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涯纪事》林舒雨

7、第 7 章 “没想到道

　　清辉城灵医阁内。
　　费翎与云织雪正聊及阁内十年间来的种种事务，忽然，有主事的弟子匆匆而入。“出事了，师叔。清辉城外不知从何处飞来一头巨型妖兽，掳走了我们一名在药田采药的弟子！”
　　云织雪道：“那妖兽修为如何？”
　　“据逃回来的弟子说，修为起码在凝神中阶以上。”主事弟子道。
　　云织雪迅速地估算了一下从此间到药田的距离，道：“若我们现在出发，已追之不及。好在，满霜师叔今日似乎在城外圣灯山附近。师兄，我们还是速与师叔传讯吧？”
　　费翎道：“好。我立刻便与师叔传讯。你可去安抚一下回来的弟子，目前情势未明，此事……还是不要张扬为好。”

　　佑菱觉得自己特别倒霉。
　　她与叶芳芹、梁无半几人正在芙林树顶上采摘叶片，忽然便被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妖兽攻击了。论修为，那妖兽的实力不亚于凝神中期的上师。
　　说也奇怪，那妖兽并没有攻击其他人，直楞楞地便向佑菱袭来。电光火石之间，佑菱根本来不及反应，便被一击掳走。叶芳芹、梁无半虽欲搭救，然而实力未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妖兽衔了佑菱而去。
　　佑菱被妖兽衔于口中动弹不得，根本无法自救，唯有勉力仰起头来想看看这妖兽长什么样子。谁知道一看之下，她惊住了。
　　竟是一只双头飞蛟！

　　佑菱还记得上一次在白云泽，也是被一只双头飞蛟袭击，为什么这么巧，又是一只双头飞蛟？
　　双头飞蛟又不是什么常见的妖兽，不论这次是不是同一只，每次都被双头飞蛟袭击，这也太倒霉了一点。
　　双头飞蛟倒不管佑菱在想什么，只一个劲儿地往前飞。不知道飞了多久，双头飞蛟似乎被不知道什么东西无形地撞了一下，倏然自半空中猛跌落下来！
　　佑菱被跌得重重地甩出去，从飞蛟口中跌到地上，跌得眼冒金星。趁此机会，她忍着痛，向远离飞蛟的方向翻滚了两圈，然后迅速站起身来，从怀中掏出两道灵符执于手中，猛然对着飞蛟的方向掷了出去！
　　但，令她意外的是，飞蛟全无动弹。它已定身在那里，眼神呆呆地，像是失去了神志。
　　佑菱怔怔地环首四顾。
　　她发现自己正在某座山的山顶，有柔和的银光自某处喷涌而出，缓缓地向半空中扩散而去。银光带着一股浩然正气，很快便修复了佑菱身上的伤痛，但同时又暖洋洋地，令人很想就此睡过去。
　　虽然后知后觉，但佑菱忽然明白了自己身在何处。
　　是圣灯山！是圣灯清辉！
　　这是佑菱失去意识之前的最后一个念头。

　　佑菱觉得自己是一只双头飞蛟。
　　她自幼便生活在某处深山里，懵懵懂懂、神志未开。山中不知岁月，她吸天地之灵气、饮草木之精华，渐渐地有了一身修为。
　　又迷迷糊糊地不知道过了多少时日，她意外地遇到了另一只双头飞蛟。她遇见他的时候，他全身沾血、满脸杀气，但见到同类的她，便柔和了起来。
　　后来他们便生活在了一起，她还给他生了一个孩子。他们一家三口，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
　　可是，有一天，悲惨的事情发生了，有一名人类追寻而来，打得他重伤而逃，也打死了他们的孩子！
　　她万分悲痛，掩埋了自己的孩子后，便四处去寻他。谁知道来到此处，见到了与杀子伤夫的仇人穿着同样袍子的人！她血气上涌，便要抓这人回家，在孩子的埋骨之所将此人杀死！她要用这个人的血来祭奠自己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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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喂，醒醒。”神志错乱之中，佑菱忽然觉得有人在喊她。猛然睁眼一看，竟然是云雾岛的那名年轻道人。
　　“……你为何在此处？”佑菱疑惑地问。
　　“我上次不是说过了？”年轻道人不紧不慢地道。
　　“……”恍惚中，佑菱似乎明白了过来。这里并非现实，依然是她的识海。现在交谈的，是佑菱的灵识与年轻道人的意念。——也就是说，她的神志，并没有清醒过来。
　　“看来你还不算糊涂。”年轻道人评价道。
　　“请问，发生什么事了？”意念虽然不能做什么，可是却拥有与原主人同样的判断力跟见识。佑菱虚心请教道。
　　“你现在被双头飞蛟的怨念缠绕，双头飞蛟要与你同归于尽。若你再不从双头飞蛟的怨念中清醒过来，那圣灯的清辉，可就连你的神志一同净化了。”
　　佑菱无语。她跟这双头飞蛟无怨无仇的，这可真是倒了血霉了。……况且，她也不知道自已要怎么才能清醒过来呀。“道友，可有清醒之法教我？”看年轻道人的样子，也不算那么急，或许他心中已有成算。
　　年轻道人点头道：“有是有，不过我得先知会你一声。”说完，佑菱便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这丝意念在自己的识海内自爆！
　　佑菱只觉得头一瞬间剧痛！她强忍着痛勉力睁开双眼。模糊中，似乎看到有什么人自天边凌空而来，恍恍惚惚地，只瞥见那人穿的是本门的道袍。
　　佑菱再也撑不住了，痛昏了过去。

