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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选择的余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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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禧年的春节,竟然过得很沉闷。
饭桌上摆满了好吃的。有青岛人家过年必备的红烧加吉鱼和清水煮栗虾,有沂蒙山人爱吃的辣炒老公鸡,还有老铁拿手的炸肉、炸鱼、炸豆腐和炸花生米。
老铁不出声的喝着酒,手里抓着一把花生米,一颗一颗往嘴里送。
小菊抓着妈妈的手,眼泪汪汪的看着她痛苦的样子。
妈妈白天刚做过血液透析,头疼欲裂,一点胃口也没有。
一桌子菜没人动筷。
也没人说话,一家人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菊回到岛城后才知道,妈妈得了尿毒症,必须通过血液透析才能维持生命。
大年三十这天,正好是妈妈的透析日。
小菊陪在妈妈的病床前,看见妈妈的血液从一根管子里流出来,然后流到一个机器里,然后又从机器里流进妈妈的血管里。妈妈的脸色煞白,眉毛紧锁,一副无可奈何又不甘心的样子。小菊知道,妈妈心里的痛苦远大于身体的不适。她这一病,不仅小卖部不能开了,而且要赔上钱治疗,配上人看护,这得搭上多少钱、耽误多少事啊?
趁妈妈昏睡的时候,小菊去找了大夫,询问妈妈的病情和治疗情况。
大夫是一个慈眉善目的中年女医生。她详细介绍了尿毒症病因和治疗方法,说,现在有两种有效的治疗方案,比较激进的是肾移植,比较保守的是透析。就你们家情况看,肾移植不现实。
小菊问,为什么?
大夫说,肾移植需要几十万,你妈妈是农村户口,需要自费,你们家能负担的起吗?
小菊惊讶的张口结舌,赶紧摇头。
小菊又问,长期透析的话,病人能活多久。
大夫说,各人的情况不同,这不好说,有记录的是能活四十年。
小菊高兴起来,说,那太好了。那我们就透析。
大夫没笑,她有点无奈的说,孩子啊,透析是很费钱的啊,现在一次就六百多,你妈妈一个月就两千四五百啊。而且,一般情况是,随着病情的加重,透析的频次还会增加。我们这里,最高的频次是每周三次。按照六百算,一周就是一千八,一月就是七千二。公费的好说,可你妈妈是农村户口啊。孩子,我要提醒你,你妈妈的病有加重的趋势,虽然还不至于到每周三次的程度,但每半月三次或每周两次是有可能的,你要有心理准备啊。
小菊觉得心都凉了。爸爸一个月拼死拼活的,才挣三千块钱多块钱,怎么负担的起这么高昂的医药费啊?!
她哭了,就在医生的办公室哭了。哭的很无助,哭的很委屈。
大夫走过来抚摸着小菊的头发,眼睛也湿湿的。
见小菊逐渐安静下来,又说,孩子,别难过,总有办法的。我听说,市里有一个农民工大病救助基金,专门资助像你妈妈这种情况的,如果申请到,最多能报销一半哪。你去试试看,说不定能行哪。不过,我还听说挺难申请的,你要是市里有人,就好办的多了。
小菊泪眼朦胧的看着大夫,感觉到了希望。
她马上想到了干爹。
已经到了除夕夜半夜,外面的鞭炮声一阵响过一阵。
妈妈挣扎着起来,说:“我去下饺子,不管咋的,我们还要过年不是?”
爸爸放下酒杯,说:“你歇着,我去下。”
妈妈勉强的笑:“不用。我现在好多了。老辈子的习俗,爸爸喝酒,妈妈下饺子,孩子放鞭炮。菊啊,你爸早备下了响鞭,快出去放,也蹦蹦晦气。”
“哎,这就去。”小菊装作高兴的去放鞭炮。
她来到街上,仰望着漫天飞舞的烟花,无比想念远在美国的方晋。她想,如果方晋在,他一定会有办法。可是... ...,想到这,她大哭起来,对着空旷的大街,她在心里大喊:亲爱的,你在哪啊?方晋,我该怎么办啊?
