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涯纪事》林舒雨

6、第 6 章 “你若无心

　　聚气期的生活，比之未聚气时果真丰富了几分。
　　事务堂会将聚气期弟子录入弟子名册，定期组织听学、切磋、按时发放灵铢及丹药等。自此，佑菱再也不用为生计犯愁，只需跟着宗门的安排勤加修炼。
　　薛浩初采药归来，见佑菱聚气成功，又对她多了几分嘉许。两人同在典藏阁之时，薛浩初也将她带在身边，潜心指点她的符术。
　　“今后主修哪一峰的功法，你心中可有成算了？”择定自己今后主修的功法、进而淬炼本命法器，这是每一位刚聚气的弟子必须思虑的第一件事，因此，薛浩初也问了与叶芳芹一样的问题。
　　“这个，弟子……确是举棋不定。”佑菱老实回答道，“弟子资质平平，无论学什么都难以专精。就连符术，这几十年学下来，也难说有成。”见过薛浩初后，才知道于符道上有天赋是何等模样，佑菱不由得有几分泄气。
　　“勤能补拙。”薛浩初如同一名老夫子一样缓声道。
　　“是。”佑菱道，“弟子可能是有些心急了。”她八十余岁才聚气，自知离精英弟子差距不小，此前倒也认命。但此时连最重要的主修功法都定不下来，她确实感知到自己的心境在动摇。
　　“你此前一心只为聚气，此时心愿已成，那一股愿力便散了。虽然你修为稳定了，但心境却还没有稳定下来。这事，急也急不成的。”薛浩初倒是见多了新聚气的弟子，见惯不惊地道，“既如此，你可以在典藏阁内借一册《修心卷》，再去事务堂讨要一枚静心丹，然后闭关问心吧。”

　　佑菱才出关不久，便又老老实实地听从薛浩初的话去闭关去了。
　　静心丹服下之后，很快便可以进入入定的状态。
　　五感静止之后，灵识似乎于一片混沌之中飘了起来。混沌未明，前方却似有若隐若现的一丝光。灵识跟着那光点而去，又渐渐地与混沌融为一体……
　　“你为何修道？”
　　佑菱一惊。迷迷糊糊中，觉得似乎像是白云泽云雾岛那年轻道人的声音。
　　服了这静心丹，为何会听见这人的声音？
　　“你为何修道？”声音还在继续问。
　　大概是因为，这是唯一的一个对自己发过此问的人吧。佑菱迷迷糊糊地想。
　　“你为何修道？”……我为何修道？
　　“我……不知……”佑菱喃喃地道。被生下来，她便活着；有饭，便吃；被宗门选中，便跟着回来；没钱了，便去挣；有机会，便去争。可是回过头来纵观自己这一生，似乎在拼命挣扎，却又如此浑浑噩噩。
　　那声音仿佛笑了笑，又道：“你因何活着？”
　　……因何活着？佑菱迷糊地想：“我……亦不知……”
　　那声音叹了一口气道：“问心、问心。你既无心，又何必再问。”
　　混沌忽明，佑菱只觉得眼前一片光亮。面前有一个白衣道人负手而立。果然是云雾岛那年轻道人。
　　“你……你如何在此？”佑菱悚然一惊。这里……是自己的识海呀！
　　年轻道人神色不变地道：“你不必惊惧。这不过是我的一丝意念罢了，无意也无力妨害于你。”
　　佑菱瞪着他，又想起他不过是一缕意念，根本看不到。不过萍水相逢，这人便不分青红皂白地强行在自己的识海里留下一缕意念，好生霸道。“你在这里干什么？！”
　　年轻道人叹道：“我说过了，我想看看你这个无心之人，到底能走多远。没想到，光是问心这一关你便过不了。”
　　佑菱道：“那你也不能强行将你的意念附在我身上呀！”
　　年轻道人面容平静地道：“可惜，你做不得主。你修道百余年，难道还不明白弱肉强食的道理？我比你强，我说了算。”
　　佑菱咬牙道：“你！”
　　年轻道人将目光从佑菱身上移开，凝视远处，幽然道：“你若无心，我便赠你一颗。”他缓缓地道，“为何修道？……为了，不受人摆布！”

