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网》冰糖葫芦去皮

24、第二十四章 秋实

　　周玥提前半小时来到了约定地点，他没想到门口早已有人在等着了。

　　“来挺早的啊，”周玥开玩笑道：“张参谋没派人跟着你吗？”

　　男子并不应答，跟着周玥进了院子。

　　一进到屋里就开门见山地问：“人呢？”

　　周玥给他倒了水给自己也倒了一杯：“人在安全的地方。”

　　“你叫我来究竟有什么目的，周公子不如直说。”

　　周玥看着眼前这个严肃谨慎的人，若不是亲眼所见很难将他与昨晚那个怯弱的人联系在一起。

　　周玥也不打算卖关子了，直言道：“我想与莫公子合作，事成之后，我定会将谢姑娘送回你身边。”

　　莫关秋：“你调查过我？”

　　周玥浅浅一笑：“只是想了解一下我的合作对象，莫公子不会介意吧？”

　　莫关秋看着周玥，企图想从他的言行中看出些许破绽，可眼前这个长相精致的人实在太会掩藏，根本找不出任何破绽，直觉告诉莫关秋这个人并不简单，他问道“你要我做什么？”

　　周玥说：“我想要一份张参谋的日常行程表以及张参谋府邸的地图。”

　　“地图我可以给你，不过他的行程向来只有他自己知道，我怎么可能知道。”

　　周玥喝了一口水：“那就是莫公子的事了，总之我相信莫公子是做得到的，毕竟你的未婚妻还在等着你呢。”

　　莫关秋苦涩一笑：“我这么肮脏不堪，从前就配不上她，这下更配不上了......”

　　周玥看着面前的人，长相不算惊艳，看第一眼的时候并不怎么能让人记住，但从第二眼开始却会觉得这个人怎么越看越好看，他眉眼柔顺谦和，仅看着他的眼睛便会让人生出恻隐之心来：“你的过去我不曾了解，但谢姑娘确实一直在等你，她说她等她的未婚夫等了八年，嫁你之心从未变过。”

　　听了这话莫关秋心里的情绪再也掩盖不住了，他掩着面，头重重地垂了下去。

　　周玥起身到门口站了一会，这个莫关秋明明看上去很柔顺谦和的一个人骨子里却始终透着一股子倔强，屋里只有他一个人时他也不肯放声大哭，连哭都哭得那般隐忍，那般小心翼翼。

　　周玥再次回到屋里时莫关秋已恢复了来时的模样，他哑着嗓子说：“你知道她为什么只有九个脚趾吗？”

　　周玥摇了摇头。

　　莫关秋摘下了自己的黑色手套，周玥这才发现他的右手只有四根手指，最小的那根手指头只能看到已经结痂了的横切面，周玥以为他是怕冷才会时时都戴着这样一副黑色手套，连喝茶也不曾摘下来，而真正的原因却是他没有想到的。

　　“不好意思，吓到你了吧，”莫关秋给周玥看了一眼很快又将手套戴了回去，“这根手指是我自己断的。”

　　“你？”周玥震惊地看着他：“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莫关秋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又问了一个问题：“周公子可喜欢看话本戏文？可看过一本名为《秋实》的话本？”

　　周玥又摇了摇头。

　　“世人皆道戏子无情，所以戏子这种角色常常不被允许出现在爱情故事里，就算出现了也是诸多贬义，不得善终。”

　　从莫关秋的话语中，周玥大概猜到了结局。

　　只听莫关秋话锋一转说道：“可这话本不同，话本里的男女主角虽然历经磨难但最终得偿所愿，共赴白首。”

　　“哦？”

　　“周公子这么惊讶怕是也是猜错了结局吧。”

　　心事被拆穿，周玥只能点了点头，轻声道了一句惭愧。

　　“其实猜错结局的大有人在，周公子不必感到惭愧，这故事的原型正是我和她，我们本来也能如话本里的结局一样的，可是偏偏......”，说起这件事莫关秋气得浑身发抖，拳头也握得紧紧的。

　　周玥明白他那句没说完的话：偏偏他遇到了张介尤，这个给他带来厄运的恶魔。

　　莫关秋看着周玥，声音沙哑地问道：“你是想对付张介尤吗？”

