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涯纪事》林舒雨

1、第 1 章 “弟子冯佑

　　“雪蝎子腿两支、千年冰山花十朵……”
　　天泽宗的贡献堂内，一名素衣女子正在仔细翻看浮于半空中的书册。
　　“啊，有了！”忽然，她低低地呼了一声，随即将手中正在翻看的某个寻找物品的任务接下，然后继续往下翻看着。
　　待接得三四项任务之后，她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地道：“好像没什么能做的了。”指尖轻轻地触碰了一下书册，书册自动合上了。古铜色的书册封面，有被朱红色圆圈圈起来的一个大大的“丁”字。

　　天泽宗的贡献堂，是宗门上下用来发布或者接取任务的地方。很多出身不高的宗门弟子，最初都是靠着在贡献堂完成各种任务来赚取自己生活或者修炼所需。而这名素衣女子冯佑菱，就是他们之中的一个。
　　冯佑菱出身于贫苦之家，是天泽宗外出招选弟子的时候被选中的。家中孩子太多，又穷，因此入门之前根本就没人给她起名字，她排行第六，就叫六丫。入门之后识了文字，才给自己改了名。
　　她天资只能算中等，入门之后日日勤加修炼，倒也让她八十余年来堪堪地摸到了“聚气”的门坎。
　　聚气是修仙者的第一处关键，只有聚气成功，才有资格继续走修仙之路。若是聚气不成，这一世便修仙无望。
　　天泽宗里有天资过人的，二三十年便修到聚气，但大部分人也便在七八十年左右。也有些百余年仍旧无望的，便放弃了继续修仙之心，在天泽宗山下附近的城中居住下来，为山上的修仙之人做一些杂活度日。
　　因此，冯佑菱八十余年便即将聚气，在天泽宗里也算不差。只是她家贫，不像宗内很多弟子有家族的供养，因此除去修行，大部分时间都在宗门之外，为各种任务奔走、赚取花用。

　　自从两年前接取了一项寻找青秋藤的任务之后，她便离开了宗门寻找，整整花了两年的时间才寻到。当然，这两年期间，她也收集了不少其他的有用材料，因此，交了青秋藤任务之后，她才在任务书里继续翻找，希望能够找到一些其他任务，是寻找她身上正好带着的东西。
　　眼看着丁级任务书册慢慢合拢并飞回之前放置的架上，冯佑菱仍旧有点舍不得离去，她此次离开宗门的两年内，经历了不少艰难，也寻得了不少较为罕见的物品。因此，她打算再碰碰运气，看看丙级任务里有没有对她身上物品有需求的。

　　丙级任务书比丁级的薄一些。冯佑菱一页一页的仔细翻看。一边看，一边心下失望，果然，丙级的任务不是她现在的修行可以完成的。大约只能等到聚气之后，买上一些趁手的法器，再来看看。
　　她一边想，一边准备合上任务书。“咦？”忽然，她顿了一下，有一条任务跳入了她的眼帘，“青菩树叶两万张、青菩树心一颗。”很巧，这两样东西她却正好有。青菩树叶不难得，可是难的是数量。青菩树一向生得零散，有可能千里之内，只能见得一棵树。青菩树叶虽然对炼制某些丹药有益，然而大多是辅料，所需极少。因此，很少有人会花费大量的时间去采。
　　冯佑菱下意识地就接取了任务，几乎是同时，任务书上那一页上，某个暗记亮了亮，然后化身成一小片树叶状的纸，飞到她手上。放到眼前一看，却是一张引路贴。冯佑菱微觉有些奇怪。她以前接的任务，都是丁级的，一般都会标明任务完成后的奖励，或者交付的人。如果是门派发布的，就直接交给贡献堂的弟子，如果是私人发布的，也会留下用于联系发布人的印记。但是这条任务很奇怪，并没有写明奖励，仅仅只是给了一张引路贴。不过她并没有奇怪太久，因之前没有接触过丙级的任务，便没有多想，随手就将引路贴收进了袋中。
　　丙级的任务书翻完，果然没有其他的任务可以接取，冯佑菱也不气馁，合上任务书，准备尽快将已接的几项任务交付了。