　　“啊。”佑菱忽然自入定中惊醒。摊开手，掌心全是冷汗。
　　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头？她百思不得其解。识海里有他的一丝意念，这究竟是吉是凶啊。
　　不过，听那白衣道人的言辞，似乎也没准备做什么不利于自己之事。她一向心大，便将这事暂时搁置一边，思索起白衣道人的话来。
　　为了不受人摆布……
　　也对。佑菱琢磨着。随性而为，无拘无束，想起来，确是别有一番乐趣。

　　* * *

　　“你要习医？”叶芳芹好奇地问。“为何忽然便定下来了？”
　　佑菱道：“骆飞白师兄擅剑，想必早就欲投观日峰；李夏师兄爱琢磨阵法，想必心中属意的是望日峰，但他俩都聚气中阶了还留在这里，可见转投别峰，也并非易事。”
　　叶芳芹点头道：“确实不易。”
　　佑菱道：“我一无所长，那便是学什么都差不多。既然上天已赐我好运让我来到了揽月峰，何不顺水推舟，好好把握这份机缘，何必再去想别的那许多？”
　　叶芳芹道：“数月不见，你竟然体悟了不少，好像打破了一层迷障似的。”
　　佑菱道：“薛师叔说我此前是因为刚晋阶，修为境界不稳才影响了心境，现如今闭关数月，已然无碍了。”
　　叶芳芹道：“如此最好。”

　　天泽宗开派的三位玄仙之一灵韵仙君传承下来的一脉，分为齐月、弄月、揽月三峰。因灵韵仙君擅医，因此三峰的特长都与医道相关。齐月峰长于种植灵药，弄月峰更喜开炉炼丹，而揽月峰，则广泛涉猎于问诊定方、洗脉施针等。
　　不同于齐月、弄月的弟子多在宗门内闭门研究，揽月峰对习医弟子的培养方式，便是送他们出去，各处问诊。青涯大陆上修仙宗门上千，围绕着这些修仙宗门，形成了二三十余处规模较大的“仙市”。天泽宗在许多仙市都设有医馆，揽月峰的习医弟子们，也都需要轮番出门去积累经验。

　　“听闻此轮，本门有六位通灵阶的灵君领路，带领门下凝神阶弟子去各仙市的医馆轮换坐阵，我们聚气阶的弟子也可以跟随，去见见市面。”叶芳芹把打听来的消息告知佑菱。“事务堂已经在筹备了，月后就出发。”
　　“那我们可得抓紧报名。”佑菱迫不及待地想感受跟着宗门出去见识的感觉。
　　叶芳芹道：“六位灵君分赴不同的仙市，你想跟着哪位走？”
　　本门的灵君，佑菱几乎九成九都不认识。“此次出门的六位灵君，可有满霜灵君在内？”这位好歹还有过一面之缘，看上去不像什么性情暴虐之人。
　　叶芳芹笑道：“你倒会选。”姬满霜天资卓绝又年少有为，是不少女修者的梦中人。想必这一趟跟随他的人定会很多。“我现下便去报名。”

　　叶芳芹出马，当然是手到擒来。为姬满霜处理事务的赵秋平轻易便卖了两人面子，将她俩纳入了姬满霜的随行名单。
　　“薛师叔不去吗？”佑菱见名单里没有薛浩初，疑惑地问。薛浩初正是凝神阶，又是姬满霜名下正式的弟子，怎的不出去轮换坐阵？
　　“听闻陆师叔伤情多有反复，薛师叔要在家里陪着，几乎不太出门的。”叶芳芹小声解释道。
　　“原来如此。”佑菱本意并非探人隐私，闻言便没再多问。

　　转眼便到了出发的日子。
　　听赵秋平说，姬满霜此行，带了凝神阶习医的弟子十五人，分赴五处仙市，去换回在那里已然坐阵了近十年的弟子。另有聚气阶弟子数十名，大都是跟着去历练长见识的。青涯大陆的通灵阶修者不少，却也绝不算多，再加之还有宗门在后，所以，由一名通灵阶的修者领着门下的弟子出门历练，算是相对安全也比较常见的。
　　除了揽月峰门人之外，也有些别峰的弟子，近期受宗门指派出任务或是自行出外游历的，也喜欢跟着大部队行上一段路。
　　比如。佑菱看了看坐在叶芳芹不远处的梁无半。

　　为了此次轮换，揽月峰为每位灵君安排了一艘“破空舟”随行。破空舟分为上下两层，姬满霜与十五名凝神阶弟子居于下层舱内，而聚气阶弟子都在上层。据闻，一行人将先到离得最近的仙市“清辉城”。