没有回答,连个回音也没有。
一家人挪挪挨挨熬过了正月十五,小菊开学的日子临近了。
小菊决定瞒着父亲去找干爹。她想过,如果干爹不帮忙,她就退学回家。她已经暗下决心,无论如何也要帮助家里度过这个难关,无论如何也要让妈妈活下去。
看来老万的生意做的很顺利,他的公司搬到了市里最高档的写字楼。写字楼紧靠海边,从老万的办公室望出去,海天一色,无限风光。
老万以为小菊是礼节性的拜年,又沏茶又拿瓜子、糖果,笑吟吟的询问她的学业、生活情况。
小菊没有心思闲聊,敷衍了几句后,直接把妈妈生病的情况说了一遍。
老万的脸越来越阴沉,一言不发。
小菊听父亲说过,自从小菊去上学后,老万再也没有去过她家。
小菊也知道,作为铁哥们,如果过年都不登门的话,那关系已经很淡了。但为了妈妈,为了这个家,她还是厚着脸皮来了。
见老万为难的样子,她赶紧说:“干爹,我这次来不是要钱的,我只是想让您帮助我妈妈申请到农民工大病救助基金,那样的话,我们还能挺过这一关。如果您觉得为难的话,我就另想办法。”
老万听小菊这么一说,脸上有点挂不住了。他知道,除了找他,小菊根本没有别的办法。
他把果盘往她这边推了推,有点歉意的说:“菊啊,我这公司刚上道,整天忙的啊焦头烂额的,也没顾上去你家看看。你妈妈长病,我还真不知道。这样,申请基金的事,我能办。这你放心。另外... ...,”
说着,他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打开抽屉。抽屉里有几摞钱,他先拿出两摞,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一摞。然后又走到茶几前,把那摞钱放在了小菊面前,说:“这钱你先拿给你爸,回头我会去医院看望你妈妈的。”
小菊赶忙推脱,说:“干爹,这钱我不能要。您能帮我妈办下基金的事,我已经感激不尽了。真的,我不能要这钱。”
老万很尴尬,也很生气:“菊啊,你是嫌钱少啊?你得体谅你干爹啊,这做生意啊,到处要用钱,你不知道有多难... ...”
小菊快哭了,她呜咽着说:“干爹,我知道。我知道,我绝不是那个意思。我是瞒着我爸爸来找您的。如果我把这钱拿回去,我怎么跟他说啊。”
老万叹了一口气:“你就说这段时间忙,这就等于我去看望过嫂子了。看嫂子哪有空手的?对不对?”
小菊反应过来了,老万的潜台词是说,他最近一段还是很忙,还是没有时间去看望“嫂子”。想起奶奶得病的时候,干爹第一时间冲到家里,比自己的亲妈长病还着急上火。看看现在干爹的态度,她心里陡然凄凉起来。
想到这,她拿起钱,朝老万深深的鞠了一个躬,连声说了几个谢谢,就告辞了。
在回家的路上,小菊一直在掉泪。她不怨干爹,打心眼里不怨干爹。干爹已经帮的太多了。没有干爹,那时的奶奶只能在家等死。没有干爹,她也不会升入艺体中学,也就不可能上大学。怨只能怨自己家命运多舜。她懂得,在人情世故上,帮是情分,不帮是本分。她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了,她再也不会去求干爹了。她觉得,她和干爹的缘分走到了尽头。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方晋是老万的亲儿子。
最后,她醒悟了,妈妈治病的事,要全靠自己一家人了。她甚至觉得,今后主要要靠她一个人了。
小菊瞬间长大了。
回到家里,小菊小心翼翼的把去找老万的事告诉了父亲。怕父亲不高兴,她还故意渲染了见面时亲热的气氛。最后告诉父亲,干爹真是好忙啊,作为干女儿都有点心疼了。
老铁长长叹了一口气说:“菊啊,关键时候还得靠你干爹啊。咱得感谢人家一辈子啊。你要记住,永远也不要对不住你干爹。”
小菊点头。
老铁从小菊拿回的一万块钱里,抽出两千递给她:“菊啊,拿着,这是你下学期的零花钱。别担心家里,好好上学,给咱家争口气。”
小菊听到父亲说“给咱家争口气”这句话,心里一阵发颤,她明白了,尽管她渲染、掩饰,父亲已经猜出老万对待小菊的态度。但善良的父亲,绝不会对自己的铁哥们说出半个“不”字。怎么说呢,你家是个无底洞,谁填得起啊?
