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涯纪事》林舒雨

4、第 4 章

　　佑菱抬眼望去，才发现面前是位容颜甚是俊雅的年轻道人，此时正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佑菱忙拱手为礼：“多谢道友相救。”
　　年轻道人还了一礼：“不必。”
　　佑菱细细地暗中打量，见他身上穿的是一袭样式简单的月白色的长袍，背负着一把长剑，墨玉一般的长发一丝不苟地用雪白的丝带束起将来，袍上并无特殊的印记，无法推断他的出身来历。看修为，当是远远高出自己，比李夏、骆飞白要强许多，比薛皓初却逊色不少，当是……聚气高阶？
　　年轻道人似乎看透了佑菱目光背后的打量，面上却并无异色，只静静地任她将自己从头看到脚。佑菱倒有些赧然，忙道：“小妹是天泽宗门下弟子，冯佑菱。不知道友……？”
　　年轻道人淡淡地道：“你我不过萍水相逢，倒不必相识。”
　　佑菱不意他如此回答，怔道：“……那让小妹如何称呼道友？”
　　年轻道人道：“你现在的称呼便可。”
　　佑菱见他不愿意向自己透露出身来历，倒也不强求。“不瞒道友，小妹随同门一道来白云泽中修行，不料出了些变故与同门失散了。请问道友可知此岛位于白云泽中何处？”
　　年轻道人想了想，自怀中取出地图，递给佑菱道：“我也是随意留在此处的，未曾留意此岛何名，位于何处。你自己找找吧。”
　　佑菱忙接过地图，展开一看，却是一张白云泽的全图，图上密密麻麻地标注了各处山峰、岛屿、湖泊的物产、植物、灵兽等情况，比佑菱自己手里的那张，要详细数倍。佑菱估摸，以这年轻道人聚气高阶左右的修为，这白云泽中的某些地方他都不一定敢去，那么，这地图当是长辈馈赠了。
　　“道友慷慨。”佑菱感慨道，“道友可知，如此详细的地图，若是行商拓印了拿出去卖，至少也能卖数千灵铢一份。”修道中人，大多数记忆也是奇佳，就算是看上一眼，也能记下大半。这种详细程度的地图，并不是轻易与人看的。
　　年轻道人点头道：“我此前还真不知道，承蒙告知。灵铢你此时补予我亦无不可。”
　　……。佑菱讪讪地道：“道友说笑了。”便不再言语，只用心地看手中的地图。
　　年轻道人继续道：“水中的妖兽不是你现在可以应付的，不过它们不会到岛上来。岛上也没有会伤人的妖兽，你可以安心走动。地图可以看完了再还我，我也不急着用。”
　　佑菱道：“多谢道友提点。”
　　年轻道人点点头，然后转身走了。

　　是个怪人。佑菱看着他的背影默默地想。不过，应该不是个坏人。自己的修为差他一个大境界，他如果有什么恶意，也不必在自己面前隐藏。想到这里，佑菱不再去想这个年轻道人的事，而是低下头来专心看手中的地图。
　　原来这座小岛叫做云雾岛，岛外常年笼罩着迷雾，人迹罕至。佑菱昨夜掉下来的时候天太黑了看不清，此时抬头四顾，见远处果然隐隐约约地围着一层薄雾，看不清楚外面的情形。这座云雾岛不与其他山峰相连，四周全是水，水里又有许多她现在这个修为根本无法应付的妖兽。佑菱合上地图，叹了一口气。
　　看来，可能只有厚着脸皮求助这岛上唯一的人了。

　　云雾岛很小。佑菱没用多久就找到了年轻道人居住的山洞。年轻道人正站在洞口望着布满薄雾的天空发呆。佑菱刚走过去还没来得及说话，年轻道人忽然开口问道：“你为何修道？”
　　佑菱没料到他忽然会问证自己的道心，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从何说起，只是怔怔地道：“因为我家中穷……”
　　年轻道人转过头来望向她：“那你现今不穷了吗？”
　　佑菱想了想，自修道以来，要寻购功法书、要学制符、要攒丹药……桩桩件件，哪一样都得费钱。“……现下更穷了。”
　　年轻道人了然地点了点头：“那你为何修道？”
　　佑菱叹了一口气道：“我总想着，有朝一日……”
　　年轻道人道：“大道之上，变数颇多。今晨我若不救你，你早已葬身蛇腹，此时连骨血也未必剩得。所谓有朝一日，不过是镜中花、水中月。”
　　佑菱想了想道：“道友想得深远，但我却不过是一介鲁钝之人。我只知，若饿了，我便食；若渴了，我便饮；若时运不济，今日死了，便走奈何桥、喝孟婆汤、重入轮回。可但凡要是没死，我便总是要向着大道蹦上几步。走到什么时候，便是什么时候。”
　　年轻道人若有所思：“你这也不失为一种道理。”说完他便不再理佑菱，继续望着天空发呆。
　　佑菱看他这样，也不好意思打断他去求助，无聊之下，她在年轻道人旁边的空地上坐了下来，翻出年轻道人的地图看了起来。

