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法逃脱》管家后人

7、侠义的极限

　　就在小菊高考前后，岛城铸造机械厂倒闭了，厂子里的所有职工全部下岗。
　　厂子原住址在城里，也算是好地块，一下子变成开发用地。没想到，老万摇身一变，成了开发商。
　　其实，厂子停产倒闭，市里已经酝酿已久。只是怕职工人心浮动，所以一直封锁消息。老万早就从父亲那里得到消息。一直想经商的他，马上想到要在那里做房地产开发。他找了几个做生意的朋友，由他挑头一起出资成立了一家房地产公司，然后通过父亲的关系运作，把地块拿下后又抵押给银行，倒腾出钱来开始盖房子，边盖房子边卖楼花，这个项目几乎是白手起家就干起来了。
　　那个年代的房地产大多是这么运作起来的，不需要很多钱，只需要眼光、胆量，当然，也必须有关系。说白手起家，还不如说空手套白狼。

　　按照政策，老铁得了三多万块安置费。在当时，那可是一大笔钱。本来经过三年的时间，他已经把其他工友的钱还的差不多了。借着这次机会，他就一次性的把钱还上了。然后，他寻思着找老万商量，先把欠老万的钱还一部分，剩下的钱再慢慢还。
　　老铁还完钱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深切体会无债一身轻的感觉。
　　得知老万已经成了大老板并要开发房地产，老铁心里替老万高兴的同时，也觉得自己下辈子有指望了。老万事业做的这么大，他自己跟着随便干点啥，也够一家人吃喝的了。
　　没想到，老万对此只字没提。

　　安置费发下来之后，老铁去老万的公司找他，说是去商量还钱的事，其实更多的想探探老万的口风。
　　老万在原来厂部办公楼的厂长室办公，这是一个大套间。
　　老铁去的时候，套间的外屋有个小姑娘拦住他。后来，老铁才知道，那个小姑娘是老万的秘书。
　　老铁还穿着原来的工作服，老万的秘书有点误会了。
　　“你找谁啊？如果是为了安置费的事，你去四楼找安置办。”漂亮的女秘书冷冷的看着他说。
　　“对不起，我来找老万。”老铁有点讪讪的说。
　　“老万，万总？”女秘书眉毛一挑，像是感觉老铁叫老万是很奇怪的事情。
　　正好老万和几个人又说又笑的从里屋出来了。
　　老万见老铁来了，有点惊讶的样子。但很快满脸笑容：“啊呀，大哥来了啊。你稍等，我先送送客人。”
　　女秘书见状，马上满脸堆笑，对着老铁说：“对不起啊，不知道您跟万总这么熟，您请里边坐。”
　　待老铁在沙发上坐下，她马上端来一杯茶水，然后悄悄的退了出去。
　　老万很快回来了，进屋后竟然要跟老铁握手，老铁很诧异。
　　老万感觉到老铁的意外，就尴尬的收回手来，说：“哎呀，这一段忙死了，也没去家里看看你和嫂子。怎么样啊，还好吧？”
　　老铁感觉老万的言行举止很礼貌，但总觉得比以前有些见外，也只好中规中矩的回答：“都好，都好。安置费下来后，把钱还上了。小菊考上上海东方师范大学了，一家人高兴的了不起。”
　　“那就好，那就好。小菊争气，将来一定有出息。”老万也中规中矩的说。
　　两人没话了，沉默了一会。
　　还是老万起头：“大哥，你这次来是有事？”
　　老铁这才又说：“啊，是这样。还完其他工友的钱，我还剩一万多。我寻思着也给你还上些… …”
　　还没等老铁说完，老万忙摆手：“诶，诶，大哥说哪去了。你用钱的时候多着哪！小菊要上学，你也不宽裕。快别说还钱的事了。本来，这次安置费想多给你点，但大家都看着哪。那钱就当我多发给你的安置费吧。”
　　老铁老实，一时半霎的没顿悟过来，怎么借款成了安置费了？
　　其实，按照当时的政策，谁拿地，谁安置下岗工人。说到底，老铁的安置费是老万拿的。他不明就里，但也不好问。
　　老万看着老铁一头雾水，知道跟他也说不明白，就岔开话题接着说：“我想过了，大哥你就干点别的营生吧。”
　　老铁一听别的营生，脸上放起光来。他以为老万肯定在自己的公司给他安排了差事。毕竟是老哥们了，下岗以后怎么生活还得帮着不是？
　　结果老万说的跟他想的南辕北辙。
　　老万说：“你们大洼路那个菜市场在岛城很有名。很多有钱人都开着车去买东西。我看大哥你就在临街的地方开个门头，早上炸油条、卖早点，中午就卖炸肉、炸鱼、炸豆腐、炸花生米，这些都是岛城人最爱吃的。”
　　“可…可…，我不会啊。“老铁有点懵，有点为难的说。
　　看来老万是想好了：“这不难，一学就会。我已经跟厂里食堂的老蔡说好了，让他教你。奥，老蔡现在已经返聘回厂了，还在食堂干。毕竟工地上还有上百号人要吃饭。你先在厂子食堂跟他学俩月，然后再去开门头。这两月公司给你开工资。”
　　老蔡也算是老铁的哥们，借给他钱的人里有他。
　　老铁心里犯嘀咕，心想，你能返聘老蔡，怎么不返聘我啊？毕竟咱俩比老蔡要铁的多啊！
　　老万看出老铁的心思，接着说：“公司食堂那点工资不顶什么事，还是出去开门头挣钱多。到时候租门头的时候，我找人帮你办手续。”
　　老铁虽然不甘心，但见老万态度那么笃定，他自己也没有别的办法和出路，就只好点头。
　　老万没再容他说话，接着说：“返租你房子的那个人也加入我的公司了。我跟他说好了，房租不房租的就先不收了。等你日子过好了，等那个地方拆迁的时候再说吧。”
　　看来老万把所有的事都安排完了，老铁只好告辞回家。
　　老万也没留他也没送他，跟女秘书说，你送送我大哥。女秘书把老铁送到楼梯口，还跟老铁握手告别。
　　老铁懵懵懂懂的下楼出大门，懵懵懂懂的回家了。

