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涯纪事》林舒雨

5、第 5 章 他们之间的

　　“你这地方不错。”叶芳芹刚踏进佑菱的新居处，便点头道，“优雅清静、灵气充沛，很适合静修。”
　　佑菱道：“多谢师姐专程前来看我。”
　　叶芳芹笑道：“昨日听赵秋平说起，才知道你聚气成功了。真是可喜可贺。今后你可有什么打算？”
　　佑菱道：“打算？”
　　叶芳芹道：“天泽九峰，各有所长。我们揽月峰虽然擅医道，但是我观你日常对此道也无甚兴趣。可有考虑过另投别峰？”
　　佑菱道：“这我可真的还未曾想过。之前只想着尽快聚气，别的事情也无从说起。师姐你呢？”她看叶芳芹平日时也没有醉心学医啊。
　　叶芳芹笑道：“我胸无大志，得过且过。聚气的时候正好碰上各峰广收弟子，我便选了揽月峰。如今倒也过得不错。”
　　佑菱心知，叶芳芹资质上佳，现下不到八十已是聚气中阶，那她聚气的年龄，应当在四十左右。四十岁的聚气修者，那可是放到哪门哪派都会被争抢的。天泽九峰中，最有实力的，当是无垢仙君一脉的观日、望日、朝日三峰,他们如何不争？况且，佑菱曾经看过叶芳芹在斩妖队中时的身手，她风格狠辣，出手不留余地、招招致命，怎么看也不像一个心怀怜悯的医者。若说选擅剑法的观日峰，倒还有可能，怎么会看上揽月峰？
　　叶芳芹察言观色，见她面露疑惑，便笑道：“你可别不信。我幼年曾经被高人相过命格，言我有一处灾劫未破，如果不得解，于自身有极大的妨害。我寻思着，既然是性命攸关的灾劫，多半最后还是得求到医者的头上来，所以不如先来揽月峰混个脸熟，到时候求救也要快上几分。”
　　佑菱也笑道：“原来如此，还是师姐考虑得周全。”
　　叶芳芹道：“不过，你可不要学我。还是应早早地选好后路，然后将本命法器淬炼起来。”
　　佑菱道：“师姐说得是。本命法器的事情，我正愁不得法。师姐快请给我好生说上一说。”

　　在青涯大陆，几乎绝大多数修者在聚气之后，都会选择一样自己喜欢的法器，用自身的灵气淬养起来，作为本命法器。因此，与其他的法器相比，本命法器与修者心意相通，如臂使指，最是好用。万物皆有道，修者们选择的本命法器也是多种多样的，有使剑的，有使棍的，也有玉牌、算盘，甚至一根金钗，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大家一般都是先择定自己主修的功法，再来选趁手的法器。要不然如果你原本擅长阵法，选一把剑来当本命法器，那就有些浪费了。”叶芳芹道。说到这里，她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哎”了一声道：“巧了，今天是朔日。每月的朔日，小相峰都有个集会，内门聚气阶的弟子们会在那里淘换材料、法器一类东西，要不，我带你去开开眼界？”
　　佑菱以前从未听说过这种事，连忙应了。