　　“此处离白云泽边缘甚远。”看了一会儿，忽然听到年轻道人说，“且平日里也少有人来。”
　　佑菱满怀希望地道：“道友可有离去之法教我？”
　　年轻道人道：“以你的修为，没有。”
　　这倒本在佑菱的意料之中：“那不知道友何时离去，可否顺路带我一程？救命之恩，小妹定当结草衔环以报。”
　　年轻道人缓声道：“带你离去不难，报恩倒大可不必。你此后若再见到我，只当作不相识便可。”
　　佑菱心下奇怪，但想着这年轻道人不愿意透露出身来历，当是身怀什么秘密，便没有问下去。

　　因着年轻道人暂时不会离开这座云雾岛，所以佑菱也不得不在这里住了下来。
　　年轻道人的生活非常规律，每日晨间，会在林中打坐冥思一阵子，午后便乘着一只竹筏在离岸不远的水中绞杀妖兽。他的兵刃是一把通体被一层淡青色的光芒包裹着的长剑，随着他的招式变化，隐隐发出短啸之声。那短啸之声似乎还颇有威力，有些不太厉害的妖兽，还会被它短暂地迷了神智，任其宰割。佑菱虽不了解剑的品级，但也知道比骆飞白的“凌云”看上去要好上不少。
　　待年轻道人回到岸上，佑菱便开始处理那些妖兽的尸体。

　　原来这几日，佑菱发现年轻道人绞杀妖兽仅仅是为了修炼，并不理会它们的尸体，觉得十分可惜，便将浅水区妖兽尸体一具一具的拖回来处理。之前数月与赵秋平他们一道时，佑菱在叶芳芹那里学到了不少处理妖兽尸体的技巧，因此这时施展起来，倒也似模似样。
　　年轻道人之前看到佑菱的举动并未多言，只是任随她去。直到前两日佑菱下水时差点被一只妖兽袭击之后，年轻道人便开始主动将妖兽的尸体带回岸上，并禁止佑菱再度下水。
　　佑菱将妖兽尸体处理完后，会收拾有用的物事装入乾坤袋，并交给年轻道人，自言是为报恩。年轻道人也不推辞，佑菱交给他，他便收着，对她道一声谢。

　　“你此番出游，是为了积攒历练，好冲击聚气？”相处得几日下来，两人便熟络了些，交谈的时候也多了起来，年轻道人也不似最初那般拒人于千里之外了。
　　“正是。”佑菱道：“小妹入道至今，已有八十余年，若是过了百岁依然不能聚气，估摸着这路，就走不远了。”
　　年轻道人沉吟道：“你无家族依靠，自身也无甚天赋，八十余年能修到目前的境界，倒是勤勉坚定。”
　　他似乎像在夸赞自己，然而听上去并不令人高兴。“……道友谬赞了。”
　　年轻道人道：“天赋是上天的赠予，不过是一种机缘罢了。行大道，光有机缘却也是不够的。我身边亦有天赋惊才绝艳的道友，不过却总是为心魔所困，蹉跎百年，修为也难以有寸进。”
　　佑菱附和道：“却是可惜了。”
　　年轻道人的目光似乎难得地露出了一丝迷茫：“我见他却甘之如饴。”听起来似乎对他那位道友的选择有些疑惑不解。
　　佑菱不知前因后果，但并非好奇之人，便也不多说多问。

