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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连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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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寒凉,温羽扬看着靠在沙发上啜饮咖啡的女孩儿,一双黑眸暗流涌动,真真假假的轻佻与猜忌藏匿其中,而后终归宁静。
事情还要从半小时之前说起。
“温少。”
温羽扬看着拦下自己的人,面上还带着几分伪装的醉态,实则眼眸清明万分,暗藏锋芒。他并未说话,只是眯了眯眼,示意他继续。
“温先生的意思是,让我送您回去。”他语气毫无波澜,仿佛一台程序精密毫无感情的机器,“还有盛小姐。”
“我?”被忽然点到名的盛夕容一愣,有些不可置信道:“不用了吧……”
“许助理都亲自跑一趟了,夕容,不许扫温先生的面子!”盛总推了推盛夕容,随后对温羽扬笑道:“温少,麻烦好好照顾我们夕容,她还小,有什么不懂事儿的您尽管和我说!”
温羽扬看到盛夕容笑容一僵,和自己目光相对时,那双翦水瞳眸多了些别的意味。
空气中有一瞬间的诡异宁静。看似平和的假象掩盖不住各怀心思,随时随地都可能会碎裂成沫,岌岌可危。
“放心吧。”
轻轻扯出一抹笑,温羽扬低声应着,抬手虚揽上盛夕容单薄的肩膀,对着盛总点了点头。即使只是出于场面避无可避的皮肤相贴,温羽扬也能感受到身旁女孩儿僵了僵,似乎随时都要逃离。
心里叹息一口气,温羽扬也只用力把人往怀里带了一下,四目相对,定定地看了她许久,才敛起眼眸,重新与她维持到一个微妙暧昧的距离。
他们一起上了车。车子发动时,许助理透过后视镜的反光,浅浅看了看后座两个若有所思的人。
“温少或许可以和盛小姐深入了解一番。”他开口,收回目光,继续道:“温先生说,相识之后,二位或许会很合得来。”
温羽扬闻言嗤笑一声,不置可否。
“许助理还是这样,”他双腿交叠靠在座位上,漫不经心道:“总能用恭敬的语气说出那些居高临下的话。”
看似是建议,实则是命令。
“温少言重了。”
他开车并不稳,温羽扬被带的昏昏沉沉的,只得先闭上眼睛减缓不适感。感受到车子彻底停稳过后,缓缓睁开眼睛,却发现他们正在他家楼下。
皱了皱眉,温羽扬抬起头看着前面驾驶座上的人,却见他没有一丝反应,只是静待着他们下车。
温羽扬从不会带情人回家。目前去过他家的,除了厉沉舟、陈九他们以外,几乎也就是云尧了。
温先生到底是什么意思?试探?人送到身边来还不够,非要他领回家才算满意?
车子已经停稳,但温羽扬没动,开车的人也不会催。死一般的沉寂过后,还是盛夕容清了清嗓,小声打破了僵局。
“温哥……”她看向温羽扬,面上是遮掩不住的尴尬,怯生生地问道:“我们要在这儿下车吗。”
抬眸瞥了她一眼,温羽扬沉默半晌,最终轻轻“嗯”了一声,率先下了车。
在电梯里,温羽扬扔给身边人一把钥匙。
“九楼的钥匙。进去别开灯,明天晚点走。”他揉了揉额头,低声道:“我床头有一盏夜灯,房间主色调是蓝白。”
“……温哥?”
“今晚你是在十楼,也就是我家过的夜,”温羽扬没理她,继续道,“有人问起你应该知道怎么回答,也最好别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原本以为她拿到钥匙后就不会再来烦自己,温羽扬思绪很乱,需要一个人理理清楚。但让他没想到的是,盛夕容接过钥匙后,沉默片刻,随后便轻笑一声,缓缓伸了个懒腰。
电梯门打开,九楼已经到了,不过两人却谁都没有动。
“看来我真的和她很像啊。”
她看着温羽扬凝聚而来的凌厉眼眸,唇边牵起一道若有若无的暧昧笑意。
“否则……风流的小温太子爷怎么会轻易让美人儿独守空房呢?”