　　小相峰是天泽宗内较小的一座山峰，离广化仙君一脉的停云、归云、向云三峰很近。广化仙君是天泽宗开派的三位玄仙之一，传闻他向来不务正业，所以涉猎颇广。传承他一脉的三峰中，停云峰擅制符、归云峰热衷于选育灵兽、向云峰长于炼器，都不是正统修行所推崇的路子。不过，这三峰出产的物事，又深受宗门内其他弟子的青睐，多有上门求购的。因此，大家慢慢地便在离这三峰都不远的小相峰摆开了集市。
　　“听闻薛师叔便是从停云峰来的？”两人结伴去往小相峰的路上，佑菱随口问道。
　　“正是。”叶芳芹道，“薛师叔于符之一道上是极有天份的。却是可惜了。”
　　“师姐为何这么说？”只听说薛浩初是为了救心上人而从停云峰转入了揽月峰，但如何能谈得上可惜呢？
　　叶芳芹道：“薛师叔与望日峰的陆染絮陆师叔，原本是一对神仙眷侣。陆染絮师叔更是千年难得一见的上上资质，她三十年修至聚气、不到两百岁的时候，便已凝神成功，晋位为上师了。”
　　“果然厉害。”一般的弟子，三百岁能凝神成功，已经算是英才了。
　　“而且陆师叔之所以在望日峰，是因为她精通阵法，尤擅群攻。望日峰属无垢仙君一脉，听说，陆师叔当年，竟然仅以凝神高阶的修为，能使得动无垢仙君真传下来的九门九杀阵。”
　　佑菱虽然不知道那是何等厉害，也听得一阵神往。
　　“但是百余年前，不知道为何却出了变故。当时陆师叔独自在外游历，有一天，忽然被人救了回来，却已是心脉俱断、修为尽毁。”
　　“啊！为何？”佑菱不意有此变故，不由得诧异地低呼了一声。
　　“我亦不知。”叶芳芹摇头道，“宗门里什么样的传言都有。有说是为妖兽所伤的，也有说是在外遇到伏击的，还有人说她是得了什么大机缘，欲强行冲关通灵阶，结果力所不及遭灵气反噬的。”
　　“真是令人痛惜。”原本是天纵英才，刚满千岁便修至凝神高阶，眼见着便有大好的前途，但转眼便从神坛跌落，沦为废人。“然后呢？”
　　“当年，揽月峰虽能暂时保住陆师叔的性命，但她的一身修为，却是无法恢复了。当时，听闻揽月峰存有灵韵仙君真传下来的一门心法，可以替人接续心脉，但需要修此心法之人舍弃自身至少千年的功力，方可勉力一试。”叶芳芹道，“揽月峰中，修此心法之人，除了百里尊君，便只有满霜师祖了。但满霜师祖也才一千余岁，且无论是资质还是修为都在陆师叔之上，是断不可能舍弃自身绝大部分的修为去救一个非亲非故的陆师叔的。”
　　“那百里尊君……”不是也修习此心法吗？而且百里尊君万余年的修为，功力深厚，未必不愿意救一个有前途的弟子。
　　叶芳芹道：“一个凝神期弟子的小事，怎可能去打扰百里尊君？”
　　佑菱默然。也是，凝神期的弟子在她们两人看来，风光无限、前途无量，但是对于明心期的尊君来讲，依然是如同草芥，与她们两个聚气期的弟子也无甚差别。“那……那薛师叔拜在满霜师祖名下，便是为了修那心法，好救陆师叔了？”
　　“正是。”叶芳芹道，“想必待心法修成，薛师叔便会为陆师叔接续心脉。”
　　佑菱叹道：“原来竟然是如此。”
　　两人说话间，小相峰已经到了。叶芳芹道：“我入门时间也短，往日的事，也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我姑妄言之，你姑妄听之，可千万别去薛师叔面前问。”
　　佑菱道：“师姐放心，我省得的。”

　　此时的小相峰已经十分热闹。停云峰的弟子售符、向云峰的弟子出售一些小巧的灵器，另外还有一两个归云峰的弟子，带着三两只灵兽的幼兽，想为它们寻找个宽厚的主人。前来逛集会的弟子们也都纷纷拿出自己在外游历时取得的各类物事用来售卖或者互相交换。
　　佑菱一边走一边看，估摸着自己多年的游历也攒了不少用不上的东西，不如下次也拾缀拾缀，拿到集会上来售卖了。
　　“听说今天方师兄带来了他家灵兽刚生不久的小兽，走，过去看看。”有几个弟子一边说着话，一边从两人身边经过。
　　“方师兄家的灵兽？我记得好像是归云峰的红莲尊君亲自选育的？这次鹿榜之争，那只灵兽可为方师兄助了不小的力。要不然，他可排不上鹿榜第三。”
　　“谁说不是呢？归云峰弟子修为一般，可是座下的灵兽威力可真不小。走吧，我们都去看看。”
　　“我们也去看看吧。”叶芳芹被这几人说得有了兴趣，“我还记得之前擂台观战，那只‘震天吼’的威力真不小。如果不是那只灵兽，这‘鹿榜第三’的名次本该是我们揽月峰的池心眉池师姐的。结果她只能屈居第四。”
　　佑菱之前因为闭关，错过了青鹿榜，此时不由得问道：“那第一第二又是谁？”
　　叶芳芹道：“第二位是望日峰的梁无半梁师兄。至于第一位嘛。”她微微挑了挑唇角道，“除了温孟萝还能有谁。”
　　佑菱记得叶芳芹是与温孟萝有过节的，对其他人，她都尊称师兄师姐，到了温孟萝这里，她已经直呼其名了，可见过节还不小。
　　“算了不说她。”叶芳芹道，“我们还是去看看灵兽吧。”

