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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师叔教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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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佑菱就这样开始了她在揽月峰的枯燥生活。
揽月峰的杂活不算太多,如她这样的低阶弟子,能做的活计不外是一些迎来送往、守门送信,整理典籍一类的。因此,冯佑菱摈弃了一切杂念,潜心修行。
揽月峰门下未聚气的弟子仅仅数十位,相比起天泽宗六千余名外门弟子,这些人各有因缘际遇,不得而知。低阶弟子的居所,大都在山脚一带,平日间,大家各有司职,也不常见面。但每逢月初,揽月峰事务堂便会安排“凝神”阶段的弟子到“讲经阁”为低阶弟子讲经授课,因此像冯佑菱这样的杂者,以及像赵秋平这样的聚气初阶的修者,月初的时候都会齐聚讲经阁,听高阶的前辈为自己讲经。
“薛师叔好。”
“嗯”。这段时日以来,在揽月峰讲经阁主持讲经的是凝神中阶的上师薛浩初。薛浩初刚满一千岁不久,对比凝神阶段五千年左右的寿命,还甚为年轻。虽然已历经千岁,但他天生一张娃娃脸,唇红齿白的看上去宛如弱冠少年。因此,他不得不常常板着脸试图显得更加老成,来维护自己在一群聚气及以下的弟子中的权威感。“今日我只做答疑,若你们在修炼中遇到问题,可来问我。”
“薛师叔,给我们讲讲青鹿榜吧!”他话音才刚落,有年轻的女弟子便笑嘻嘻地接口问道。
薛浩初脸色不变:“你们有人要参加鹿榜之争?”
众弟子鸦雀无声。早前说话的女弟子道:“我们这里的人现下可没有实力敢参与鹿榜之争。可是大家都很好奇,薛师叔,你就给我们讲讲呗!”
薛浩初沉默了一下道:“也罢,日后你们也当有机会参与的,便是这届不成,百年之后,我们揽月峰也当出一批人才了。”他收起手中本来摊开的书册道,“我便给你们讲讲吧。”
原来天泽宗内,每隔一段时日,便会兴办一次擂台斗法,以此排出弟子的名次来,因为聚气阶的弟子衣服上的纹饰是青鹿,因此聚气阶段弟子的排行榜也叫“青鹿榜”。同理,也有凝神阶段的“麒麟榜”、通灵阶段的“仙鹤榜”以及明心阶段的“祥云榜”。青鹿榜每百年排一次,每榜只取一百名;麒麟榜每千年排一次,每榜只取五十名;仙鹤榜每万年排一次,每榜只取二十名;祥云榜自开派以来,只排过一次,取了九名,任命为天泽宗九峰的峰主。
上一次的青鹿榜,正是九十九年之前举办,因此一年之后,便是下一届的青鹿榜了。虽然宗门号召聚气阶所有的弟子都积极参与,但按照惯例,参与鹿榜之争的,都是聚气中阶以上、百分之七八十都是聚气高阶的弟子。
“这届青鹿榜目前已经有三百余名弟子报名,我们揽月峰也有二十余人将要参加。”薛浩初简单介绍了下情况,便准备结束这个话题。
“薛师叔,你觉得这次哪位师兄师姐能争到榜首?”最初发言的女弟子似乎是对这个话题特别感兴趣,薛浩初话音刚落,她便追问道。
“谁能争到榜首,这个可不好说。”薛浩初略思索了下,道,“不过我听议论,观日峰的温孟萝、望日峰的梁无半、归云峰的方之蔚,还有我们揽月峰的池心眉,都对榜首有着一争之实力。”
当薛浩初说到“温孟萝”之时,冯佑菱忽然听到身边有人细微地“哼”了一声。她微微侧眼一瞥,见是一个面生的聚气中阶女弟子。来讲经阁的聚气中阶弟子并不太多,当她正在暗暗思索这位是谁的时候,旁边已经有人低声与刚才冷笑的女弟子交谈了起来。
“叶师姐,没想到温孟萝竟然这么厉害。”
对聚气都没有达到的冯佑菱来说,青鹿榜什么的太遥远了,于是她开始饶有兴趣地听叶师姐和她身边的人说话。
只听见叶师姐低声道:“她是观日峰嫡系,有好事都少不了她,灵药养着,法器堆着,当个榜首能有什么难的?”