　　* * *

　　这一场大梦，做得好像有些久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佑菱眼开眼。入目是雪白的蚊帐，她发现自己躺在床上。
　　“你醒了？”温柔的女声。佑菱侧眼去望，发现是云织雪。“云师姑。”她哑着嗓子称呼道。
　　“你灵识受伤，莫要多动。”云织雪道，“你先躺着，师叔有话要问你。”
　　佑菱将眼神移动到门边，才发现那里还站着别人。正是姬满霜与惯常跟在他身边的赵秋平。
　　“师叔，我先退下了。”云织雪向姬满霜行了个礼，便退出了门去。

　　“师……师祖。”佑菱努力地想撑起身体来与姬满霜行礼，无奈她识海受了重伤，头痛欲裂，根本起不了身来。
　　“无妨。你躺着便是。”姬满霜看透了她的心思，制止道，“我只有一句话问你。你来到清辉城之后，可有做过什么与你同行之人不一样的事？”为何那飞蛟径直去袭击她，而不是别人？
　　佑菱想了想，用颤抖的手自怀中掏出那套刚购的银针，道：“弟子……在清辉城购了一套银器。”
　　赵秋平走上前来，自佑菱手中接过那套银针，呈与姬满霜。姬满霜略看了一眼，一时半会儿也看不出什么异状，便道：“此物先放在我这里。”
　　佑菱道：“是。”
　　姬满霜想了想，觉得无故扣押了这弟子的银针，恐耽误她修习施针之法，便随手掏出自己身上一套不太常用的金针，交给赵秋平，对佑菱道：“这套金针赐予你，当是我与你换了那套银针吧。”
　　佑菱怔道：“……是？”
　　姬满霜对赵秋平道：“你且安排她在此安静养伤。此事，不可对别人提起。”
　　赵秋平恭敬地道：“师祖放心，弟子定安排妥当。”他亲眼见到是姬满霜将佑菱救回来的，又见姬满霜主动与佑菱交换了一套针，心里不知来龙去脉，只是把两人的关系误会得更深了一层。

　　佑菱这伤，养了大概半个月，便好过来了。那年轻道人的意念自爆，毕竟旨在救人，虽说难免波及，但只是最初几日令她剧痛难忍，恢复起来却不慢。
　　待到她能下床出门之时，听说姬满霜已经带着一众人等去往下一处仙市了。
　　“不错，伤好得差不多了。”云织雪替佑菱把过脉之后道。她在清辉城坐阵十年，已经完成了宗门的任务。现如今，有费翎来接替，她已经可以不用再管什么事了。“我仍留在这里，是受满霜师叔之交托，看顾你养好伤。如今也算功德圆满。”
　　“多谢云师姑。”佑菱真心实意地向她行礼。
　　“你受袭的事，最好不要再让更多人知晓。那日里与你一道去采药的弟子我也打过招呼了。”云织雪道，“此地的情况，师叔已传讯宗门，想必峰主、长老们自会处置。”
　　佑菱道：“是。弟子理会得。”又向云织雪打听叶芳芹她们的情况，“那日与我一道的师兄师姐们都平安无事吧？”
　　云织雪点头道：“他们都无事。有个姓叶的小姑娘想来探望你，不过你前几日断断续续地在昏睡，我没让她来。这会儿他们应该已经随着师叔离开了了好些时日了，你现在已经追之不及了。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本想跟着师门长辈出门长长见识，没料到会出这样的变故。佑菱想了想，道：“师姑不必为弟子挂怀。想必师叔他们在下一处仙市也会逗留一段时日的，弟子现下出发去追，说不定还能赶在他们下次出发之前追上。”
　　云织雪道：“现下清辉城外不太平，你孤身一人……”
　　佑菱道：“弟子此前也长期一人在外游历的。师姑放心，我此去皆行大道，不往那些偏僻处去。”
　　云织雪沉吟道：“既然你执意如此，那便万事小心。”宗门虽然关切弟子的安全，可毕竟也不能将人放在温室中养起来。说着，她递给佑菱一枚烟花，道：“这是灵医阁特制的传讯烟花，若遇到危险，百里之内，灵医阁还能前来搭救。若是超出百里，可就不好说了。”
　　佑菱收起烟花来，再次向她道了声谢。