　　“方师兄这只小兽，不知作价几何？”两人往前走了一段路，便见到不远处已经围了一大群人，人群中有话语声传来。显然，她们要找的灵兽，便是在此处。
　　“现如今，我看我说了都不算了。”接话的人是灵兽的主人，归云峰方之蔚，“要不，你们自己商量出个章程，最后是哪一位师兄师姐说服了其他人，我便将这只‘破雷’售与哪位。”
　　看样子，这是已经争抢上了。
　　“你们说吧。”人群中传来一个霸道的女声，“不论是灵铢、丹药、材料、法器，甚至是上擂台争胜负，本姑娘都奉陪。今天我一定要得到这只‘破雷’。”
　　叶芳芹皱了皱眉头：“是温孟萝。怎么这么晦气？看来我刚刚就不该提到她。”
　　天泽宗内门弟子里，谁不知道温孟萝作为观日峰叙灭尊君嫡系，身世不凡、财大气粗，况且才得了个青鹿榜的榜首，聚气期的弟子，几乎没一个是她的对手。见她出来了，之前在争灵兽的其他弟子都估摸着自己肯定争不过她，何必去碰一鼻子灰？因此一时之间，竟无人应答。
　　“那我来说吧。”沉默了一阵，一个声音忽然懒洋洋地道，“我出一百个千里独行阵盘、一百个隐身阵盘、一百个金甲阵盘、一百个万剑绝杀阵盘。”
　　众人哗然。虽然这只灵兽资质很好，但毕竟是只幼兽。这个人出的，可是十倍于灵兽的价格。
　　叶芳芹忽然捂着嘴无声地笑了笑。这人想必是见温孟萝放话说今日一定要得到这只幼兽，才故意出来膈应她的。
　　“梁无半！”温孟萝怒道，“你故意的是不是？”
　　“对呀。”梁无半懒洋洋地说，“你要是出不起，就让到一边去。”
　　温孟萝道：“谁说我出不起？本姑奶奶会输给你这个手下败将？”
　　梁无半道：“那你出价啊？”
　　温孟萝咬了咬牙。这个价格，确实有些太高了。可是自己刚刚放了大话，就这么灰溜溜地走了，以后在一众聚气期弟子之中有何脸面立足？失算就失算在，没想到梁无半会在中途跳出来，当众落自己这个面子。自己身后虽有宗门长辈撑腰，大部分聚气弟子都不敢碰硬，但梁无半却是并不会畏惧的。
　　环视四周，见众人都是一副看好戏的表情，温孟萝忍气道：“我出一柄‘青鸾’剑。”
　　众人再一次哗然。青鸾剑听说是叙灭尊君早年亲手打造的，就为了一只灵兽幼兽便交换了出去？温孟萝可是真大方。
　　“怎样？”温孟萝瞪着梁无半道，“你还要跟姑奶奶争吗？”
　　“争来干什么？”梁无半不紧不慢地道，“我望日峰以修习阵法为主，带着只灵兽有什么用？还碍手碍脚的。既然你这么喜欢，你就带回去吧。”
　　温孟萝真是银牙咬碎，却又在众人面前不愿跟梁无半做无谓的争执，径直走到方之蔚面前与他交易。
　　众人见热闹看完，怕温孟萝回过神来迁怒他们，连忙一哄而散。
　　“我们也走吧。”叶芳芹见温孟萝吃了个憋，心情大好，忙笑着对佑菱说，“温孟萝吃了个大亏，正在恼怒，如果见到我，多半要找事。我可不耐烦跟她纠缠。”
　　佑菱赶忙跟着叶芳芹向别处走去。
　　两人都没有看到，人群散开后，被围在人群中央的梁无半不经意间转过头来，忽然瞥见了笑靥如花的叶芳芹。

　　“师姐今日收获不小。”两人逛了半晌，叶芳芹购入了一些阵盘、灵符，还选了几样用途别致的灵器。但佑菱却一无所获。她本来是想找找有没有趁手的可以作为本命法器的灵器，既然没选到，因着囊中羞涩，便也没买什么别的东西。
　　逛得差不多了，两人便慢慢往回走。

