒杯,上下打量她一眼,便嘻嘻笑起来:“这位姑娘倒是风姿绰约,袅袅婷婷,当得上一句‘态浓意远淑且真’。会些什么?”
      “小女子不才,会弹唱阮琴,略通诗词歌赋,公子若不嫌,这便奏一曲《鹤冲天》。”
      “好,好!哈哈,多谢妈妈,不多时再赏你便是!”那公子笑起来,打发走了老鸨,示意翠竹坐下弹唱。
      翠竹微调琴轴,拨弄阮弦,有意投其所好,便唱起柳三变的黄金榜上。
      黄金榜上。偶失龙头望。明代暂遗贤,如何向。未遂风云便,争不恣狂荡。何须论得丧。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

      烟花巷陌,依约丹青屏障。幸有意中人,堪寻访。且恁偎红倚翠,风流事、平生畅。青春都一饷。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
      这一首,但凡是落魄才子傲世文人,听后无不大加称赞。柳永当年“奉旨填词”之举可说是狂荡不羁,词中这一句“白衣卿相”更不知为多少失意之人所感,她自信这一首不可能不动他心。
      曲罢,她略一行礼,眼波流转,眉目传情。那书生瞧着她一乐,大声喝起彩来。红菱金桂也忙在一旁喝彩劝酒,她报以微微一笑,心里得意——果然中了。
      “这倚翠阁,用的也是同一典罢?”书生轻呷了一口酒,作势摇头晃脑,“南唐后主。浅斟低唱,偎红倚翠大师,鸳鸯寺主?”
      “是了,公子好文采,当真风流人物。”她盛赞,心里却不以为然,人人都自恃才子,做这“白衣卿相”,又有几个才学抵得上柳七一半?终究不过是酸腐罢了。她想归想,面上仍笑着,手里放下琴来,轻笼翠袖,给那书生斟了杯酒。
      朱聪接过酒杯,一饮而尽,眉眼间却突然有了调笑之意:“姑娘愿投我所好,感激不尽,但若是自己随性而奏,恐怕就不是这一曲了罢?”
      翠竹正要再斟酒,忽听这话,手下一顿,原来这心思早被看破,只好陪笑:“公子当真是七窍玲珑之人,奴家这点心思,自然逃不过公子法眼。”
      “好了好了,不打紧,”朱聪嘿嘿一笑,伸手从口袋里拿了两枚碎银赏给另两个姑娘,示意她们离去,独独把翠竹留下,也不再要她吟唱,只是斜倚在榻上摇着扇儿,一双眼瞧着帘外发呆,也不知是何意。
      翠竹得了这个空,见他似是百无聊赖,但又暗含心事,这下转起了心眼。他分得心,必然防不严袋里的银子。又暗自笑道,碎银子放在口袋里可不是什么好主意,自己若能近得他身,必然能顺手牵羊。当即便打定主意,先拿话勾上他一勾,让他左也分心右也分心,自然就顾不得什么,顺带着还能把紫兰的事问出来些,看看这人到底什么心思。
      “这位公子……可是嫌奴家做错了什么?”她轻轻起身,莲步轻移侍立于榻前,双眉微颦,凤眼含情,好不惹人怜爱,“奴家妄猜了公子心思,还请公子责罚……”
      “哎呀,非也!”朱聪又转向她,面容和善,问道,“你可知从这楼上望过去,湖畔雕梁画栋的那几家园子是什么去处?”
      “哎?那我也来看看,”翠竹见机,故意凑近他身边去,伏在他肩头作势探看,手却不安分地勾着他的衣襟,“哎呀,那不是钱塘陈家公子的园子嘛,他最是爱我们阁里的碧萝,出手也阔绰,不过他哪比得了公子您啊!”