　　回到家的老铁脑子还是发木。
　　看到老婆和小菊在忙活晚饭也像没看见一样，直接从超市拿出一瓶啤酒，边喝边进屋了。
　　饭桌上已经摆上俩菜了，有猪肉炖白菜豆腐粉条，还有香干炒芹菜。
　　小菊端着一盘炸花生米，老婆一手拿着一瓶栈桥白干，一手拿着一个茶杯，两人笑吟吟的坐下。小菊一边倒酒一边对爸爸说：“爸啊，妈妈说了，从今儿开始，恢复你一天一茶杯的待遇。”
　　妈妈接过话来：“是啊。咱债也还完了，生活也要好起来了。从今儿开始，恢复以前的生活水平。”
　　老铁不说话，默默的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
　　老铁老婆有点纳闷：“这是咋了？没见着她干爹？”
　　老铁这才回过神来，把见老万的情况详细说了一遍。
　　可能跟事先想象的不一样，大家都觉得有些意料之外。好一阵子，大家都沉默的吃饭，谁也没吭声。
　　小菊毕竟上了这么多年的学，见识跟爸妈有点不一样了。
　　她先说话了：“爸，我觉得干爹这么安排有道理，挺好的。你想啊，你没有学历，没有技术，更不懂房地产，也不懂做生意，怎么安排你也不对。给你的活重了，钱少了，他不忍心。给你活轻点，钱多点，也不能服众啊。他毕竟是公司的老总，总不能因为你一个人坏了公司规矩啊？你说是不？”
　　妈妈不停的点头，说：“我看小菊说的在理。她干爹打算长远来。菊她爸，你不常去大洼路菜市场，所以你不清楚。我可经常去买菜，平日价就人很多，节假日就更多了。那里边有卖菜的、卖海鲜的、卖鸡鸭鱼肉的，还有卖酱料、干货、豆制品和水果的，要什么有什么，生意别提多好了。你别说，她干爹说的卖炸货的还真少。我看生意一准火。”
　　看老铁的脸色由阴转晴，小酒开始喝得滋溜滋溜响了，妈妈继续说：“咱农村出来的，就是出大力的。干这点活不算啥。那样，早晨炸油条卖早点我帮着你，反正早晨小卖部也没什么生意。卖完早点，我就回来找看着小卖部，你就守着你的炸货摊。小卖部挺挣钱的，你的炸货摊肯定比小卖部更挣钱。菊她爸，这样看着，今后的日子差不了。“
　　老铁把酒一口干了，把茶杯伸到老婆面前，用命令的口气说：“你俩说的都在理。再给我倒上半杯。”
　　老铁老婆见他有笑脸了，赶紧倒上满满一杯。
　　见妈妈殷勤的样子，见老铁得意的神态，小菊捂嘴笑。
　　老铁抿了一口酒，长出一口气，说：“是啊。孩子干爹对咱已经很不错很不错了。咱家分房子、孩子奶奶长病、菊上高中，不都得亏人家啊。菊啊，没有你干爹，咱这日子早过不下去了。你干爹的父亲是大官，你干爹又是大学毕业，又有本事，命中注定的啊，不是升官就是发财。咱农村出来的，这就很不错了，不能老指望人家不是？再说，你干爹还说叫咱先不用交房租了，还说帮咱安排炸货铺面什么的。没有你干爹，我这下岗工人还真就没有出路了。知足吧。”
　　妈妈和小菊笑起来，老铁也笑起来。
　　但老铁笑容里藏着一丝丝不安。为什么不安，他也说不出来。

