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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幸福的顶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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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上海还是有些炎热,火车站人头攒动。
出了车站到达南广场,小菊老远就看见广场南头有一排接待新生入学的帐篷。帐篷外飘着各色校旗,有复旦大学、同济大学、交通大学等小菊知道且羡慕的,也有一些小菊不知道也不关心的。
她站在出站口环视了一圈,终于看见东方师范大学的旗子了。不知为什么,她觉得在所有的校旗中,东方师范大学的旗帜最鲜艳最壮观。她的心跳开始加速,激动的热泪盈眶。
她第一次来上海。
别忘了,上海是中国的时尚之都,是每个女孩向往的地方。
千禧年就要到了,新世纪必定开启新时代。
小菊紧紧的握起拳头,她决心要好好把握机会,做一个真正的上海人。
她也坚信经过那么多的苦难,自己一定会更加坚忍不拔,开辟新的人生。
她想起了方晋,竟然哽咽着自言自语起来:“亲爱的,我在上海等你。”
跟升入岛城艺体中学不一样,这次升学的小菊信心满满。那时候的自卑已经不自觉的换成了自豪,那时候的小心翼翼也悄然的异化成落落大方。如果不去追踪,没人相信她是从农村山沟沟走出来的,也没人相信她的父母还住在岛城的大洼路。
小菊想,我是正经八百凭实力考上东方师范大学的!能考上这样的名校,在岛城、在全国,也应该是出类拔萃的吧?!
不仅如此,她的自信还来自她的行头完全不一样了。方晋在临出国之前,给她买了两套耐克运动服,两双耐克运动鞋,还有两套高档内衣裤。为了搭配这些服装,还给她买了一个大大的新秀丽牌旅行箱。干爹给她的一万块钱,父母几乎全花在了她身上。除了交了4000多块的学费、住宿费等,还给她买了好多吃穿用度的东西,小菊也很大方的又给自己买了两套李宁牌运动装,一套冬天穿的耐克羽绒服和一双高腰的孚徳牌皮靴。临走时,父亲还给了她2000块钱。说是穷家富路,女孩子家花的多,多拿点。妈妈笑着说,我们就你一个女儿,什么都紧着你。什么也不用愁,爹妈能挣,不用半年,你明年的学费和零花钱保证攥的足足的。
小菊的这些行头,跟富家子弟不能比,但从外表看,也是家道殷实的主。说实话,这些衣装也增加了她的自信。
无庸置疑,服饰能够改变人的性格,影响人的气质,提高人的自信。同时,服饰也决定了人的外在形象,影响别人的态度。这些,小菊都感同身受。
往行李箱装东西的时候,小菊为自己心态变化感到惊讶。她问自己,是不是自己变了?爱慕虚荣了?虽然她心里有点打鼓,但后来还是理直气壮。这些服饰是男朋友给的,是父母给的,为什么不能尽情享用?难道大山里出来的孩子就要破衣烂衫?难道大洼路的子弟就得低眉顺眼?这是什么道理啊?!
小菊似乎想明白了,其实还是知识阅历不够。年轻的她不明白,你有充分的权力尽情享用今天所拥有的。但问题的关键是,你今天所拥有的,明天还会有吗?如果明天没有了,你会怎么去面对?
小菊在东方师范大学上学后,同学们待她跟在初中和高中的时候也大不一样。在新兴中学,她个子最高,长的最漂亮,学习最好,跑的最快,而且还是“十大新闻人物”,鹤立鸡群一样。潜意识中,她觉得自己跟其他同学不一样,别人也不敢跟她交往,所以,她几乎没有要好的朋友。在艺体中学,她自己自卑,别的同学也排挤她,她几乎也是没有要好的朋友。除了方晋,她没有说真心话的人。而在东方师范大学,她却获得了尊敬、喜爱和羡慕。
那个年代,在上海的大学同学中,朋友圈基本分三拨。一是上海本地人。无论家庭条件如何,无论身高颜值如何,无论素质学业如何,他们天然的歧视外地人。从老一辈、老老一辈开始,他们把除了上海本地的人都叫“乡下人”。无论什么场合,他们大声撇着上海腔,朝着别人翻白眼,放肆的大笑,毫不顾忌别人的感受。二是外地的城市人。他们看不惯上海人自以为是的做派,打心眼里就不想与之为伍,骨子就想从穿着、颜值、学业、气质上打败他们。一旦上海人很过分的时候,他们会直接回怼,此时的上海人会马上软下来,虽然他们仍然嘴上不饶人。三是外地的乡下人,他们躲着上海人远远的,不想自取其辱。他们羡慕城里人的条件,觉得自惭形秽,所以,他们基本上自成体系。
小菊的个高、颜值、气质、穿着,在东方师范大学体育系,甚至在整个东方师范大学里,都是很出众的。所以,她获得了上海人的尊重、城里人的喜爱和乡下人的羡慕。
此时的小菊已经不是彼时的小菊。虽然她来自乡下,但她永远也不想回到乡下,对在山沟沟的那段经历提也不想再提。虽然父亲在炸油条,母亲在开小卖部,但她宁愿说父母在做生意。本来嘛,谁能否认炸油条和小卖部不是生意?虽然她出身并不高贵,但她有个高干家庭出身的男朋友。出身高贵且又高又帅的男朋友跟她承诺终身,难道不就说明她与他旗鼓相当、举案齐眉吗?