      “哦?是吗?”朱聪一挑眉,知道她这句奉承无非是要赏钱,于是顺水推舟往下打听,“那这陈公子,又是个什么人啊?好大派头。”
      “哼,他是当朝陈员外家的独子,脾气倒是不好,回回来这里消遣,他看中的姑娘必然要去陪他,旁的都不敢招惹。”翠竹一甩袖子,靠他更近了些,一手作势环住他腰,一手已然伸向他衣袋,眨眼间便已得手,心底暗喜,想道,这书生倒真个没什么防备。赶忙又说:“公子可是与他结了甚么仇怨?”说话间碎银已藏进了发髻。
      那书生这才从窗外回过头来,半眯起眼睛,对着她咧嘴一笑:“仇怨倒是不曾有,只想拜会一下达官显贵罢了。”说着胳臂一伸,揽过她肩膀来,眉眼间尽是笑意,“但还是那阙鹤冲天唱得好啊,功名利禄又怎么比得上美人在怀呢?”
      “哼,公子莫要调笑,”她柔声道,又作势半推半就,“小女子可是卖艺不卖身啊。”心里却骂,在门口时装得甚么正人君子,这会还不是来帮着欺负女人孩子,登徒子。
      话音未落,那书生却吃痛似地“哎呦”一声,手在榻上摸索了一阵,忽然摸出来一块碎银子,笑道:“我当是甚么,原来是这小东西硌了我,想是无意间掉了,喏,便赏给你罢。”
      这样的事她自然是千万个陪笑着称谢,可待她接过手来,却只觉心惊,手里这块银子和她刚摸走的那块质地重量竟然分毫不差。难不成真是藏在发髻里的掉了出去?借个由头拿手一摸,果真是了。这一下只觉得后怕,幸好未被那书生发觉,不然可真自身难保。当即不敢分心,话里话外打探起紫兰的事来。
      “公子可真是顶好心肠,刚刚见公子赎了紫兰的身我就知道,她可有福啦!”
      “怎地,你与她要好?”朱聪起身,拈了块蜜饯搁进嘴里,抬眼打量了她一下。
      “倒也算不得,不过是见她今日被罚得可怜罢了。”
      没说实话,朱聪心里暗道。她要是想让自己把她也赎出去,必然要攀亲带故,不要好也说要好;而要是单单因为奉承他而提起,又不会专挑赎身这件事。所以只能是她担心紫兰,在探自己的底,想知道紫兰的去处。想到这儿他偏偏来了坏心眼——要是旁的人也就罢了,可偏偏这小贼偷到自己头上了,虽然没有明里戳破,但治她一治,让她着着急上上火,也总算不亏了吧?
      说到这儿,原来朱聪身手已是妙极。翠竹动手时他便发觉,只是由她去了,而后作势揽她过来时,顺手就又把银子拿了回来,还故意演了出戏转手再赏给她,有意提醒。可现在听她不愿讲实话,只是试探,反倒较上劲来,偏要想法气气她。
      “的确甚是可怜,”朱聪踱了两步,语气忽转轻浮,“模样也是俏丽可爱得紧,让她给我做个小妾,岂不是美事一桩啊?”
      “当然,能服侍公子,她也是三生有幸啦。”翠竹如此说着,脸上堆笑,心头却立刻火起,恨不得把面前人撕了去。什么妙手书生,响当当的名号,不也和那老鸨一样?紫兰今年才十岁不到,竟然也对她有这龌龊心思?当下决心非要搅他这桩事不可。不是下楼再给余钱吗?今日就是舍命,也要将你满怀金银都摸去,看你还剩什么余钱!