　　天泽宗所在的这片大陆，叫做青涯大陆。青涯大陆上分布着大大小小上千个修仙门派。其中有真仙老祖坐阵的十大门派实力最强。但天泽宗没有真仙老祖，只有三位玄仙，因此算不上一流门派，不过在二流门派之中，算是能排得上号的。
　　青涯大陆上的修仙者身份等级制度森严。最低的一级，就是像冯佑菱这样“杂者”，还没有聚气成功，只能成为各门派的外门弟子，或者成为上层修仙者的杂役，连拜师的资格都没有，如果不能聚气成功，可算是几乎没有任何出头之日。而若聚气成功，则能被称为“修者”，可以被收入各门派的内门，或者拜某位上层修仙者为师。聚气之上，是“凝神”，达到这个阶段的，可以被称为“上师”，只有达到了上师，才能收弟子；凝神之上，是“通灵”，达到这个阶段的，可以被尊称为“灵君”，能开辟洞府，拥有属于自己的属下杂役。通灵之上，是“明心”，达到了这个阶段的，会被尊称为“尊君”，可以自行开宗立派。“明心”之上，是“归一”，经历过九心归化，为成“玄仙”。但是，哪怕是“玄仙”，拥有百万年的寿命，也并不能真正跳出轮回、逍遥天地间。只有经历“涅槃”成为真仙老祖，才能从此与天地同寿。

　　冯佑菱捏着那张丙级任务给她的引路贴，一路行到了揽月峰的脚下。原来竟然是揽月峰的前辈发布的任务。
　　在天泽宗的九峰之中，揽月峰的修仙者们精研医道，待人谦和，与宗门内其他几峰关系十分友好。不过冯佑菱她们作为最底层的外门弟子，却是几乎接触不到这些前辈的。她边走边盘算着，这条任务没有写明奖励，也不知道这位前辈愿意付出些什么？若是因此能够结识这位前辈，给日后留下一线机缘，那就再好不过了。
　　因她穿着外门弟子的服色，走到山门的时候，被门口守门的弟子拦住了。守门的弟子也是一名未聚气的杂者，彬彬有礼地问她：“这位师姐，可有令牌？”因外门弟子一向非召不得入内门，除非是各峰自行收的门下人。揽月峰的门下人，守门的弟子几乎都认识，见冯佑菱穿着外门弟子的服色，又眼生，因此问道。
　　冯佑菱递上引路贴，向守门的弟子见了个礼：“打扰师兄了，小妹接到一项任务，是指向贵峰的，也不知道是哪一位前辈，劳烦师兄通报一声。”
　　守门弟子接过贴来，略微验了一下，似乎有些疑惑，低着头将那张引路贴看了又看。正沉吟间，山上有一人骑一匹白色雪狼匆匆而下，在山门处停住，跳下地来，看了看守门弟子手中的那张引路贴，又打量了一下冯佑菱，笑道：“师祖让我到山门口来接人，想必就是接这位师妹你了。”
　　冯佑菱抬头望去，只见来人是一位浓眉大眼、笑容和蔼的年轻道人，从他的服色上看，已经聚气，是一位修者。冯佑菱见他含笑望着自己，连忙行礼并指了指守门弟子手中的引路贴道：“这位师兄，小妹是在贡献堂接到一项任务，因此寻到此峰来。师兄怕是认错人了。”
　　年轻道人笑道：“这就对了，师祖正是让我来接一名手持引路贴之人。快，快坐上来，要是慢了，待会儿师祖又会嫌我办事不力。”他一边说着，一边揣起从守门弟子手中接过来的引路贴，跳上雪狼，弯下身子伸出手，准备拉一把冯佑菱。
　　冯佑菱忖度道，哪怕是他们认错了人，都是宗门弟子，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因此不再多想，拉着年轻道人的手，坐上了雪狼。年轻道人轻轻拍了拍雪狼的脸颊，雪狼便转身向山上飞驰了起来。