　　因着年轻道人暂时还没打算离开，佑菱便也放平心思，在这座小岛上安心住了下来。
　　白日里，年轻道人打坐冥思，佑菱便也一处打坐冥思；年轻道人绞杀妖兽，佑菱便帮忙处理，偶尔遇到不那么厉害的，佑菱便也上去一同围杀；晚间，年轻道人总会对着一部摊开的书册写写画画。佑菱曾凑上去看过，原来他在抄录诸多不同修行之人的修心之法，集录成册，还取名曰《道心录》，不由得肃然起敬。
　　年轻道人见她无事，便会在自己的行囊中随意选一些书册丢与她看，书册里竟然是各式各样的修炼心得。佑菱如获至宝，便也学着年轻道人的样子，一本一本地抄录了起来。偶有不解之处，试着问一问年轻道人，他也会出言解答。
　　日复一日，几个月的时间便过去了。
　　年轻道人似乎修练已有小成，比之佑菱初见他时似乎精进了不少。这日晨间，年轻道人照例打坐冥思完毕，忽然对佑菱道：“今日差不多了，收拾一下，我们这便离泽。”
　　佑菱怔道：“好。我却也没什么好收拾的。”
　　年轻道人点点头，然后自乾坤袋中取出一只玉制的小舟，向水面抛去。玉舟在空中变大，轻轻巧巧地落在水面上。年轻道人单足一点，自岸边飞腾而起，落在舟上。佑菱便也紧随其后，飞到了玉舟上。
　　玉舟上自有灵阵，此时不需要主人多言，已自飞速行驶起来。
　　年轻道人道：“你此行何往？”
　　佑菱此次出门，本是为修行历练，如今看了年轻道人给她的那些修炼心得，多有所悟，正好回宗门闭关，便道：“我欲返回宗门，不知……”
　　年轻道人点头道：“我会途经悠云渡，你可在悠云渡离舟登岸。”
　　悠云渡正好是佑菱来时的方向。佑菱真诚地感激道：“此次承蒙道友相救，数月来又多得教诲，这大恩，倒让我不知如何才能报答。今后道友若有驱使……”
　　但年轻道人却摇了摇头：“我说过，此后若再相见，且当未曾相识。”
　　佑菱怔了怔。他确实是第二次说起这话了。难道……这位道友，还身负着什么大秘密不成？一时之间，便不知道说什么话好。“那……”
　　年轻道人微哂道：“我救你不过随手，那些书册原也并非我所有，你不必担心欠什么因果，更不会影响你修行。”
　　佑菱倒不意他是这样想的，忙辩白道：“道友，我如何会有此意？我是真心想报答道友的。”
　　年轻道人道：“我为著这本《道心录》，问证过许多道心。有些为名，有些为利，也有些心怀大慈悲，为了天下苍生。但是你，”他缓缓地将眼神定在佑菱身上，“你似乎只有修道的躯壳，却没有心。”
　　“我……没有心？”佑菱觉得自己明明满心疑惑。
　　年轻道人却并不解释：“如果你真想报答我，你就让我看看，像你这样没有心的人，可以走多远。我若看到了，便能了却我此时的疑惑，也算是了却你我前一阵子的这段因果。如何？”
　　佑菱道：“我……”
　　年轻道人不再多言，已闭目冥思起来。

　　“我……没有心？”佑菱不由得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那里明明有一颗心在跳动。回想自己入道以来，时时用心修行不敢有半分懈怠，怎么就是没有心了呢？佑菱瞪着年轻道人，见他闭目不言，叹了口气，想道：“算了，他本就是个怪人。”初见时就怪，还以为相处几个月熟络了些，没想到依然挺怪。
　　反正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见面，而且就算见面不是也说过了当做不相识。佑菱默默转身走到船头。
　　玉舟不知道已经飞速行驶了多久，佑菱打开地图，发现自己已经离悠云渡很近了。忽然，她感觉到手中的灵力印记热了一下，是赵秋平！没想到，好几个月过去了，赵秋平竟然还在悠云渡附近。
　　年轻道人似乎感知到了灵力的波动，缓缓地睁眼站起身来。“有同伴在附近？你可以在这里登岸。”一边说着，玉舟的速度便慢了下来，缓缓地向岸边靠近。
　　“那便多谢道友。”佑菱话音刚落，便觉得年轻道人用一道灵力送自己腾空而起，转瞬已到了岸上。再回过头来，哪里还有玉舟的踪影？

　　“佑菱！”怔了一小会儿，忽然听得耳边传来叶芳芹的呼唤声。
　　“叶师姐，赵师兄。”佑菱抬头一看，正是叶芳芹和赵秋平两个人。
　　“好巧，赵秋平说他感知到了你的讯息，我们便过来了。”叶芳芹满脸笑容，“你没事就好，这段时间可把我担心坏了。”
　　“大家都没事吗？”

　　三人叙起别情。佑菱才知道，那晚，双头飞蛟并未伤到人，大家四散之后，慢慢也都聚齐了，只剩佑菱一人不知下落，于是大家在泽中一边绞杀飞兽，一边四处寻找佑菱的踪迹。因着宗门里鹿榜之争快开始了，其他人前几日已经先行返回，只余下赵秋平和叶芳芹两人边往回走边等。没想到正巧，三人便在悠云渡碰上。
　　“你没受伤吧？”因着佑菱修为最低，叶芳芹拉着她前前后后看了好大一阵子，确定了她平安无事，才道，“幸好大家都没事。我们赶快回去，说不定还赶得及瞧一瞧他们争鹿榜的擂台。”
　　佑菱道：“好，那我们快走吧。”心中却并不如何想看，只盘算着回到宗门便择地潜修，争取能早日聚气，过了这修仙的第一道关卡。