小菊这些心理变化反映在气质上是冷艳。她冥冥之中感觉到,冷艳是她最好的保护色。她不需要谄媚别人,也没资格嘲讽别人,唯有冷艳才神秘,才会在各色同学中游刃有余。
小菊在同班同学中实行等距离外交,不招惹谁,也不亲近谁。但逐渐在其他年级、其他专业有了几个玩得来的朋友。其中,最要好的是高她一级的张小梅。
张小梅个子和小菊差不多,虽然长相一般,但却外表妖冶。她是学校篮球队的主力队员,在学校也是比较出众的女生。
她和小菊成为好朋友也是偶然。
有一次,小菊下课经过篮球场,突然有个高个女生朝她喊:“哎,美女同学,打篮球吧?我们这边缺一个人。”
那时候的学校,经常有认识的或不认识同学在篮球场玩球。玩着玩着就有人招呼着分拨比赛,分拨的方式就是手心手背,分拨后就开打。打完之后,有的就认识了,并成了朋友。有的打完就打完,挥手告别。
小菊在中学的时候,篮球就打的不错。上大学一个月了还没摸过球哪,正好手痒。见有人招呼,就微笑着加入了。
刚刚放下双肩包,那个喊她的高个子女生就把球击地传给她,她就势一个三步上篮把球投进。
高个女生喝彩:”哇,好帅啊。“
说着又把球扔给她。
小菊运球到三分线外,又反向运球跑动后,一个急停跳投。
球虽没进,但动作舒展。
高个女生一边又把球传给她,一边问:“你中学不会是学篮球的吧?”
小菊一边运球一边摇头:“不是,中长跑。”
高个女生指着另外俩女生说:“我们原来都是学篮球的。那咱俩一拨,弄死她们。”
小菊这才注意到另外俩女生也个子高高的,投篮动作很规范。
另外俩女生一起喊:“来啊,谁弄死谁还不知道那。”
结果,小菊这拨险胜。
打完球后,高个女生向她伸手说:“我叫张小梅,运动训练专业98级的,你呢?”
小菊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说:“我叫王小菊,也是运动训练系的,不过我矮你一级,99级的。”
“奥。那我们算是朋友了?”张小梅问。
“嗯,以后我叫你梅姐、”小菊觉得她豪爽可交,就欣然答应。
张小梅搂了一下小菊的肩膀说:“那我叫你菊妹?”
小菊笑了:“听着挺别扭的。你干脆叫我小菊吧,他们都这么叫我。我爸爸都是菊啊、菊啊的。”
张小梅也说:“也是。在学校叫姐啊妹啊是挺别扭,你干脆也叫我小梅吧。”
小菊说:“嗯,嗯。”
小梅问:“咱一块洗澡去吧,我去你们宿舍换衣服可以吗?”
小菊有点惊奇的问:“你上海的?不住宿舍?”
小梅说:“我是东北的,嫌学校乱,搁外面住哪。”
俩人洗完澡就去小菊的宿舍,跟同宿舍的同学打过招呼后,小梅开始换衣服。
换完衣服的小梅跟刚才完全不一样了。上衣是浅色皮衣,里边是黑色修身打底衫。下身是石墨蓝紧身牛仔裤,脚上穿的是黑色坡跟休闲鞋。原来扎起来马尾辫散开后成了披肩长发。这身打扮不仅突出了她的大长腿,而且浑身凹凸有致,像极了T台上的模特。
“姐啊,你这也太靓了吧?”小菊惊呼起来。
同宿舍的同学也围过来,嘴里啧啧的赞叹起来。
有个上海同学像小菊那样惊呼起来:“我去。你这皮衣是芬迪的啊?我去,你这牛仔裤是李维斯啊?鞋哪?”
小梅不经意的回答:“爱步。”
那个上海同学夸张的惊叹:“哇,哇,爱步鞋随便什么款式都得上千块啊。姐,你这也太牛了吧?”
小梅没再理她的茬,边往双肩包里收拾换洗的衣服,边对小菊说:“菊啊,我先撤了。明天中饭我在食堂门口等你。”
小菊把她送到宿舍大门口。
临走的时候,小梅摇了摇手机,嘱咐说,有事打电话。
那时候学生有手机的寥寥无几。
回到宿舍门口,还没进门,就听里边的同学还在议论纷纷。小菊进门的时候,只听那个上海同学说,像这种打扮的女孩只有两种人,一种是大款的女儿,另一种就是大款的小三。
见小菊进门了,大家就没再说话。
这话也提醒了她。她也疑惑,这小梅到底是大款的女儿还是大款的小三?