　　自宗门出发始，梁无半便一直跟在叶芳芹左近，其心思简直昭然若揭。揽月峰弟子多有倾慕叶芳芹者，但自问实力与这位鹿榜第二的聚气高阶精英弟子差距甚远，除了愤愤不平，却也别无他法。
　　叶芳芹倒是落落大方，待他与待别的师兄师姐并无二致。
　　“我早已与他坦陈心迹，目前只愿潜心修行，并无他念。但他似乎并无放弃之意。”私底下的叶芳芹倒是有些苦恼，“他是望日峰精英弟子，眼看着晋阶凝神有望，我也开罪不起。不如随他，说不定哪天他便淡了。”
　　佑菱了然。过于美貌却无自保的实力，的确是一种负累。除非努力修行，出人头地，争取不受人摆布。

　　舟中无事的时候，佑菱与叶芳芹便聚在一处研习医理入门典籍。不出一月，一行人便抵达了此行的第一站，清辉城。
　　清辉城是方圆数千里最大的一座仙市。佑菱刚下船，便被高耸入云的城门震撼到了。等一行人办完入城事务，真正踏入清辉城的时候，佑菱更是被这人来人往的热闹晃花了眼。
　　“众位师兄师姐远来辛苦，还请随我去前面的客栈安顿下来吧。”赵秋平出现在众人面前，“不过，出门在外，比不得在家宽裕，需得两位合住一间。”
　　因着是宗门负担，不用自己花费，众人也没什么意见。
　　“这几日，满霜师祖会去城中的‘灵医阁’处理重要事务以及主持师叔师姑们轮换的事宜，各位师兄师姐可以在城中自由活动。”赵秋平嘱咐道，“不过，清辉城藏龙卧虎，请大家务必谨慎，若是不小心惹到什么厉害的人物，怕是连满霜师祖也保大家不住。”
　　众人跟随赵秋平前往客栈休整，各自安歇无话。

　　“清辉城的特产是银器和丝织缎料。”晨起，佑菱翻看之前还在宗门时手抄的关于这一行各仙市的介绍，“最出名的是以银入缎，制成刀剑不入、还能反弹法术伤害的内袍。师姐，我们要不要去看看？”
　　“当然去。”叶芳芹道，“反正现在无事，不如现在就出去逛逛吧。”
　　两人走出客栈，漫无目的地逛起来。
　　不远处，便有一家出售银器的“千炼阁”，佑菱想着自己还没有择定本命法器，便走进去看看里面在售卖些什么货，叶芳芹则去了隔壁的一家杂货行。

　　大堂内的柜台上悬浮着一件又一件的银制法器。有银剑、银枪、银梭等。佑菱一一看过去，忽然在一件法器前停住了脚步。“银针？”柜台上悬浮着一套长长短短的银针，共计十八支，“银针也能当法器？”
　　“仙友有所不知。”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自柜台后面走出来，缓声道：“这银针本是为医修们所特制，平时可寻脉刺穴，危急之中也可以当做暗器；特别是此物细小，便于随身携带，因此往来的医修来到清辉城，大多会买上一套。”
　　佑菱点头不语。
　　“我们清辉城的银器，与别处甚是不同。”老者道，“仙友可知，清辉城因何得名？”
　　佑菱回想着关于清辉城的介绍，道：“听闻是因为圣灯老祖所遗留下来的圣灯，常常照耀此城所致。”
　　老者点头道：“仙友博闻。清辉城的银器，便是采于圣灯山下的银矿。因为常常沐浴圣灯的清辉，因此打造出来的银器，有破魔驱秽之功。”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取出银针，递予佑菱道，“仙友请看，此针上亦有圣灯之清辉。”
　　佑菱接过来，细细打量，果见针上流光溢彩，触之有泠然正气自指尖流过。
　　“仙友既然来到清辉城，不如带上一套清辉银器。”老者见佑菱意动，便极力推销。