　　离开清辉城，便是连绵不绝的大山，路都是沿着山脚盘转。佑菱行了几日，离清辉城及圣灯山渐远，一路上平安无事，她便也放下心来。那日的双头飞蛟，她后来也不知道怎样了。不过想来，该是被圣灯的清辉净化了吧。
　　每日里往来于仙市之间的人也不少，因此隔上一段路，倒也有些供仙客休憩的小栈。佑菱才刚刚聚气，还不能完全达到不食五谷、吸风饮露的状态，此时，她正在一处小栈歇歇脚，用些斋食。
　　“你们听说了吗？”佑菱听到有人聊天，“米家昨天被妖兽袭击了。家主拼尽全力，也只斩了那妖兽一剑，自己却反受了重伤，听说还未醒过来。”
　　“你说的可是上师米周良？”与他一道的人问道，“我记得他凝神高阶修为，眼看着便即将通灵。且那一手剑法也威力无比，是什么妖兽伤了他，还能全身而退？”
　　剑修的战力，一向是高出同等修为的修士不少的。那能重伤他的妖兽不得有通灵阶的修为？这可是大大的不妙。
　　“听米家的人说，是一条巨蟒。”先前出声的人道，“米家昨日便已使人通知了附近的其他家族和修仙门派。听说他们派了四位通灵阶的灵君组成了一队，在四处寻访那妖兽的踪迹。”
　　佑菱默然。看来这附近还真的是不太平。

　　两人话音才落不久，便有人匆忙跑进小栈来。“各位仙友，几位灵君正在附近除妖，仙友们若有闲暇，可愿去助力？”
　　先前聊天的两人亦是凝神阶，闻言道：“斩妖除魔是我们修道之人的本分，就算我等无法助力，前去壮壮声威也好。这位仙友，你且引路吧。”
　　小栈里的其他人也三三两两地跟了出去。
　　佑菱倒没那个本事去助力，不过她觉得跟着众人一起去观摩一下也好，于是便随大流一起去了。

　　半空之中，果然是几位通灵阶的修者在围攻一只巨蟒。
　　那是一头通体覆满了金黄色的麟甲的巨蟒，此时被众人围攻得怒啸连连。三名通灵阶的剑修组成了一个小剑阵，点点剑光在半空中闪烁着。稍远处，一名通灵阶的修者催动阵法，将三人一妖围在其中。阵法内电光闪闪、雷声阵阵。再外围，便是一些前来助力的修者，他们将自己的灵力注入那名阵修灵君所催动的阵法之内，法阵运转得以威力大增、绵延不绝。
　　那巨蟒似乎修为颇高。被众人围攻，虽然败象已露，但仍然勉力支撑着，一时之间竟然僵持不下。且它身形灵活，游走滑溜，间或还能绕到某位灵君身后，张开血盆大口咬上一口。
　　佑菱看得惊心动魄。被这么多位通灵阶的修者围攻还能苦苦支撑、尚未落败的，这妖物看上去至少是通灵高阶甚至明心阶的修为。什么时候人世间出现了如此厉害的妖物？
　　一般，飞禽走兽若是修到通灵，便会懵懵懂懂地开启灵智。若是修到明心，其思维智慧，便会与人无异。若是经历九心归化，也能幻化人形成为玄仙。虽然未能脱离本体，但行走于人世间已经与人修没什么差别。

　　万千年来，修者与妖物都有自己大概固定的活动范围，很少越界。人族的聚居之处若是出现了妖物，几乎都是被修者灭杀，剥皮抽筋、收为已用。而人族的居处之后，亦有专属于妖族的势力范围。因是有人不小心踏足其中，多半也都是被妖物消化掉，然后自认倒霉，亲人师长亦不会上门去寻仇。
　　因此，在人世间出现的妖物，大多是土生土长自行修炼，通灵之后，自愿认主，成为某位修士的灵宠，从而获得人族的庇护。