“那柳师兄不是难逃她的魔掌了?”
叶师姐道:“柳师兄大概也很无奈吧。”
“叶师姐你放心,听说柳师兄根本就无意于那温孟萝,都是她自己一厢情愿、痴心妄想罢了。”
叶师姐听她说这话,连忙“哎”了一声制止道:“我放什么心?你可别胡说,我与柳师兄的传言,真的只是一场误会。你这话,要是让温孟萝听到了,我又不得安生了。她之前搅扰我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好不容易这段时间为了准备鹿榜之争才消停了些。”说到这里她微顿了一下,“说起来她也是个可怜人,以她的资质、背景,本不该快三百岁了还未能凝神。若不是她这近百年来耽于儿女情长,陷入众多纷扰,说不定早就晋位为上师了。”
冯佑菱正听得有趣,那边叶师姐似乎感知到了有人在听她说话,转过头来,一眼将正在偷瞄她的冯佑菱看了个正着。
偷听人说话被正主抓到,佑菱也不惊慌,略带歉意地笑了笑道:“小妹初来,孤陋寡闻,一时不觉听得入神,实是抱歉。”
叶师姐倒并不怪她,摇头道:“背后论人短长,原是我的不是。”
之前并未细看,此时见叶师姐转过头来,才发现她是位年轻貌美的女冠,苗条身量、柳眉杏眼,顾盼之间更有一股英气在。虽然已是聚气中阶,但年纪看上去似乎比自己还小上几岁,可见天资挺好。难得的是行事也大方,佑菱不禁起了结交之意:“小妹冯佑菱,多谢师姐海涵。不知师姐如何称呼?”
叶师姐道:“都是同门,冯师妹不必如此客气。我叫叶芳芹,入揽月峰已经数十年了,师妹平日修行若有闲暇,可以来同我们论道。” 一边说,一边将刚才与自己交谈的聚气初阶的蒋篱同佑菱引见了一番。
一序齿,三人之中,竟然是修行最低的冯佑菱最为年长。叶芳芹比冯佑菱小两岁,蒋篱最小,比两人要小近二十岁。佑菱自来便知道自己天资不太好,也只有苦笑而过。
因薛浩初今日不讲经,因此大家很快便散了,三三两两地从讲经阁离开。
叶芳芹年轻貌美、天资甚高又待人随和,一路行来,几乎遇到的所有聚气阶的弟子都会与她打上一两声招呼,就连上师也有数名与她点头致意。有些人看到佑菱面生,也会多看两眼,但并不出言相询。
叶、蒋两人同行一段路之后便匆匆告别。佑菱今日倒没什么特别的事,便去了典藏阁内抄经。
这段时日以来,佑菱没事便到典藏阁来抄经,守门的弟子已见熟了她,点点头便让她进去。
典藏阁一如往日般冷清。
若论一论揽月峰弟子们日常能做的任务,最不愿意做的大概是维护护峰大阵,其次便是去典藏阁抄经了。这两件都是白白耗费自己的元气心力,却几乎没有任何进益的活计。像是炮制药材一类,虽然也有不小的损耗,但有专门的精通的前辈指点,能学到许多药材的药效、秉性,对有志于在医道上一展所成的许多揽月峰弟子来说,这是求之不得的任务。而看守门户、迎来送往一类的,虽然没有什么进益,但胜在轻省不费力,也是很多弟子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佑菱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根本也接不到这些任务。而她又家贫,与那些有家族供养花费的弟子不同,她必须要靠任务积攒贡献过活。因此,她只得老老实实来抄经。
走到负责整理典籍的弟子面前,她领回了自己之前暂存在这里没有抄完的一部功法修炼书,便开始干活了。
典藏阁里,存的是揽月峰所有的典籍。有些时候,这些典籍会用来当做礼物送给其他交好门派、赏给贡献比较大的内门弟子或者依附门派的家族。因此,典藏阁内所有的典籍至少都要存两套以上。
佑菱能抄的,便是典藏阁一楼的普通典籍,有功法,有药经,也有医术。
恰是这些普通典籍,会更多的用来赠与、赏赐与供普通弟子借阅,因此是需求量最大的。
但偏偏,抄经的速度又极慢,像佑菱手里这本,已经抄了近两月,才抄了小半。
于是这一日,便在抄经中度过了。
接下来的几日,佑菱都没有其他任务可以接,于是都只得去抄经。她暗自忖度,像她这样无依无靠的人,哪怕是依附了门下,在揽月峰的日子可能也不会太好过。
……或者,什么时候去主动去拜会一下叶芳芹,以后依附在叶芳芹身边?看起来她在揽月峰的聚气弟子中人缘都很好。不过,不知道需要付出些什么代价?自己现在不过是个偶然被收留入揽月峰门下的外门弟子,如果现在依附过去,别人会不会看不上自己而将自己随口使唤?