      朱聪那边看她,却是偷笑,知她不定怎样恨自己呢。于是坐下自斟了酒,心中盘算,反正消息都已探到,那陈家本来装潢就极尽豪奢,公子爷又流连青楼仗势欺人,想必不是什么好官,不劫富济贫还等什么?踩点动手就是了。不过这倚翠阁地势甚好,这姑娘又是个七窍玲珑的,以后再来踩点子总不会错。
      这一分神,才发觉翠竹已经转到他身后,一手先是温温软软搭在他肩头,一手作势拿了干果喂他。他实在忍不住发笑,嘴角一勾,心道,凭这点小伎俩就想把钱袋子整个摸去,就算自己想不发觉都难啊。当下叼去那颗杏仁,却也同时伸手扣下了她抓着自己钱袋的手。
      翠竹惊叫一声,没想到这书生反应如此之快,本来是自己叫他分神,这下却成了他让自己分神。她意欲挣开手来,却已然逃脱不得,只能咬牙切齿,那书生却笑得一脸得意,啧了一声,有意拉过她被扣住的手端详,摇头晃脑地念道:“拿贼拿赃,捉奸捉双!”
      “呸,你这穷酸,平白诬赖好人!”
      “怎生成了我诬赖好人?”朱聪扣着她手不放,一扬下巴,“喏,这不是拿贼拿赃了吗?”
      “明明是你自己塞到我手里来的,呵,反倒成了我偷你,谁稀罕你的钱!”
      “哎,这话你大可说给那妈妈听,她信与不信可就不是我的事了?”
      翠竹这下心知此劫难逃,他要是告到妈妈那里去,自己难保不是死路一条,他要是不告,那就有了威逼利诱的把柄,落在这种小人手里,也是生不如死。银牙咬碎,前思后想竟然没有一条法子脱身,竟然想着不如立刻死了干净,只可惜救不了紫兰妹子。
      “好,那我便认了!”她此刻情急,早抛去无赖模样,反倒跟朱聪叫起板来,“一人做事一人当,你想告便告,想要我低三下四求你却是不能!横竖是一死,不如现在便死!但你这小子听好了,你若真敢欺负紫兰,我就化厉鬼缠得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这话说完,就要拔起头上簪子刺向脖颈,谁知却抓了个空,再一摸,满头的首饰全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拔了去,之前捉住的手却已经给放开了。她大吃一惊,跌在地上。心下又一阵委屈,只觉自己没用,救人救不成不说,连死都死不成,终于呜呜咽咽地哭起来。
      朱聪这下也没了调笑的心,实在后悔不已。亏得自己手快,没让她死成,不然一个玩笑差点害了一条人命。当下便要解释,可看她哭得伤心,又咽了回去,手足无措也不知怎么哄法。只得先问:“你……你这下不死了吧?”
      “我呸!呸呸呸!”翠竹抬起头就是一通骂,“奸贼,如今死也死不成,就盼着你死了!”
      “——哎别咒我啊!算了,晦气就晦气了,算我给你赔不是了,”朱聪怕她再寻死,没敢把她的簪儿钗儿还回去,便只是好言劝慰,“你先起来,我保证不告你,也保证不糟蹋你的紫兰妹子,刚才那些都只是同你玩笑罢了。”
      “哼,鬼信你!谁知道你耍的什么花样!”翠竹又红了眼,“还留我这贱命做什么?一刀杀了便是!”
      “我朱聪虽然自认不是什么心胸宽广之人,但平白无故地我杀你作甚?”他这下真是发了愁,连声哀叹,“好姑娘,你快起来,不如这样,你答我几个问题,我便不告你,如何?”
      “要问便问,不要你的恩惠。”翠竹别过头去,不再看他。
      朱聪又叹了口气,问道:“明明有赏钱,为什么偷银子?我要是不引你出手,你只拿那么一块碎银子去,够干什么?”
      “赏钱?挨人欺负得来的钱,不算凭本事挣的。我这贼手虽脏,但好歹也下过几年苦功,我从那些花花公子那偷得了,自然算我本事,我师父也能瞑目了。”
      “你师父?”
      “与你何干?”翠竹回头瞪他一眼,不想答话。
      “那偷来的拿去干什么?”
      “干什么?自然是攒够了本钱离开这贼窝啊!不然还能怎地?”
      “离开之后呢?”
      “我哪管得了那么多?只知道像你这路人的气,是决计不再受了!”
      朱聪闻言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问道:“你以为我是哪一路人?”
      “卑鄙小人!”