　　清辉城的另一头。揽月峰于此地开设的“灵医阁”内。
　　一群人分坐于室内，气氛凝重。
　　“清辉城恐有异动。”说话的是此地的主事者，上师云织雪。她凝神高阶修为，已在此地坐阵十年。
　　“你且细细说来。”居于主位的，正是姬满霜。
　　“此前一直风平浪静的，但最近半年，前来阁中就医的伤者比此前多了好些。”云织雪道，“我们觉得有异，便派出弟子四下探访。一查之下，才发现这半年来，清辉城周围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好些妖物精怪，四处伤人。”
　　“清辉城有圣灯镇守，号称能破魔驱秽，为何周围忽然会有妖物？”出声的人是本次随着姬满霜前来轮换的弟子之一，同样是凝神高阶的上师费翎。
　　“不瞒师兄，我们也正有此疑惑。”云织雪道，“我们怀疑……或许是圣灯异动了。”
　　“什么？！”费翎道，“此事非同小可，你们的消息来源可靠吗？”
　　云织雪叹道：“师兄，那圣灯虽然并非圣灯老祖的本命法器，可也是曾属于真仙老祖的仙器，以我等的修为，还无法感知到圣灯的确切变化。不过，圣灯清辉出现的次数有些异常。以前是三月一次，近半年，似乎时间有所缩短。”
　　费翎道：“仅凭此一事便下论断，似乎有些草率。”
　　云织雪道：“‘圣灯碎、天下倾。’师兄，这事太大了，我们不得不万分谨慎。”说完，她转向主位上的姬满霜道，“师叔，你看……”
　　姬满霜缓缓点头道：“我知道了。我会去查证。”
　　云织雪微微蹙眉，关切地望向姬满霜道：“师叔可千万小心。”
　　姬满霜道：“无妨，我自有数。费翎、织雪，你们正常交接阁中事务便是。”
　　云织雪与费翎拱手应命。
　　姬满霜道：“如此看来，我需得在此地再盘恒一段时日。此行我带了数名聚气弟子，费翎，你且安排他们在阁内见习，待此间事了，再行打算。”
　　费翎道：“师叔放心，弟子定安排妥当。”

　　于是，佑菱等一行人在完全不知道发生了变故的情况下，开始了在灵医阁见习的日子。本是出门游历为晋阶凝神作准备的梁无半正事不做，也来到灵医阁帮忙打杂。
　　每日里，除了跟随凝神阶的师叔问诊，佑菱他们还需要誊抄就诊者的病情变化及所下药方、去城郊药田里采药、炮制药材等，倒是过得充实无比。
　　清辉城是方圆数千里最大的仙市，来来往往的修者甚多，各类杂货店不光卖货，也会收一些货物。佑菱便将此前多年积攒下来的一些材料、自制的灵符等择价卖了，算是小小地填补了一点因为购了一套银针而空出一大截的荷包。

　　这日，又轮到佑菱与叶芳芹等人外出城郊采药，梁无半自然也跟随前往。虽然他是别峰弟子，可都同在宗门内，灵医阁的人也不多去管他。
　　灵医阁的药田离城不远，出城之后不过半个时辰，几人便到了。
　　今日需要采的是芙林树的叶子。药田的边缘，便种得有两三棵芙林树，其树体巨大，成年的树木便是五人合抱也无法抱拢；且生得又高，若非修者，定然上不去。
　　佑菱几人施展了个“小腾云术”，堪堪地飞到斜生的枝桠上站定，开始采集树叶。
　　树冠密密层层，遮盖住了天，几人陷在树冠中，并没有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天空忽然被层层乌云笼罩，而天际，似乎有什么东西正缓缓地飞来。

　　圣灯山下，姬满霜负手而立。
　　这清辉城，数百年间他也来过好几十回了，此前可从未出现过圣灯异动之事。
　　他垂下眼眸，回想着关于圣灯的传闻。
　　据说，此圣灯山上的圣灯是属于一位经历了涅槃的真仙老祖——圣灯老祖所有。不知道多少年前，这位圣灯老祖于此地击败一只远古妖物，并将自己的本命法器圣灯分出一段来，把妖物的尸身镇压于山下。此山从而得名圣灯山。
　　经此一役，圣灯老祖似乎受伤颇重，此后也再无音讯。
　　又隔了许久，不知从哪里有传言出来，说是圣灯的法力终将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减退，但天地间气数轮转，总有邪魔之力更甚的时候，此消彼长之下，终有一日，“圣灯碎、天地倾”。待圣灯山崩塌，那远古妖物尸身上遗留的邪魔之力重新现世，将会滋养大批妖邪，为祸一方，怕是这方圆千里、无数生灵都将被波及。
　　这清辉城附近，都是些小的修仙门派，也不知道有没有精力来顾及这些事。
　　闭上眼，姬满霜将自己的灵识缓缓地探出去。
　　圣灯威力强大，可是却无意伤人。姬满霜只觉得有悲悯的叹息拂过自己的灵识。
　　悲悯、但却无能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