小菊特别体谅父亲的心,她泪雨涟涟的说:“爸,你上学期给我的钱还有好多哪,这钱你留着给妈妈治病。我回学校就去打工挣钱,我们学校好多同学都打工的,你放心。以后我不要家里一分钱了,有了多的,我就往家寄。我们一定会好起来的。嗯,爸,我们一定会好起来的。“
老铁这个五尺汉子竟然哭出声来,他抚摩着小菊的长发呜咽着:”菊啊,我苦命的孩子啊。“
回到学校的小菊尽管表面上装作若无其事,但内心的恐惧与日俱增。多少个夜晚,她在梦魇中惊醒。多少个清晨,她在恍恍惚惚中走错教室。多少次上课提问,她都答非多问,闹出好多笑话。老师和同学都发现她情绪不对劲,问她,她总是摇头。她不想说话。
为了不连累家里,她决定去打工。但那时学生能打工的,无非是做校外家教,或者在食堂帮工,或者打扫公共卫生。但家教的需求主要集中在语文、数学、英语专业,没见过有聘请体育专业的广告。在食堂帮工除了免费吃饭外,每月只给两百块钱。打扫公共卫生稍微多点,也不过是三百。小菊不怕吃苦,但两三百块钱只是杯水车薪,连妈妈一个月透析费用的零头都不够啊。
她想过向方晋伸手,但最后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方晋也不过是个学生,跟他伸手,等于逼他向家里伸手,这肯定会给他们将来的婚姻带来阴影。她不能给未来的公公婆婆留下差评,妨碍自己和方晋结婚的事情一律排除。所以,她和方晋的通信中,还是卿卿我我、恩恩爱爱。妈妈的事,她只字没提。
随着日子一天一天向期末逼近,随着下学年缴费的日子一天一天的来到,随着她自己的钱包一天一天的瘪下去,她依然毫无办法。现在真是到了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的地步了。
小菊觉得自己马上就要崩溃了。
小梅早就发觉小菊不对劲了。原来跟她有说有笑的小菊突然少言寡语了,有时和她说话,三遍五遍的,她都愣愣的听不明白。原来打球疯疯癫癫的小菊,突然心不在焉了,有时传球,就是砸在了她身上,她还是懵懵懂懂的。她叫着小菊一起去食堂吃饭,她也总是推三推四的。后来发现,小菊总在食堂关门的最后一刻,打上最便宜的菜,躲在食堂的最角落,低着头佝偻着背很快把饭吃完。躲在暗处的小梅,好几次见她吃饭的时候泪水婆娑。
小梅知道小菊出大事了。
一天中饭后,小梅在食堂门口堵住小菊。
小菊还装傻,笑着问:“姐,还没吃饭呢?菜都凉了啊。”
小梅拉着她的手就往外拽:“甭废话,跟我走。”
小梅拉着她在前边疾步快走,小菊在后边磕磕绊绊,不知道的还以为俩女生在吃醋掐架。
见两个高个美女拉拉扯扯,路上的学生都在驻足观看。有好几个男生吹口哨,还有个男生直接喊:“打啊,掐啊,往死里打。”
小梅停下来,松开小菊的手,奔着那个喊话的男生就去了。一边走一边用东北话骂:“打你妈个头啊,信不信老娘削你。”
那个喊话的男生溜溜的跑了,边跑还边喊:“哎呀妈呀,东北娘们啊,这可不敢惹。”
围观的学生起哄鼓掌。
小梅视而不见,继续拽着小菊往前走。
两女孩在学校湖边假山的亭子里坐下来。
小梅气喘吁吁,眼睛直直的看着小菊。
小菊低着头,不敢正视她的样子。
小梅突然掏出一盒香烟,熟练的点上,熟练的长长的吐出一口烟雾。
小菊很惊讶,她第一次见小梅抽烟,就喊了一声:“姐?!”
小梅狠狠的说:“姐什么姐,说说吧,什么情况?”
小菊又低下头,俩手扭来扭去,低声说:“没啥情况啊。”
小梅单刀直入:“怀孕了?谁的啊?”
小菊真笑了:“说啥哪,方晋在美国,我跟谁怀去啊?”
小梅看着她的表情,相信了。
她又问:“方晋不理你了,把你甩了?”
小菊也笑了:“没有。真没有。前两天还来过一封信,还有照片哪,要不你看看?”说着就要翻包,做出拿照片的样子。
小梅眉头一皱,连忙摇手:“看什么看!啥时候了,你还有心思谈恋爱!”
小菊心里一惊,脸色暗淡下来。
小梅神色笃定的说:“说吧,是不是家里出事了?是不是父母谁病了?得了什么病啊?厉害不厉害?”
小梅这一连串问号像一串子弹一样,射进小菊脆弱的心里。
她开始嚎啕大哭起来。
小梅赶紧过去抱着她,一边抱着,一边轻轻的抚摩她的后背:“小菊,菊妹,亲妹妹,别哭,别哭,不是有姐吗?嗯,不是有姐吗?嗯?有姐在,咱什么也不怕!姐总有办法的!嗯?你相信姐吗?相信吗?说吧,说吧,你不说,姐怎么帮你啊?”
小菊这才抬起满眼泪光的脸、很可怜、很无助的看着小梅,抽抽泣泣的把家里的变故说了一遍。
小梅也掉泪了,然后开始抽烟,一连抽了三四支。
最后,她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狠狠的踩了一下,眼睛直视着小菊说:“我给你介绍一份工作,不知道你愿意不愿意?”
小菊苦笑着说:“我现在上刀山下火海的心都有,哪有有愿意不愿意的啊。”
小梅说:“就是去一个会所做服务员。少则一个月挣一千五六,多则四五千吧,再多就不好说了。”
小菊问:“每天都去啊?上课怎么办啊?”
小梅说:“一周就去两个晚上,多去人家还不让哪。”
小菊反应过来了:“两个晚上会挣那么多,你是说夜总会吧?是去做小姐吧?”
小梅说:“性质完全不一样。不是夜总会,是会所,不是做小姐,是做服务员。”
小菊还是有点犹豫,喏喏的说:“那还不是一样啊?我不想去。”
小梅狠狠的说:“你刚才还说上刀山下火海哪,你现在还有的选吗?”
小菊心里一颤,眼泪汪汪的问自己:“是啊,我还有的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