      “哎呦,真是骂得我伤心欲绝啊,” 朱聪做了个愁眉苦脸的表情,“你也当真厉害,我不与你计较,可我其实和你是一路人,你难道没看出来?”
      “和我是一路人?怎地,你是象姑馆里的?[1]”翠竹是铁了心跟他过不去,偏要骂他,这话一出,看他被自己骂得无言辩驳,竟然忍不住笑。
      朱聪听了差点立地呛死,长吸一口气,扇子在手里敲了又敲,这口气喘匀了才又说话:“你这骂法,不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吗!”
      “哼,杀得你一个回马枪,值了。”翠竹起身,掸了掸衣上的尘土,“我道你这妙手书生是什么妙手文章,原来是妙手空空啊。”
      “妙手空空,文章也是不差的。”朱聪也气极反笑,“现在信我不是害你了?”
      他要是害我,又何必骂不还口呢,翠竹心道,大概也明白她是倒霉,偷到了贼祖宗头上,也就顺水推舟了。“信了。反正你做什么我都拦不了,不信又有什么用。”
      “那好,咱们不打不相识,我算交了你这个朋友。”朱聪嘿嘿一乐,又道,“既然是朋友了,我便有心帮你。你想不想和紫兰一起走啊?”
      翠竹这下抬起头来,眼睛一亮:“你说真的?”
      “嗯,那还有假。”
      这怕不是个傻的吧?翠竹心想,怎地骂了他这一通,他还能仗义相救?但看他神色,不疑有他,倘这回真能借机出去,不是件天大的好事吗?
      “你若这样说,我也不想欠你人情……”翠竹略一思索,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我的私钱和头面全都抵给你,你的那些银子,等出去了我连本带利还你!”
      “好说,好说。”朱聪把扇子别在后颈,忽然笑嘻嘻道,“你倒是好强,不然这样,我和我兄弟们走南闯北,却只缺个乖徒儿,你看我收你做徒儿如何?这样一来,银子就一笔勾销啦!”
      他语气虽然说笑,思虑却甚是周全。自己赎她出去,她却没个去处,总不能流落街头吧?这丫头的聪明伶俐本来少有,虽然手段在他看来不算高明,但一般人必然是全看不出的。有这底子在,教上一教必然能有所成,少走弯路。再说她和自己叫起板来这宁折不弯的架势,反像是江湖儿女我辈中人,若是只能偷鸡摸狗,未免可惜了。
      “好啊,原来是骗我做你的乖徒儿?”翠竹笑骂道,却又高兴又担忧,不知朱聪此言到底是不是哄骗她,但此时情势,由不得她不信。忽然又想起师父,少时记忆不住涌上心头,竟蓦地酸了眼眶,于是道,“罢,罢,我信你是个好人,你既不嫌我,我就认你这师父了。”
      “好,哈哈!”朱聪笑得开心,把她的簪子钗子都扔还给她,“乖徒儿,收拾行头,我去去就回。”
      翠竹见他离去,终于定了心神。她真没碰见过如此怪事,现下想想,反倒害怕起来。防人之心不可无,自己这下竟然稀里糊涂给人赎了去,连对方什么底细都不知道。这人打又打不过,要是真欲不轨,吾命休矣。可转念一想,在这歌楼里八年,等的不就是这么一个机会吗?认个师父,总比被卖身契捆着要好,自己这辈子还能拿回原来的姓名,不也值了吗?
      她想着,缓缓踱回屋里,仅仅把衣衫和琴收拾了。珠翠首饰则一齐包上,提到了楼下,想还给那老鸨。许久不见外面的街市,此时从门里向外望着,想到离开这儿,心中竟然惧怕起来。此时忽听得一声“好姐姐!”赶忙回过头来,原来是紫兰,换了新衣,已然朝她奔过来了。
      “兰儿!还疼不疼?”她揽过小姑娘细细查看,见胳膊大腿上青紫一片,不由得心里针扎似地疼,刚刚的惧怕也烟消云散,反而轻声安慰起她来,“放心,再不会有人欺负你了。”
      兰儿点头,一双眼里也是七分喜三分忧。翠竹手里牵着她,赶到柜上,只见朱聪对她招招手,问那老鸨,“这十两的金锭给你,她两个我都带走,够是不够?”