　　其实，老万心里也有一丝丝不安。望着老铁有点失望的离去，他甚至有点歉疚感。
　　老万之所以这么对待老铁，是因为老婆，更主要的是因为儿子。
　　老万的老婆也是大干部家庭出身，和老万是大学同学。只是她毕业后直接进了事业单位，现在和柳娜的妈妈同为这家事业单位的副职。她生性傲娇，朋友圈子都是像她一样出身好、有学历的人。她几乎从不跟岛城大学路以北的人深交，实际上，她也很少去市区北面。她知道老万厂子里有个铁哥们，也知道老万经常接济他。但老万老婆却对此嗤之以鼻。她告诫老万，说北面的人都是乡下人，乡下人的特点就是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你给他一毛，他敢想十块，是个无底洞。
　　老万知道老婆的秉性，对她的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他生性善良，乐善好施，加上他在工厂一线，接触的都是基层工人，看见工友们眼巴巴期待的眼神，就忍不住倾力相助。特别是老铁和他一家，看着就让人可怜、心痛。侠义心肠的他，总是不由自主的全力以赴。有时候想想，他对自己家人还没这样过哪。为什么这样呢？他自己也没去想。
　　实际上很简单，自古以来，侠士们的大义之举，都是性情所致，都是瞬间出手。何况按老万自身的条件，他对老铁家的善举，只是举手之劳。
　　但是，侠士们的大义之举大多是发生在危机时刻。如果此等危情不断重复而剧情没有新鲜感的话，义举的动能就会随之衰减。虽然这个过程会有惯性作用，但最终会降到零。
　　数学概念上的极限是如此，人性也是如此。
　　在这样的状况下，老婆的耳边风起作用了。后来，他自己也觉得老铁家像无底洞。

　　更何况，让老万心里不爽的是，小菊在高中的恋爱对象是自己的亲儿子！
　　老万的儿子就是方晋。因为他妈妈姓方，他随妈妈姓。
　　当老万帮助小菊升学到艺体中学时，他心里也犯嘀咕，因为他的儿子当时也在艺体中学上初中，也要从初中部升入高中部，他们俩会不会… …？但这个念头也就瞬间闪过。在他的印象中，儿子方晋和柳娜要好，两人各方面条件相当，两家关系要好，两家家长都有联姻之意，儿子方晋不可能跟一个乡下出来的女孩子恋爱。
　　老万憋着个心眼，他没有把自己儿子在艺体中学念书的事告诉老铁，更没告诉小菊。他怕老铁家有非分之想，那样他无法面对自己的铁哥们。
　　当方晋越来越多的瞒着妈妈跟他要钱的时候，当他留意儿子越来越多的往学校带吃的时候，他心里一惊，方晋肯定跟小菊谈恋爱了。
　　后来他悄悄一打听，事情果然不出所料，而且已经无可挽回了。
　　老万知道这时候不能采取任何行动，也不能告诉方晋妈妈。如果那样的话，俩孩子的高考十有八九会泡汤，很有可能会闹的无法收拾。
　　所以，他在方晋毕业的时候，临时决定让他出国留学。
　　他打心眼里不喜欢儿子和小菊交往。
　　他喜欢小菊，但更喜欢柳娜。他觉得柳娜更适合儿子。
　　他也给自己找了个理由，如果儿子因为少不更事才喜欢小菊，到最后又要嫌弃人家是乡下人的话，那不害了小菊吗？！
　　其实，老万的潜意识中已经意识到，他的这个理由纯属掩耳盗铃。
　　自我安慰、自我欺骗，对所有的人来说，有时候是一剂良药。

　　小菊就要赴上海上学的时候，老万来家里一趟，扔下一万块钱，说是体育生花钱多，让小菊自己买点运动服、运动鞋什么的。
　　然后在屋里坐了十分钟就走了。
　　老铁说留他吃饭，老万直摆手。
　　小菊也觉得干爹变了，变陌生了。

　　后来，老万和老铁家渐行渐远。
　　但，小菊和方晋却分分合合纠缠了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