盛夕容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从咬字,到神态,再到气质,她身上与贺疏桐相似的地方一一溃散在温羽扬面前,最后只剩下那张脸,和那股被酒精冲淡的樱桃牛奶香味。
果然,世界上从不会有这么巧的事。
“看来盛小姐有些自恋,”温羽扬笑得冷淡,毫不留情道:“和她相比,你也配么?”
“配不配可不是我说了算。”盛夕容并不在意,“你猜,如果厉沉舟看见死而复生的准未婚妻,会疯成什么样子呢?”
“嘘……”
她没给温羽扬机会反驳,示意着已经停在十楼徐徐张开的电梯门。
“我也觉得我们深入了解过后,可能会更聊得来。”盛夕容踩着纤细的高跟缓缓踏出电梯门,回眸看着温羽扬,笑眯眯道:“所以,小温太子爷赏杯咖啡喝吧?”
而现在,她就坐在客厅,垂眸不紧不慢地品着那杯咖啡,已经快十分钟了。
客厅里没开灯,整个屋子都沉入夜幕,只剩下那点清幽的月光。温羽扬靠在窗边,稍微探出些目光,就看见了送二人回来的那辆车依旧停在楼下,阴魂不散地在监视他们的动向。
“虽然今晚的月色确实很漂亮,但我还是建议开个灯吧,卧室灯也可以。”
温羽扬回到客厅,端着咖啡回到了她对面,抄起桌子上的控制器,直接打开了客厅的暗灯。
“刚才在饭局没仔细看,”盛夕容饶有兴趣地打量着温羽扬,“你还蛮帅的,是我喜欢的那类型。”
“说正事。”温羽扬抬腕看了看表,不冷不淡道:“我的时间宝贵,三分钟内说不出让我感兴趣的东西,盛家会因为你陷入无穷无尽的麻烦,我说的。”
“真的这么无情嘛?”她笑着瑟缩了一下,语气里却没有半分惧意,“你要是抢着把盛家整垮,那我做岂不是没事情做了?”
有点意思。
温羽扬示意她继续说。
“有关于我和盛家,我们下次再谈。至于现在……”盛夕容撩了一下长发,一字一句道:“聊聊贺疏桐吧。”
贺疏桐?
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温羽扬思绪飞速运转,想了许久也不知道她究竟想打什么算盘。
“如果我说,贺疏桐的死不是意外,这会是你感兴趣的东西吗?”
“嘭——”
盛夕容的语气轻飘飘的,可她说出来的话却让温羽扬的大脑有一瞬间当机停运,有什么东西随着她的话四下爆裂开来。
“你……”
许久,温羽扬才找回语言能力,开口时声音竟多了分未察觉的颤抖。
“我当然没有证据。”盛夕容笑了笑,放下咖啡靠在沙发上,懒洋洋地说道:“所以才要找你们啊。”
“拜托,精神病人当街发疯无差别伤人这种原因你们也能接受吗?”她耸了耸肩:“那为什么只有贺疏桐伤势过重没撑到医院人就不行了,而剩下的人不是救治回来就是轻度擦伤?就因为她是头一个被捅的,精神病人快准狠?”
“她一个娇生惯养的富家小姐,怎么会正好在那天出现在什么百货中心的门口?你们这种人需要亲自去百货中心吗?就算她心血来潮体验民情,又为什么偏偏是一个人,身边既没有朋友,也没有家里的人看着?”
“这些你们都查过,我知道。”她双腿交叠,笑意未改,轻声道:“你们一无所获,不是因为异常不存在,而就是你们能力不够,查不到幕后的人。”
随着她的话,温羽扬思绪回转,与她重回四年前的六月,那个变故与悲伤交织的盛夏。
厉沉舟确实怀疑过贺疏桐的死,提出的疑惑也与盛夕容的言论大相径庭。他们追查过,可最终还是查不到任何不正常的地方。
一系列不正常的巧合不正常地凑在一起,最终却显得整件事非常正常,这本身就是一件及其不正常的事。
但他们尽力了,厉沉舟再不甘心,也只能接受这个结果。在这场荒诞的悲剧中,他甚至无法怪罪任何人。
是怪本就受精神疾病折磨十数年的罪犯?怪已经锁好门窗却还是没关住人的家属?怪本就利己的,自私又凉薄的人群?