　　半空中四人一妖又缠斗了一会儿。那巨蟒终究双拳难敌四手，从半空中被打落下来。有一位灵君自乾坤袋中取出束仙索，将那巨蟒绑缚起来，又从它身上取下十数片金黄麟甲，一一分给刚才助力过的众人。然后四人便带着那头巨蟒凌空而去。
　　见大战已毕，围观的众人也都慢慢散去了。

　　佑菱也正准备离开。
　　她刚提脚欲走，忽然眼前一花，有人身形极快地来到了她面前，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佑菱定睛一看。竟然是曾经留一下丝意念在自己识海内、后来在圣灯山上自爆了的那名云雾岛上的年轻道人。
　　只见他今日身着一件浅紫色的云纹外袍，背后仍然负着那柄淡青色的长剑。很显然，他助力了刚才的那场大战——因为他的手上仍捏着一片金色的麟甲。一见之下，佑菱不由觉得暗暗吃惊。因为，自两人上次在悠云渡口一别，短不过数年时间。这名年轻道人竟然已经突破凝神阶了。
　　年轻道人见她没有反应，微微皱眉道：“你不认识我了？”
　　佑菱道：“道友……不是说过，下次见面，且当未曾相识？”
　　年轻道人环顾四周道：“此处又无他人。”
　　佑菱无言以对。明明刚才围观人妖缠斗的修者还没有完全离开，到处都是人。
　　年轻道人自顾自地接下去说道：“前些时日里我感知到我的意念自爆了，是所为何事？”
　　佑菱知道，意念离体，虽然他本人已无法掌控，但是感知还在。所以他知晓意念自爆之事，也不足为奇。……不过，倒没见过他这样理直气壮的。
　　“说起来，确是要谢过道友救命之恩。”
　　“所以，意念自爆，所为何事？”年轻道人问道。
　　“但道友擅自将一丝意念附在我身上，是否太过独断专行、恃强凌弱？”佑菱控诉道。当时与他的意念讲不了道理，现在遇见他本人，正好说道说道一番。
　　谁知年轻道人竟然一点儿也不同她争论，反而诚恳地道：“你若是觉得被冒犯，我便向你道个歉，此事确是我的不是。不过，你得告诉我，意念自爆，所为何事？”
　　佑菱一拳打在棉花上。瞪了他半晌，方才将那日圣灯山上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知。
　　年轻道人听完，沉吟道：“近日我一直在附近除妖，清辉城附近，妖物确实比以往多了不少。”想了想，又道，“你是说，你在圣灯山上，感知到了那双头飞蛟的往事？”
　　佑菱回想当日的情形，自己那在一瞬间确实感知到了双头飞蛟的一些过往片段，于是点头道：“是。”
　　年轻道人摇了摇头：“不对。”说完似乎又陷入了沉思。
　　佑菱莫名其妙地等了一会儿，方听到年轻道人说道：“妖修只有通灵阶以上的，才会开启灵智。你说的那只双头飞蛟，不过凝神阶，怎么会回忆往事？”听他一说，佑菱也觉得是有点不对。不过这种事情她也想不明白，因此便静静地站着没接话。
　　年轻道人低头思索了一阵，也不得要领，抬起头来望着她道：“这附近最近不太平，你刚刚聚气初阶，为何一个人在此处？又是与同门失散了？”
　　好像上次遇见他也是这个理由。佑菱道：“确实是。我正欲前往寻师门长辈、同门。”
　　年轻道人道：“你欲往何处？我可以陪你去寻。”
　　佑菱疑惑道：“为何？”
　　年轻道人打量着她道：“以你的修为，若是遇到厉害一点的妖物，怕是很难活过第二招。我护你一程，也算是为自己行善积德。”
　　口气倒不小。佑菱腹诽道。凝神阶虽然比之聚气阶要厉害不少，但是若是真遇到如今日黄金巨蟒一般的厉害妖物，怕是他自己也很难活得过第二招吧。
　　年轻道人似乎明白她在想什么，气定神闲地道：“你自己一个人遇到，是必死无疑的。两个人总归比一个人好。你不会连这点也想不明白吧？”
　　他说的似乎也不无道理。佑菱暗暗地想，这人没害过自己，相反还救过自己两次。况且，自己身无长物，别人也没什么可图的。多一个人一同行路，壮壮胆也好。想到此处，佑菱大方地拱手称谢：“那便有劳道友了。不过说起来，道友到底如何称呼？说要一路同行，总不能让我一直称呼道友为‘道友’吧？”
　　年轻道人想了想，道：“我的剑名‘听心’，你便叫我‘听心道人’吧。”
　　……这一看就是随口现编的一个名字。佑菱道：“我以诚相待，没想到道友竟连真名也不愿意示人。”
　　年轻道人正色道：“那也是为了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