      “哎呀!”那老鸨一惊,一副见钱眼开的模样,可眼珠一转,心下却想着,那小姑娘,或许是可怜她,可翠竹?要不是这书生给她勾走了,哪有第一次见就要赎身的道理,于是立马装作犯了难似地,就要狮子大开口,“翠竹可是我们这儿的红人呀……”
      “我不与你争,你开口说多少便是。”朱聪把玩着手里的扇子,神色不屑。
      “哎呦,那自然是——”老鸨眉开眼笑,正待要说,却被翠竹打断了。
      “——妈妈,我不要您的这些东西,您养女儿八年,金翠首饰值钱物件您尽可拿走,姐妹们巴不得要呢。” 翠竹此时只是素衣打扮,身上背琴,把那一兜子华贵东西都撂在了台上。朱聪本想拦她,想着自有应对法子,但见她心意已决,也就作罢。
      “那……那自然是……够了,够了!”老鸨这下没了脾气,心里虽然暗骂着白眼狼,却也只得当即拿了卖身契出来,朱聪接过,简单看了一眼,便领着二人投客店住去了。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到了客店才知,原来这朱聪在临安已住了七日有余,那些银两,全是达官显贵府里四处盗来的。可这些人敛财之巨,散财之广,竟然到今天都没发现他这嘉兴府的飞贼已到了杭州大展拳脚。朱聪当下又开了一间房,安顿翠竹和兰儿,叫了几个酒菜来吃,与她们说说话。
      小二得了赏钱,便又退下。朱聪见他离开,两手一张一合,变戏法似地摸出一样东西来,洋洋得意地在两个姑娘眼前挥了挥。兰儿哪见过这等戏法,立刻眉开眼笑,叫起来:“是姐姐的金簪!”
      翠竹闻声,定睛一看,可不是自己刚还给老鸨的东西?他身手可真是了得,什么时候从哪里摸来的又藏在哪里,自己竟全然不知。看他没个正经的模样,忍不住笑他:“人家得了手,都生怕人知道,你却像生怕人不知道似地?”
      “宝贝落在手里,岂能不高兴高兴?”朱聪一扬眉毛,把簪子递到她手里,“拿好了。知道你不喜欢阁里那些首饰,但好歹是真金白银,不拿白不拿,路上万一没钱还能换些东西。”
      翠竹道声谢,接了簪子揣在怀里。朱聪又掏出那两张卖身契来,递给两个姑娘:“喏,丢火盆里烧了,以后就没有卖身契拴着了。”
      紫兰懵懵懂懂,但总归知道这东西就是害她逃不出去的罪魁祸首,当即就一把扔进了火盆里,看着火苗将纸化尽,神色好不快活。翠竹却甚是安静,手指大力得把纸都攥出了折痕来。
      就凭这么两张纸,她想道,一个人这辈子的命就都系在上头了?这么两张轻飘飘的纸,也不是那判官的勾魂簿,却比勾魂簿还要毒上万倍。现在这东西一烧,就好像过去八年里只因为这张纸而活着的旧日子也跟着一起烧了,可是烧了以后呢?她的新日子又怎么过呢?
      朱聪见她红了眼眶,双手一直发抖,实在于心不忍,一时想要握住她手来安慰,却又想到男女有别,只得轻咳一声,唤道:“翠竹?”