　　刚刚走出小相峰，佑菱忽然看见离山门不远处，有人双手环抱倚在一株古木旁边。看到两人走出来，此人眼前一亮，直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襟，往前走了两步迎上来，对着叶芳芹拱手道：“师妹有礼了。不知道师妹出身何峰，如何称呼？”
　　佑菱见这人身穿聚气期弟子的道袍，身形清瘦挺拔。他的头发并没有像别的修者那样全部规规矩矩地束成发髻，而是半披散开来，更为他添上了几分疏狂的气质。
　　这人的声音好熟悉。佑菱默默地想，似乎之前在哪里听过。……对了！这不就是刚才那位梁无半梁师兄嘛。她抬头望向梁无半，只见他俊朗的脸上挂着微微的笑，眼神里隐隐地有些热切的神色，不由得暗想：“这位梁师兄，看来是对叶师姐有意了？”
　　叶芳芹生来貌美，在揽月峰一直都是师兄师弟争相献殷勤的对象，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搭讪，镇定地还礼道：“梁师兄有礼。”她此前观战过梁无半争鹿榜时的擂台，刚才又听过他的声音，早已把他认了出来。
　　梁无半还没来得及继续说话，一个嘲讽的女声便从后面传了过来。“我没看错吧？大路旁拦人示好，哼，梁无半，你也就这点出息。”
　　正是刚才在梁无半手里吃了亏的温孟萝。她从后面走过来，转到三人面前，看到了叶芳芹，先是一怔，然后满脸怒容：“叶芳芹，是你？你不好好呆在你的揽月峰，又跑出来到处勾三搭四？我早就跟你说过，千万别让我再见到你。今日我定要你好看！”
　　“原来是叶师妹。师妹是出身揽月峰？”梁无半得知了自己想要知道的信息，随即便开始英雄救美，“得了吧，温孟萝。就算你把柳明翊身边的母蚊子都全赶走，他也是看不上你的。”
　　“你！”温孟萝柳眉倒竖，“梁无半，你不过是姑奶奶的手下败将，有什么可得意的？”
　　“是，上次擂台，我是输给你一招。我承认我如今技不如你，不过，”梁无半挑眉道，“等我到你那个年纪，定不会才这点儿修为。”
　　温孟萝咬了咬牙，只觉得这梁无半万分可恨，每一句话，都正好戳中了她心中恨事。的确，她拿到了这次的鹿榜榜首，可是，她今年已经快三百岁了。宗门里没有任何一个精英弟子是直到三百岁还未能凝神的。这次鹿榜前十，除了她，都没有超出两百岁的。
　　“所以说，柳明翊绝对不会看上你的。他比你小一百来岁呢，怎会看中你这样一位半老徐娘。”梁无半似乎还不满意，仍在继续补刀。
　　其实梁无半这话，确实有些夸张了。修仙之人，哪里会在意一两百岁的年龄差距。虽说温孟萝三百岁仍未凝神，是有些慢慢显得不再青春，但是一旦凝神，便会洗髓伐筋、脱胎换骨，三百余岁的凝神期上师，还是个娇俏的小姑娘呢。
　　但温孟萝一向以自己貌美又资质上佳为傲，久久未能凝神以及对同门师弟的求而不得，都是她心中最深的怨念。此时只觉得血气上涌、怒火攻心，将右手在虚空中一划，一柄长剑出现在她的手掌之中。“梁无半，你找打！”
　　“宗门内私下殴打同门，可是要进戒律堂的。”梁无半一边退出三步，一边凉凉地提醒道。
　　“看招！”温孟萝横行惯了，哪管那许多，手中的长剑挽起剑花，化作一缕银光向梁无半袭去。
　　叶芳芹见温孟萝与梁无半两人打了起来，连忙拉了拉佑菱的袖子。“正好，我们赶快走。”
　　佑菱连忙跟着叶芳芹一起溜了。

　　“哎。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事儿。”直到两人进了揽月峰的山门，叶芳芹才叹了一口气。
　　“师姐与那温…温师姐有过节？”
　　“那真是无妄之灾。”叶芳芹一腔血泪，“温孟萝爱慕她的同门师弟柳明翊柳师兄，但柳师兄向来对她不假辞色。所以，她就迁怒于所有跟柳师兄说过话的女子。但其实我此前并不认识柳师兄，是有一回柳师兄来揽月峰拜会顾师叔，因顾师叔尚未归来，柳师兄便在山门外等他。此时我正好经过山门，见门口有客，便与他多攀谈了几句。结果不知道被哪个好事者添油加醋地说给温孟萝听，说我对柳师兄有意，光天化日之下勾搭师兄。自此便被温孟萝恨上了，隔三差五地找我麻烦。”
　　说到这里，叶芳芹夸张地呼出一口气道：“我如果早知道他就是那位温孟萝不让任何女子与他讲话的大名鼎鼎的柳师兄，当时哪怕是天塌下来，我都绝对不会过去跟他讲半句话的。”
　　佑菱眨了眨眼。之前自己未聚气之时，只觉得聚气期弟子一位位的都是清心寡欲、一心向道的高人…真没想到，他们之间的爱恨情仇，原来也是一本烂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