　　大半个月之后，三人回到了天泽宗。揽月峰与几人离开之前一样风平浪静。
　　眼看着再过月余，便是一百年一度的青鹿榜重排，赵秋平表示自己可能会被安排去处理杂务，接下来比较忙。叶芳芹虽然没有报名参与青鹿榜，但是她非常乐意去看看热闹。
　　而佑菱，因为境界离得太远，所以并不想去看什么青鹿榜，她只想择地潜修冲关。作为未聚气的杂者，她此前居住在揽月峰最偏远之地，居所也没有什么灵脉,甚是苦寒。赵秋平便为她牵线，向揽月峰事务堂申请了一处比较僻静的修炼之所。比之聚气弟子的居所，这地方虽然略差了些，但胜在灵气较原来的居所要充沛许多，再加上安静无人搅扰，佑菱谢过了赵秋平之后，便安心移居到了新的洞府中。

　　闭关之前，佑菱还特意去拜访薛浩初，准备再向他请教一些冲关进阶的关窍，却不巧，听闻他数月前已离开宗门，为他的心上人寻药去了。佑菱虽觉遗憾，好在也无关大局，打叠精神便开始闭关。

　　* * *

　　寒来暑往，当佑菱再度出关的时候，已是两年多之后了。
　　两年来，除了运气打坐便是引气冲关，佑菱没有一刻懈怠。功夫不负有心人，月前，她终于打通了最后一个关窍，聚气入体，正式迈入了修者的最低门槛——聚气期。
　　关窍全部打通之后，佑菱又花了一个月左右的功夫用来稳固修行，直到已经完全习惯了新的境界，真气行走自如了之后，才正式出关。

　　“恭喜冯师妹。”赵秋平是第一个收到消息的。他惯为姬满霜处理事务，与揽月峰负责处理各项事务的弟子上上下下都熟，因此，在佑菱刚刚将自己聚气成功的情况上报给揽月峰事务堂不一会儿，赵秋平也过来了。
　　“多谢赵师兄。”佑菱此时正在事务堂等安排，见到熟人，忙跟他打招呼。
　　事务堂今日值守也是名聚气初阶的弟子，见到赵秋平，笑道：“赵师兄有事？”
　　赵秋平道：“冯师妹刚刚聚气，怕有些事情不太清楚，我来替她参详参祥。”
　　那执事弟子倒不意佑菱与赵秋平有这样的私交，放下手中正翻找着的一本较厚的书册，随手递过来一本较薄的书册，向赵秋平道：“我正在为冯师妹择定新的居处。师妹此前居在临时洞府，如今聚气了，按规可以择一处固定的洞府，聚气弟子能居住的洞府，有些灵气的，皆录于此册上，赵师兄可要看看？”
　　赵秋平笑道：“论起这个，我哪有你熟？还是劳烦你费费心。”
　　执事弟子也不推辞，道：“行，那我来给师妹安排好。”

　　聚气期的规矩，与未聚气之时是大不相同的。未聚气之时，揽月峰几乎不太过问他们，让他们在讲经堂听听讲，在典藏阁一楼抄抄书，便是天大的恩赐。但到了聚气期，正式成为修者之后，便要开始真正地融入揽月峰的事务。比如每月固定一次去维护护峰大阵，同时还要听事务堂调配，认领各项杂务。但作为回报，聚气期可选的居所比未聚气之时好得太多，事务堂也会按时发给用于修炼的灵石和用于花费的灵铢，可以说是从此便不太为日常生活所忧了。
　　很快，执事弟子为佑菱选定了一处固定的洞府，记在了佑菱名下，从此，到凝神期之前，她都可以居于此处。至于杂务，佑菱选择了去典藏阁执事。
　　赵秋平与执事弟子寒暄了几句，便带着佑菱去寻她的新洞府去了。
　　佑菱知道，若不是因为赵秋平的出现，自己绝不会得到这样一处较好的洞府。但是打量自己全身上下，也不知道是哪里入了赵秋平的眼，让他特意过来帮自己这样一个忙。她估摸着，可能是赵秋平本人向来长袖善舞，所以习惯性地来结自己这样一个善缘吧，毕竟赵秋平一向都乐于结交各色各样的人。
　　只不过，有因有果，有恩须报，自己身上的因果线，大约又多缠上了一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