还是怪错信这个社会十分安全,而出现在那时那地的贺疏桐?
“当然你完全可以说服自己,贺疏桐的事情本就是一场例外。”盛夕容重新直起身,用右手端起咖啡杯,轻轻抿了一口。
“但我现在坐在这儿,你还觉得这是一场意外吗?”
她把杯子从右手交换到左手,对着温羽扬晃了晃快要见底的咖啡。
“都说小温太子爷聪明,”
盛夕容笑着敛起身上慵懒而妩媚的气质,调整坐姿,对着温羽扬眨了眨眼睛,从内位外散发出一股安静却生机勃勃的灵动,唇角扬起的恰到好处,一笑一颦,与贺疏桐如出一辙。
“聪明人间的谈话,点到为止。”
京腔不再,而是换成了略有软糯的水乡口音。
即使刻意模仿,也不知道要学多久,才能彻头彻尾被改造得这样收放自如,真伪难辨。
“……你想要什么?”
温羽扬别过头,不愿意再看她,而是直接开口问道。
“我要的东西,当然不需要你来提供。”盛夕容轻笑,黑白分明的杏眸中划过胸有成竹之意,“他自会帮我的。”
温羽扬皱眉。
“我讨这杯咖啡,只是想提醒你一句。盛家刚来京发展,根基不稳。”她沉下语气,“我看你爸还蛮会训狗的,提防着点,毕竟盛总真的能做出亲自把牵引绳送到别人手里的事。”
“好了,你家咖啡太苦了,我喝不惯,就不续杯了。”盛夕容笑眯眯地把被子放下,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歪了歪头继续道:“你要不要来亲亲我?身上没什么痕迹,我可不好交差。”
“自己嘬。慢走不送。”
温羽扬一看到她那张脸就觉得头疼,拿起手机率先从沙发上起身离开。
“你出家了?都倒贴了,就真的不留我一晚嘛?”
“别逼我亲自赶人!”
栽倒在床上,温羽扬揉了揉发痛的眉心,开始安排工作,顺便措辞怎么和厉沉舟说。
盛夕容绝对会找上厉沉舟的,温羽扬自知劝不住,只能提前告诉他,免得他们见面后厉沉舟脑子一热做出什么傻事。
代办列表打到一半,却还没听见开门的动静,温羽扬不由得皱了皱眉。重回客厅,就看见盛夕容倒在沙发上胡乱扭着,靠枕飞了一地,而她长发乱作一团,衣服也皱得一塌糊涂,脖子上还多出几道红痕,看大小应该是她自己掐出来的。
“差不多得了。”
温羽扬觉得头更大了,赶紧把她拽了起来。
盛夕容踉跄两步,撞在了温羽扬怀里。
“我妆好像蹭在你家沙发上了,没事儿吧?”她揉着头问道。
“你还好意思说,”温羽扬白了她一眼,“快走,我要休息了!”
“你这人——”
盛夕容瞪着他,忽然拽上他领口,把仅有脸上的妆全都蹭在了温羽扬胸前。
“你!”
“略!”
对着温羽扬比了个鬼脸,她飞速跑到门口,胡乱踏上高跟鞋,仿佛身后有什么厉鬼在追她。
温羽扬盯着自己的白衬衫,又看着弯腰穿鞋的女孩儿,懒得和她计较,只能叹息着解开扣子,疲惫地转身回到了卧室。
身后开门声响起,他在心里感慨终于走了,却听见盛夕容带着疑惑的声音。
“……诶?你……找温哥吗?”
心里咯噔一下,温羽扬猛地回头,就看见盛夕容站在门边,手足无措地回头看着自己。
而门外,一道瘦削挺拔的身影静静立着,冷绿色的眼眸望过来,寒气与怒意弥漫其中,清晰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