　　“请问师兄如何称呼？”狼背上，冯佑菱打听。
　　“哦，我叫赵秋平。”年轻道人自我介绍道，“灵韵仙君一脉，揽月峰百里尊君门下。你呢？”
　　“小妹冯佑菱，还只是外门弟子。真羡慕师兄年纪轻轻便能聚气。”
　　“哎那有什么。”赵秋平不甚在意地说，“我也不过刚刚聚气不久。我看你已差不离了，也便是这几年的事。你应该还不到百岁吧？”
　　冯佑菱应道：“是，小妹今年八十有余。”
　　赵秋平道：“那便是了。宗门里百岁聚气的也是常事。不过就算聚气成功，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修仙之道难行得很，天资、勤奋、机缘缺一不可，我虽然比你早十数年聚气，说不定以后修行还不如你呢。”
　　冯佑菱忙道：“师兄说笑了。师兄是揽月峰门人，际遇哪能是我等外门弟子可比。”
　　赵秋平笑道：“我观师妹面相，是福泽深厚之人，指不定后福无穷。”
　　冯佑菱道：“托师兄吉言，但愿如此。”
　　雪狼奔跑起来极是迅速，两人谈笑间，已奔行十数里。冯佑菱本是一边与赵秋平攀谈，一边暗暗观望四周的环境，见雪狼向着峰顶越行越高，心下隐隐冒出些疑惑。按宗门规矩，越是接近峰顶的洞府，其主人的修行、身份都越高，这雪狼到底是要将他们带向何处？
　　才想着，雪狼便在一处洞府门口停了下来。冯佑菱跟着赵秋平跳下地来，打量着洞府周围的环境。见此洞府幽静雅致，自内向外隐隐透露出一些威压来，门口石桌边坐着一个身着蓝袍的年轻道人，聚精会神地捧着一本书卷在看。感觉到有人靠近，蓝袍道人抬起眼来看了一眼，见是赵秋平，便继续埋手下去看书卷了。
　　赵秋平冲他点了下头，便带着冯佑菱向内走去。
　　冯佑菱估摸那蓝袍道人不过百余岁，见他已是聚气中阶，心中羡慕。却也越发确定此洞府的主人不一般。于是肃容敛神，一言不发地跟着赵秋平向内走去。
　　洞府内清静简朴。在经过了短短的石径后，赵秋平在一间石室的门口停下来，向着门内恭声道：“师祖，弟子将人带来了。”
　　石门自行打开。赵秋平领着冯佑菱入内站定。入门是一间石厅，厅内石桌前，一名峨冠博带的年轻道人正坐着翻看书卷，听到有人进来，那人站起身来，缓步走到两人面前。对赵秋平吩咐一声：“你且在此暂候。”又对冯佑菱道：“你随我来。”
　　冯佑菱低头应道：“是。”便随着他向内室走去。天泽宗的弟子，在宗门内都穿着本门的服饰，在外袍的滚边及配饰上，会使用不同的形状及花纹，以便于门内弟子们相互区分。冯佑菱见这人袍上的纹饰是仙鹤，不由隐隐有些激动。仙鹤纹，这是一位灵君。天泽宗内外弟子上万人，灵君也不过百余位。这是……哪一位灵君？
　　从刚才的偷眼一瞥，这人的面容年轻，说明他晋位灵君的年龄也不算大。一位年轻的灵君，前途无可限量。原来是这位灵君发布的任务？不知道他会给出什么样的报酬？冯佑菱暗忖。
　　很快，两人走进内室。年轻道人掩上门，对着门内负手而立的中年道人道：“师尊，人带来了。”
　　中年道人转过身来。冯佑菱不由自主地便跪下了。
　　这人身上的道袍纹着祥云。这竟然是一位尊君！
　　天泽宗的九峰之中，揽月峰只有两位尊君。惠心尊君是一名女冠。那么面前这位，便是百里尊君了。
　　冯佑菱从来没想过自己有生之年能得见一位尊君。
　　她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只是再普通不过地在贡献堂里接了一个任务。当赵秋平出现在揽月峰门口，带她入峰之时，她猜到这并不是普通的聚气弟子所发布的任务，至少是一位上师，也有可能是一位灵君。当时还心下暗喜过，这样高阶的前辈，当不至于让自己吃亏，应该会有不错的报酬。但是眼下，知道是一位尊君要见自己的时候，她反而不敢有什么想法了。
　　有生之年，能得见一位尊君。冯佑菱觉得自己已经无憾了。她深深地叩头碰地：“弟子冯佑菱，三生有幸，得见百里尊君。”