想到这里,她摇了摇头。
……又或者,干脆如同以前一般,去接一些需到宗门之外完成的任务,等熬过聚气这个关口再说。聚气阶的修者,至少不会像未聚气的杂者这样被人忽略……
“既然心念不纯,又何必在此抄经。”佑菱正在胡思乱想,忽然听到耳边传来一个声音,“没有敬畏之心,只会亵渎了你手中的典籍。”
回过神来,佑菱见到薛浩初一脸不赞同地站在她身边。
“薛师叔。”佑菱连忙放下手中的玉笔,站起身来。
“你是新来的?以前从未见过你。”
“是,弟子数月前才依附门下。”佑菱恭敬地解释。
薛浩初略蹙了蹙眉,修长的手指点了点佑菱笔下正在勾的半个字:“虽说是字,可是也需要凝神静气、带功运笔。天地间的万物义理相通,这一个个的字,何尝不能看做一道一道的符记?符通人意。你心有杂念,勾出来的符记也毫无灵气。”他一边说,一边从佑菱手中接过笔来,随手将剩下的笔划勾完,落笔处流光溢彩,与佑菱勾的那半个字简直是云泥之别。
佑菱低着头道:“弟子受教。”
薛浩初打量着佑菱的服色,见上面没有任何纹饰,显然是还没有聚气,于是正色道:“天下虽大,有灵性能修道的人寥寥无几。而众多修道人之中,能入宗门的又有几人?不论你是因何机缘入了揽月峰,当知自己已经比一众无依无靠的外门弟子幸运。望你好自为之。”
佑菱忙道:“谨遵师叔教诲。弟子修习符术已数十年,然则无人教导,正有诸多不解之处。师叔精通符道,弟子斗胆,可否请师叔指点一二?”
薛浩初略意外地看了她一眼,刚要说话,忽然,他佩在左腕上的一块青色玉佩亮了亮,似乎传来了什么讯息。他伸出右手抚摸了一下玉佩,对佑菱丢下一句“此事容后再议”便匆匆离开了。
佑菱有些遗憾。这几个月来,她常在讲经阁听薛浩初讲经。这位师叔虽然板着脸不苟言笑,然而对弟子都是不厌其烦、悉心指点。往日里,以佑菱的身份,都只能远远地听一听,根本没有机会发问。今日好不容易有了一番对答,这位师叔又似乎另有他事。
这番不巧,看来还是机缘未到。不过,她也不气馁。在她看来,薛师叔既是这般平易近人的性子,下次若遇上了,再向他请教便是。
不想,第二日,当她再度踏入典藏阁的时候,却看见薛浩初也在。他面前摊着一本典籍,似乎正在修补。发现她进门,便示意她近前来。“我昨日有事,不容多言。你有何要问我的?”
佑菱没有料到薛浩初竟然会主动找她,当下受宠若惊:“师叔事忙,竟然还记挂着弟子的微末小事。”
薛浩初微微颔首道:“这段时日我受命讲经,揽月峰弟子,有疑惑均可问我。不拘于是否在讲经阁。”他一边说,一边点了点手中正在修补的典籍,“我观这灵气印记、这行笔方式,这一本也是你抄的?”
佑菱低头一看,确是自己上次抄过的典籍,且其上有好些笔力不及、抄写错误之处,已经被薛浩初做了修正,不由略羞愧:“弟子惭愧,令师叔劳神了。”
薛浩初道:“你学符多少年了?”