　　周玥没有回答。

　　莫关秋低头沉思了一会才重新抬眼看向周玥：“其实你不用拿我的未婚妻要挟我，只要来的人想对付张介尤无论是谁我都会帮，因为没有人比我更恨他，更想让他死。”

　　周玥默默喝了一口茶，笃定地说：“所以昨晚你派了那个侍从去刺杀他。”

　　真相被道出，莫关秋并不慌张也不否认：“这该死的老狐狸下手真是阴狠果断，那人还没近他的身就被他捅死了。”

　　“其实我有一事不解，不知莫公子可否方便告诉我，”周玥问：“这世上你已没有父母亲人，原先的戏班也早已解散，而且你早已与谢姑娘断绝了关系，按理来说你已经没有什么能被张介尤威胁的了，为什么你还会在他身边待八年？”

　　“你以为我没有想过逃跑吗？”莫关秋苦笑一声：“我以为我和所有人断绝关系，他们就不会受到张介尤的伤害，可是我发现我错了，大错特错，我趁他去天津办事时偷偷逃跑了，连夜跑回了苏州，跑回了戏院，可我没想到昔日热闹非凡的戏楼早已成了一座空楼，到处都被贴上了封条，什么结党营私，贩卖军火，私藏鸦片......呵，那不过是他用来抓人的借口......”。

　　“我从小在戏班长大，戏班就是我的家，我从小受师傅教导，受戏班里各位师兄师姐爱护，我们早已亲如一家，”说起戏班莫关秋的脸上总算有了一丝诚挚的笑容，但这笑容稍纵即逝，“可我却害得他们死的死，伤的伤，师傅他那么爱唱戏的一个人，一辈子以戏为生，以舞台为伴，最后却被逼得金盆洗手，远走他乡。”

　　“别人口中威严正直，忠义仁信的张参谋实际是个卑鄙无耻，阴险狡诈的恶鬼，作为我逃跑的惩罚他逼我放火烧了戏院，当着我的面将我三个师兄枪毙了，还逼我修书一封与我未婚妻断绝关系，这样还不够，还逼我主动在他身下承欢......”说起往事，莫关秋恨得咬牙切齿，“这样的耻辱，这样的滔天仇恨不把他千刀万剐难解我心头之恨！”

　　“十岁之前的我像是活在一场永远醒不过来的噩梦里，可我没想到二十岁才是真正噩梦的开始，我每天活得像行尸走肉，想跑不能跑，想死不能死，活着的每分每秒都像是在被凌迟！”

　　二十岁这个数字触动了周玥的心弦，听着莫关秋的话周玥陷入了长久的沉思，莫关秋在他二十岁那年遇到了张介尤，从此过上了炼狱般的生活，而他与韩师的再次相遇也是在二十岁，此后的生活也不知道究竟是福还是祸，二十岁遇到的韩师终究成了他未来的最大变数。

　　周玥与莫关秋聊了很久，到最后莫关秋也没有解释谢诗韵为什么只有九个脚趾，周玥也没追问，这样悲痛的事每回想起一次就会让当事人的心痛上一分，周玥与他感同身受所以做不出这样残忍的事。

　　周玥回到督军府刚好碰到外出办完事回来的督军，打完招呼的他准备去找边池，却被督军留住了。

　　第一次与督军面对面地坐着聊天，周玥显然有些紧张，这种紧张和他单独面对韩夫人时的紧张不一样。

　　“你很怕我？”督军开口问道。
　　周玥微微点头，诚实地嗯了一声。

　　没想到督军哈哈大笑：“你这个样子真像阿师小时候，他小时候也是怕我怕得要命，可是后来越长大越不怕我，还老爱和我顶嘴，唉，兴许是我老了吧，越来越管不住他了。”

　　周玥愣愣看着韩督军，他不笑的时候非常威严，但一笑起来确实是个慈祥的父亲。

　　“你父母的事我听说过了，以后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尽管提出来，能帮得上忙的我都会尽力帮你，还有如果阿师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你尽管告诉我，我替你教训他。”

　　周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你的名字叫周玥？”韩督军问道。

　　周玥点了点头，答了一句是。

　　“我一个故友之子名字与你相似，他姓苏，单名一个‘玥’字，如果他还活着应该也是你这般年纪，可惜啊......”督军深深叹了一口气：“那么乖巧有灵性的孩子......”