小菊和小梅很快成为了好朋友。除了上课睡觉,她们几乎天天在一起。
中饭的时候,她们俩一起打饭,伙在一起吃。打饭的时候,总是小菊打素菜,小梅打荤菜。有时候小菊跟她争,她就悄悄制止,说,我比你有钱,千万别争,让别人笑话。小菊只好听她的。
课余的时候,她们总在一起活动。打篮球、打排球、游泳、踢毽子,遇到开心的时候,小梅会带小菊到校门口的小摊上吃烧烤,偶尔喝点啤酒。有时候,小菊争着去结账。小梅总是说,我比你有,千万别跟我争,人家笑话。小菊只好听她的。
周末的时候,小梅会带小菊出街。几乎逛遍了上海著名的景点和商业街,外滩、豫园、城隍庙、东方明珠、南京路、淮海路、徐家汇等,都是她们常去的地方。而且,每次来回外都是打的,每次回学校都是小梅把小菊送到校门口后,她才回去。
每当有男同学或者街上的男孩过来和小菊搭讪时,小梅总是横眉冷对,让对方马上望而却步。
小梅撇嘴鄙视的样子,用东北话说:“千万别理这么瘪犊子,没一个保靠(靠谱)的。”
然后又用上海话说:“全他妈刚度(傻瓜)。”
听她这么说,小菊就哈哈大笑。
笑完,小菊也会撇嘴用上海话说:“我脑子瓦塔拉(坏了),才不会理他们哪,我们家方晋比他们老牛掰啦!”
小菊把方晋的事情告诉过小梅,但小梅并没有告诉小菊她有没有男朋友。
千禧夜,小梅在外滩浦江对面陆家嘴的香格里拉订了一个房间,她邀请小菊一起欢度千禧年。
小菊第一次住进五星级饭店。
大堂的宽敞豪华,空气中散发的香气,服务员的彬彬有礼,过往行人的穿着打扮,都深深震撼着小菊的心。小菊想,原来这个世界竟然有这样的地方?!
俩人手拉手进了房间,看见沙发的茶几上摆满了水果、点心和小吃,还有俩杯子和一瓶红酒。
小菊说:“哇,五星级酒店真好,住宿还搭配这些啊?”
小梅把包一扔,一下子就扑倒在大床上,然后斜眼看着傻站着的小菊说:“我的傻妹妹,这个房间是我提前半个月订的”千禧房“。今天相当于跨年夜,不是,是跨世纪夜,百年一回。这个房间今晚的价格是平时的五倍!而且如果不早订,咱们根本住进不来啊。”
小菊也放下双肩包,拿起一颗草莓往嘴里送,一边吃一边说:“姐啊,这也太夸张了吧?这得多少钱啊?怎么也得六七百吧?”
小梅哈哈大笑起来:“乘上十差不多。”
小菊嘴里还有草莓,她顾不得草莓会喷出嘴来,不由自主的大声“啊”了一声。
小梅笑吟吟看着她的囧态,故意变粗了嗓音说:“菊啊,这里平时一晚上就上千块啊。今天是千禧夜啊,百年一遇,他们还不往死里要钱啊。就这,订晚了还订不上哪。不光是香格里拉,凡是靠近黄浦江的酒店,今天全部爆满!”
说着,小梅拉着小菊到窗户前,拉开窗帘一瞬间,浦江对岸的外滩尽收眼底,对岸灯火通明,人山人海,大家都在等待千禧夜的烟花晚会。
“看,怎么样?怎么样?我们这里是最好的位置。比起等在外滩那些冷哈哈人群,你是不是有点幸福感?”
“哼,真像人家说的啊,贫穷限制了我的想象。要是我,就是能在外滩外围过一个千禧夜就够幸福了啊。想不到来到这里了。嗨,上海有钱人真多啊!”小菊感慨道。
小梅接着“哼”:“这才到哪啊?!真正有钱人都带着家人去了纽约、伦敦和巴黎。最不济的也去了悉尼、东京和首尔。”
说着,她斟了两杯红酒,把一杯递给小菊后,举杯和她碰杯:“来,菊妹,欢迎来到新世纪。我们一定好好努力,在新世纪做个有钱人。”
小菊也郑重其事的举杯:“做个有钱人,过上幸福生活。”
小梅笑着说:“再过千禧年不可能了,但希望十年以后,我们一起去纽约过圣诞节。”
小菊拼命点头,但嘴上却说:“我喜欢巴黎。咱去巴黎。“
小梅说:“嗯呐,听你的。先去巴黎。然后再去纽约,然后再去伦敦。”
小菊诙谐的问:“悉尼、东京、首尔就不考虑了?”
小梅故作认真状:“不考虑了,到那时,估计他们还不如上海哪!”
俩人一起干杯,哈哈大笑起来。
此刻的小菊感觉好幸福好幸福。
年轻的小菊并不知道,幸福的顶点不是幸福本身,而是对幸福的想象。
第一学期很快过去了,寒假如期而至。
带着学校的好成绩,带着上海的气息,带着千禧年的兴奋,小菊回到了岛城。
还没进家门,她就嗅出了变故。
妈妈的小卖部没了!
原来老远就能从窗户外看到的货架,和琳琅满目的百货食品等全没了。
临街的家,窗门紧闭,一副衰败的模样。
这是怎么了?又发生什么了?
小菊心头一紧,一种不祥之兆涌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