      她这才从思绪中回神,惊觉自己竟已落下泪来,赶忙掩袖拭了一拭,随手也把卖身契丢到火里烧了。她看着那火苗沉吟半晌,忽然开口:“我不叫翠竹。”
      朱聪没有答话,只是静静等她说下去,而紫兰从没听她提起过,此时也睁大了眼。
      “先父姓尚,先母姓颜。我官名尚卿,闺字瑶光。”她缓缓说道,“如今这本来的名字听着反倒耳生,但那契约上的翠竹二字既然都烧去了,今后还请叫尚卿吧。”
      朱聪点点头,见她垂眼深思,知她必然正自伤身世,便有意活络气氛。他轻声一笑,惹得尚卿不知所措地看向他,就解释道:“你这名字,不知是占了便宜还是失了便宜。”
      “嗯?怎么说法?”尚卿狐疑,知他虽然好心,但全没正经,必定又冒出什么歪理来。
      “我要是称你尚卿,那可不得了!每日把你奉为上卿,莫名就多一位官老爷要伺候啦!”朱聪笑眯眯地看她,“可我若称你卿卿,岂不平白占你便宜啊?”
      尚卿这下又气又笑,伸手作势要打他,朱聪闪身逃了去,还哈哈大笑起来。尚卿便笑骂:“好啊,欺我打不过你!你最好把我奉为上卿!不然就是斯文败类!就是道貌岸然!就是好不要脸!”
      “不敢,不敢!”朱聪忙道,装出一副又惊又怕的样子,“我哪敢对您有半点不敬!您金口一开,书生我的名声得一路从临安败到嘉兴,就全没法混啦!”
      尚卿这回真笑得合不拢嘴,愁云惨雾也一扫而空。她明白朱聪是不想自己难过,心中便更是感激,不知怎样报答他好。
      “姐姐的名字可真好听!”紫兰拽着袖子,眼中满是憧憬,“可惜兰儿没有名字……”
      “兰儿就很好听啦,”尚卿揽过她的肩,劝慰道,“从今后兰儿就是兰儿,不再是紫兰了,好不好?”
      “好!”兰儿也笑起来,“我不喜欢那个女人,她取的名字都好难听……”
      尚卿忍不住笑,兰儿说得还真没错,也不知老鸨从哪想出来的这一套名字,取起来没完没了。姐妹两个又说了几轮话,此时天色渐晚,朱聪自知不便多留,就道个别,回屋去了。
      兰儿身上的伤还没好,又经过这些事,此时已然有些倦怠。尚卿点上灯,铺整了被褥,就催促兰儿快快躺下。
      “姐姐要熄灯啦,兰儿怕不怕黑?”
      “不怕!”兰儿缩在被褥里,小身板显得更瘦弱了,一双眼睛却亮晶晶地看着她,“姐姐,大哥哥是不是喜欢你啊?”
      “胡说,”尚卿嗔道,可吃这一问,心里却没来由地乱。她只道是因为自己有些偷鸡摸狗的本事才得救,却没敢这样想过。
      “那大哥哥怎么把你也赎出来了啊?他说要赎我时,我就最担心你了!”
      “嗯……”尚卿一顿,总不能说大哥哥和你姐姐我都是做偷儿的吧?只好支支吾吾地搪塞:“因为,因为大哥哥要收我做徒弟,教我变戏法呀!变好了就给兰儿看,好不好?”
      “好!”兰儿一阵高兴,“那他一定是大好人了,和姐姐一样好!”
      “当然,”尚卿伸手点了点她鼻尖,“好了,姐姐睡不着,出去走走,兰儿快睡,嗯?”
      见兰儿点头,尚卿这才熄了灯,轻手轻脚踏出房门。可能是少时离乱留下的本能,她每到一处都要先观察出路。这客店本来坐落在坊巷之间,占地不大,装潢却别有雅趣。留宿的客房都在二楼,回字形的结构中间是个天井。今夜月明星稀,店中除了他们,似乎也没什么留宿的客人,天井中安安静静,清辉一片洒向楼下的小池。她太久没有度过这么安静的夜了,心中只觉喜欢,便倚在栏杆上赏景。
      看得入神时,忽然有什么东西在她肩上拍了一下,吓得她差点惊叫出声。转头才发现原来是朱聪,他嘻嘻笑着打开扇子摇了摇,一副阴谋得逞的模样。
      “不许笑!”她松了口气,低声嗔道:“你怎么走路没声?我还以为是甚么歹人,差点跳楼,要是真跌下去了,我做鬼都不放过你!”