　　百里道人呵呵地笑道：“小友不必拘束。且起。”伸手轻轻一拂，冯佑菱只觉得一阵清风托着自己的身体，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来。百里道人道：“小友接下的任务是我早年发布的，多年来一直没有人接取。如今能遇到小友，也是一种缘份。老夫也知道，要采那么多青菩树叶，花费的功夫可不算小，不知道小友为何愿意去采？”
　　冯佑菱老老实实地讲了。原来摘取青菩树叶无法使用法术，而且要摘取到新鲜的树叶，需要的手法极其复杂又迅速。但冯佑菱在学习一项制符术时，发现摘取树叶是一种很好的基础训练，能锻炼自己的双手专注又不被打扰地去画符。因此这么多年来，走遍了山南海北的她只要见到青菩树，就会去摘一部分叶子，慢慢地便攒下数万张。她一边说，一边递上装着青菩树叶与青菩树心的储物袋。站在一旁的年轻道人伸手接过。
　　百里道人听了，抚须笑道：“小友能刻苦修行，极好。”又道：“小友想要什么报酬？”
　　冯佑菱道：“弟子也不敢奢求更多的东西，若蒙尊君不弃，愿依归尊君门下效劳。”
　　百里道人道：“既然你意愿如此，”他随口吩咐身边侍立的年轻道人，“满霜，便由你安置吧。”

　　“师妹，跟我来吧。”领着冯佑菱去安置的人依然是赵秋平，他虽然多话，但是极有规矩，一句话也不多问，一路上只同冯佑菱讲一些揽月峰的规矩。冯佑菱默默地听着，脑中还在回想刚才的事。在百里尊君面前，她也不敢多求些什么。对揽月峰来说，收一个外门弟子为门下杂役，根本就是不值一提的事情。但是对冯佑菱这样的外门弟子来讲，却是有可能改变命运的机会。在外门为门中任务奔走，艰苦且危险，也没有任何助力。但被收为揽月峰门下，不但有了依附，也可以接触到很多高阶的弟子与前辈，说不定便有了什么机缘。她不知道百里道人为什么需要青菩树叶和树心，也无法估算它的重要性，权衡再三，才提出了这样的要求。幸好被她想中了，百里道人果然不在乎是否收下一个外门弟子，随口便同意了。
　　“赵师兄，那位师祖的名讳是？小妹怕再见到不知如何称呼，太失礼了。”冯佑菱想到了百里尊君的弟子，那位年纪轻轻便修至“通灵”的道人。
　　“师祖吗？”赵秋平笑道，“师祖姓姬，名满霜。是我们揽月峰百里尊君最小的弟子。师祖可是个天才，五十岁聚气、两百岁凝神，如今才一千五百岁，已修至通灵中阶。这且不论，你也知道我们揽月峰以研习医道著称，师祖的医术，听说连百里尊君都极其夸赞，说假以时日，定是天泽宗医道之首。”

　　石室中，姬满霜不解地问百里道人：“师尊何以需要那些青菩树叶？”还因此借用自己的洞府，悄悄地来见一个卑微的外门弟子。
　　百里道人看了看手中的储物袋：“当年，你玄玉师伯尚未突破‘明心’之时，学炼‘青菩丹’需要很多青菩树叶。但青菩树叶极其难以采摘，我一时之间也找不到许多，于是便在门中发布了这个任务，想多给她存上一些。……但一直没有人接取过。”
　　姬满霜想着师父多年来苦恋弄月峰的玄玉师伯而不得，为了讨好她，想找人去摘她需要的青菩树叶，也属正常。不过，两万张青菩树叶……也太多了。怪不得这份任务近万年来都无人接取。
　　百里道人看着姬满霜的眼神，明白他心里的想法，捋捋胡须道：“我当时也没想过会有这么难采，以至于近万年来都没人愿意去接取。后来我也忘记了这件事。所以我忽然感知到有人接取了任务，才想亲自来看一看到底是谁。”他随手将储物袋揣进袍里，“但若是让人知道我亲自见了一个小辈弟子，怕有些人多想，所以借一借你的名义。不能因我的一时好奇，害了一个无辜的弟子。”
　　姬满霜点头道：“弟子也已吩咐她，今日之事不可向任何人透露。”

　　对两人来说，像冯佑菱这样的外门弟子，如蝼蚁一般，并不值得放在心上。冯佑菱也不会天真地以为，见这两人一面，便能对自己有多大的助力。临走时姬满霜吩咐过她不能将今日之事向任何人透露，她也不是懵懂不醒世事之人。修仙之道上的杀机无处不在，冯佑菱知道自己实力太低，只有小心谨慎才能活得更长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