　　韩督军说起这些的时候，周玥只静静地听着。

　　“听阿文说你最近经常去梨园听戏？”

　　“嗯，听闻梨园是京城最出名的戏院，所以就去看看了。”

　　督军颔首：“阿师去上海办事，你自己待在府中难免无聊，去看看戏听听曲打发下时间也好。”

　　周玥微笑着点了点头。

　　督军和他聊了一会后就回书房处理事务了，明明是大冬天，周玥却感觉自己的后背出了汗，额头上也出了一层薄汗，也不知是因为心虚的还是紧张的。

　　“池子”，周玥看到正在喂鱼的边池，把他喊到了自己跟前。

　　“周先生，您找我？”

　　周玥问他：“你平时看那么多话本，可有看过一本名为《秋实》的话本？”

　　边池连忙点了点头：“嗯嗯，我看过。”

　　“那，能给我讲讲吗？”周玥看着他：“你还记得这个话本讲的是什么故事吗？”

　　边池自信答道：“当然记得，每本话本里的故事只要是我看过的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周玥非常欣慰：“好，如果你能完整把这个故事讲给我听，我会有东西奖励你的。”

　　边池高兴极了，拉着周玥就给他讲。

　　周玥非常佩服边池的记忆力，他虽然没看过这个故事但他感觉边池几乎把这故事里的每一句话一字不差地背出来了，他惊叹道：“这个故事你一共看了几遍？”

　　“一遍啊，”边池有些不解：“周先生是我有哪里说得不清楚吗？”

　　周玥轻轻敲了敲边池的脑瓜子：“不，你说得很清楚了，才看一遍你就把故事里的每一句话都记住了，你简直就是天才啊，”说着掏出一张钞票递给了边池：“这个给你，你拿去买好吃的吧。”

　　钞票的面值太大，边池不敢收。

　　“拿着吧，这是你应得的奖励。”

　　边池这才缓缓接过钞票，有些害羞地说：“周先生您刚刚是在夸我吗？”

　　周玥有些哭笑不得：“难道我说得还不够清楚吗？”

　　边池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那您，能再夸我几句吗？冯伯老说我是惹事精，司令总说我是傻小子，除了阿文哥，都没有人夸过我。”

　　周玥没想到原来边池这么在乎别人的夸奖，他看着眼前这个17岁的男孩，单纯得有些可爱，他摸了摸他的头，笑着说：“池子很厉害啊，既能帮忙做家务又能哄奶奶开心，今天还能把话本一字不差地讲给我听，等你司令回来了我也得让他好好夸夸你。”

　　听了周玥的夸奖边池高兴得一蹦三尺高，他把钞票塞回给了周玥，边跑边说：“周先生夸我啦，我要告诉阿文哥去！”

　　望着边池的背影周玥脸上的笑容久久没有散去，他突然非常羡慕这个仅一颗糖一块糖醋排骨或者一句夸奖就能高兴一整天的小孩，明明他与边池只差三岁，可他却早已过了仅一颗糖就能哄开心的年纪了。

　　边池这孩子还是蛮有讲故事的天赋的，原本很悲惨的故事经过他的一番渲染更显悲情，周玥突然有些后悔听了这个故事，只因他知道这故事并不只是故事，而是真正存在的事实。

　　......

　　《秋实》讲的是穷戏子阿秋和富商女阿诗的故事，两人一见钟情但因门第之见，身份之别经历了不少磨难，女孩的父母在阿秋上门求亲之时承诺只要他愿意自断一指便会将女儿许配给他，阿秋信以为真，当堂自断了一指，却惨遭毁约与羞辱，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只有阿诗被蒙在鼓里，她左等右等没有等到心上人来提亲却等来了王家的聘礼。

　　三个月后，忽闻谢家千金自断一趾与王家解除婚姻......

　　戏班后台，一身红嫁衣的阿诗站在阿秋面前，扯着虚弱的笑容问他：“阿秋，我现在也不完整了，你还愿意娶我吗？”

　　亭台水榭一见钟情，玉宇楼阁共赴白首。

　　这个故事来源于现实，可现实总有诸多遗憾。

　　周玥不禁想起莫关秋的眼睛，感叹道：“果然长了一双容易让人产生恻隐之心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