      “喂,管得真宽,连笑都不许啦?再说,你现在也没有要放过我的意思啊,”朱聪一副可怜相,也凑过来靠在栏杆上向下望了一望,问道,“你这是已经在踩点啦?”
      “对,踩点,”尚卿嘴上不饶人,“打算趁半夜给你一闷棍然后把你装麻袋里卖了,谁知道你先醒了。”
      “哎呀,不得了,徒儿这是要欺师灭祖啊!”
      “你这师父做得也不怎么样嘛。”尚卿小声埋怨,又道,“兰儿嘴不严,我可跟她说你要教我变戏法。”
      “不错,知道要先串供。”朱聪有意打趣她,“变戏法说得也没错,这——”说话间两手一晃,扇子不知哪儿去了,又一叉手,扇子嗖一声又拿回了手里,“——不就是变戏法吗?”
      “唉,我现在就盼着能早点出师,到时候你就没处显摆去了。”她一噘嘴,突然又话锋一转,问,“扇子是精铁打的?”
      “聪明。怎么看出来的?”
      “太凉了,不是木的。”尚卿伸出手来想要看看,朱聪就把扇子放到她手里,她开合两下,端详一番,问道,“明明是熟绢布面,却为什么不写也不画?”
      “嗯……”朱聪想了一想,胡编乱造,“这叫清白自证。”
      尚卿却说:“反正颜色要褪,绢布要破,干脆不写,旧了坏了换掉也不心疼,对不对?”
      “……怎么就你什么都知道?”朱聪嘶了一声,一伸手把扇子拿了回来。
      尚卿只是笑他。两人一时无话,安静相对了一会。此时已是月上中天,银辉遍地,照得院子通亮。天边疏星渐明,凉意渐侵,尚卿拢了拢衣袖,突然冒出一句:“喏,瑶光。”
      朱聪一抬头,才知她说的是天边的北斗,暮春时节,斗柄指东,瑶光正是斗柄上的第一颗。
      “我娘说,她要生我时梦见我是星星变的。”尚卿话音俏皮,眉宇间却尽是怀念,“她做了梦,就点灯起来,大着肚子跑到院里去,果然见斗柄那颗星忽明忽暗。急忙叫我爹来看,我爹就说,娃娃是星官下凡,古帝高阳氏再生,欢天喜地,都以为要生个男孩,结果是我这丫头。不过我爹娘还是信,就叫我瑶光。”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朱聪手里转着扇子,忽然一笑,说,“嘿,这么一说我也信,你这丫头这么机灵,又不服输,真像是破军坐命。[2]”
      “嚯,你还懂这个?谁知道呢,这些年劳苦动荡倒是没少了。”尚卿负气似地噘嘴,直起身子就要回屋,“我走了,横竖睡不着,站着不如倒着。”突然又想起什么,站住了脚,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问朱聪,“你什么时候拜会陈公子去?”
      朱聪一乐:“乖徒儿担心了?”
      “可不,担心没有盘缠。你不说就算了。”尚卿一扬头,装作不甚在意一般。
      “明日三更。转天就回嘉兴。半途路过余杭,我与那里一位姓盛的举人家里甚是要好,咱们歇两天,再把兰儿托付给他们,总归没错。”
      “唉,也罢,总是要分开的。”尚卿不禁心忧,却也知这对兰儿来说再好不过,心中感念,于是低声道,“那你明日……多小心吧,我还得还你的人情呢。”
      “大可放心,”朱聪笑道,喊一声“接着”,抛给她一块银子,“不会没有盘缠。”

      TBC

      注:
      1.象姑馆里的是鸭。
      2.瑶光,又称摇光,在算学中称破军星。杀破狼指的就是七杀,破军,贪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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