佑菱道:“弟子资质平平,学符三十余年,勉强有成。”
薛浩初点头道 :“三十余年学得如此,虽不算愚钝,却也少了几分灵性。”
佑菱道:“是。”
“不过你也不必气馁,天道酬勤,你若确有心坚持钻研,理当有所成就。”薛浩初顿了顿道,“我等修道之士,本就是与天争命。大道之上,多有资质平凡之人;而路旁白骨,也不乏天资聪颖之辈。”
“弟子受教了。”
薛浩初便不再讲大道理,转而就着面前摊开的典籍,一处一处地向佑菱讲解那些她未及之处。
薛浩初入天泽宗之时,本是拜在广化仙君一脉,停云峰玉瑞尊君门下。停云峰擅长制符,因此薛浩初入门的前数百年,都是在修习符道,符术已有大成。后来,他因为人求医,才执意转入揽月峰。揽月峰以医道著称,收的弟子也多是有心修习医道的,倒是难得碰到向他请教符术的。再加之他长期被任命讲经,揽月峰的聚气弟子,几乎都是一路听着他的讲经过来的,讲经释义,简直深入骨髓,自然而然,碰到低阶的弟子就忍不住指点两句。
因此,佑菱向他请教符术,他便不厌其烦,将自己的一些心得真心相授。
一连几日,薛浩初都在典藏阁里修补典籍,佑菱这才知道自己能遇见薛浩初也不是偶然。原来宗门虽然让聚气弟子们抄写普通典籍,但也让如薛浩初一般的高阶弟子对成品进行检查修补。薛浩初曾在停云峰待过,符术出色,因此他平日里除了修炼、讲经,也多会到典藏阁进行典籍修补。
在天泽宗九峰内,杂者以及聚气阶的弟子,除了有背景或是天赋极高的之外,其余的都并非宗门特别关注的对象。因此虽说九峰各有擅长,然而聚气以下的弟子愿意投哪一座峰都可以。相较于宗门漫长的年月,聚气弟子们短短几百年的寿命,可是说是转瞬即逝。因此,宗门对聚气弟子最大的关注,无非在于安排像薛浩初一般的凝神阶弟子讲讲经,或者定期筛选,选出几个资质最拔尖的进行培养。
从凝神阶开始,宗门便会开始关注。
像天泽宗这样,弟子一共有万余人的宗门,凝神阶的弟子也不过五百余人。经过大道无情的淘汰,能修至凝神的,多是天资出色、心性坚定之人,正是宗门的中坚力量。
此前因佑菱出身寻常,资质又平平,因此在天泽宗外门几乎无人指点,走的都是野路子。现在能有一位凝神阶的上师请教,她深觉自己气运好,因此异常珍惜。几日下来,薛浩初见她勤奋用功,对她的观感也好了几分。
但是,对于佑菱这几日一直在钻研符道,怠慢修行的行为,薛浩初却是不太赞同的:“我等修道之人,还是应以锤炼心性、养气进阶为主。符道等杂学,应作锦上添花,不应喧宾夺主才对。我观你的气息,已经在聚气的边缘,努力一试,聚气的机会很大。聚气之后,再行钻研你喜欢的杂学也不迟。很多人毕其一生,都触不到聚气的门槛,你又何必在这个关头浪费时间?”
佑菱正在努力地描画符字,闻言放下符笔道:“弟子原想着修行稳固一些再冲击聚气,或者再攒上一些辅助升阶的丹药,所以……”
薛浩初摇头道:“稳固修为,境界提升之后再行稳固也并无不可。你目前未聚气,宗门很难给你提供什么便利,聚气之后收入内门,可以按时领一些弟子配额、也会有获利更丰厚的任务能推荐给你。聚气阶的好处,可比没聚气的要多不少。若是聚气晚人一步,说不定此后处处晚人一步,好的机缘,都给了别人。”
佑菱有些赧然:“弟子没有太大的把握……”聚气是修仙的第一道关口。虽然对宗门而言,聚气弟子众多,似乎平淡无奇,但其实,天泽宗一万余弟子,聚气阶以上的也不过三千余人,也就是说,三分之二的人被挡在了这道关口外。佑菱没有家族支撑,身家不厚,好不容易才攒了一些辅助升阶的丹药,若是一遭失败,大半生的积蓄将化为流水。因此,她想行稳妥之道。
薛浩初却道:“你不过八十余岁,就算一次失败,也未见得没有东山再起的机会。况且虽是失败,也不见得全无益处,过程中也会有颇多体悟。仙途漫漫,聚气不过刚刚起步,若是此时便畏难惧困、蹉跎不前,此后何以面对更大的艰险?久拖恐成心魔。”
佑菱悚然一惊:“师叔教训得是,可能是弟子之前想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