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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流星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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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漫天纷飞,大得几乎让人睁不开眼睛。
温羽扬只觉得冷,独自走在覆雪之路上,拖着灌了铅一样的双腿,费力地开拓出一条雪路。
北风呼啸而过,吹得那些鹅毛般的雪花越发来势汹汹,隐约让这方黑夜亮如白昼。
“救救我……”
一份刺骨的恶寒顺着脚踝蜿蜒而上,微不可查的呜咽求救本应在这片天地中被风雪吹散,而现在却阴魂不散,经久不息。
“求你救救我……”
甚至脚踝处已经传来闷痛,彻底阻碍了他蹒跚踏雪的步伐。这时,温羽扬忽然腿一软,踉跄了一下几欲摔倒。
他一点一点地回眸,只见一只白骨化的手牢牢箍住了自己的脚踝,并且还在不断紧缩,凹凸不平的骨质碎渣已经嵌入了肉里。顺着那只手看去,红白交错间,血肉模糊、皮肉开绽的人形生物正趴在一片血泊之中,哀呼悲鸣。
它脸上开了两个巨大的血窟窿,汩汩猩红的液体从中涌出,绵延而不绝。
“救救我……”
也许是在这片雪里困得太久了,温羽扬四肢麻木,竟一点力气都用不上来。他想挣扎,想逃离,可无论多么恐惧多么剧烈,就如同被钉在原地一样,纹丝不动。
那人形生物却缓缓挪动了。它用着扭曲的四肢,费力爬向温羽扬。每动一下,它身上的皮肤肌肉便寸寸剥落,陷在身下的积雪中,最终化开一湾有生命的血湖。
它最终溶成那滩腥臭的红,但锢着自己脚踝的白骨却并未消失,反而传来一道力,不容分说地拖着他卷进疯狂蠕动扩张的鲜艳液体中。
“——温羽扬!”
极度惊恐中耳边隐约传来的凄厉嘶吼,宛如一只狞笑着的催命鬼。
眼睁睁着看着自己被这滩黏腻的糜红吞灭,窒息没顶,越挣扎越陷落,越陷落越绝望,越绝望而又越想挣扎,最终落入无解的循环。
掐上无法呼吸的脖颈,越来越剧烈的心跳声里,头痛到几乎要把他撕碎。
“……温羽扬?”
“温羽扬?温羽扬!”
“嗬!”
温羽扬堪堪顺过那口气,惊魂未定地睁开眼,嗓子干痛到像是烧了一把火,猛烈吸气时将野火放出的烟吹散到胸腔各处,让他不由得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咳得昏天地暗时忽然被一个温暖的怀抱环住,一边轻轻拍着后背为自己顺气,一边伸出了一只手轻抚自己的额头,驱散了梦中雪原的极寒。
云尧并未说话。他怀里带着洗衣液与阳光混合后特有的味道,吸入肺中让人体会到了一种安定的真实感。
温羽扬半睁着眼睛,呼吸平复过后,缓缓张开怀抱,反把他拥入怀中。
心情平复其实并不需要很久。因为一年又一年,一次又一次,在圣诞节的这一天,他都会被这个梦魇缠身,在那滩血湖中溺毙,醒来,再溺毙,再醒来。
梦中的雪不曾停住,扭曲的怪物从来得不到救赎,而他也永远走不出那条路。
或许他早已经死在那片雪原,这么多年,没人来救他,也没人救得了他。
温羽扬觉得自己早就已经麻木了,但刚刚忽然被云尧拥进怀里时,有一瞬间,只觉得眼中升腾起几分茫然的酸涩感。
无论再怎么不愿意承认,但温羽扬自己心里清楚,他是个很缺爱的人。
如今这种坚定又明显的“被人爱着”的感觉,让他不由得心中五味杂陈,又把怀里人抱得紧了一些。
“好点了吗?”
被自己死死禁锢在怀里的人也没挣扎,只是轻声问着。
“……嗯。”
开口时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十分疲惫。
“和我出去走走吧?”
他们昨天下午就来到了这座半山腰的民宿。这座山距京城不远不近,云尧开了一个上午加半个下午的车,终于在晚霞归于林海之前,抵达了此盛的目的地。
只可惜因为晕车,昨天温羽扬到了地方就倒头陷入深眠。今天凌晨就醒了,想翻点东西吃时又吵醒了浅眠的云尧。于是二人干脆穿好衣服出门一起去看了日出,又四下逛了逛,中午才回到民宿。
云尧困得不行,吃午饭时眼皮都要黏在一起了,回到房间两句话没说完直接睡得不省人事。温羽扬想他昨天开了好久的车晚上又没睡饱,也就没去骚扰他,只是躺在他旁边处理工作,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一起睡了过去。
再然后就是深陷梦魇,直到现在,天已经黑了。
“好。”
温羽扬也想出去散散心。他很少来这种亲近大自然的地方,今早在深林里走了走,确实觉得放松了下来,最近积压的负面情绪被挺拔葱郁的针叶林净化了不少。
“外面起风了,记得带围巾。”
唇边浅浅弯起一抹笑意,温羽扬把头埋在云尧的侧颈,猛地蹭了两下,随后放开了他。
“你帮我系。”
云尧瞥了他一眼,随后轻轻叹了口气,无奈地点了点头。
简单收拾了一番,两人很快就出了门。刚出民宿门口就遇见了老板娘,叮嘱二人注意脚下一定要注意安全,又给他们拿了个远光手电筒,让二人早点回来。
略微寒凉的山风吹散了噩梦带来的头痛。温羽扬深吸了一口气,抬眸望向夜空,就见星辉明朗,繁星闪烁,是城市里难得窥得的极美星空。
“看路。”
胳膊被云尧拽了一下,温羽扬才将目光收回,就看见刚刚差点走到沟里。
“要去哪啊?”他牵起云尧微凉的手,十指相扣。
“去山顶看看吧,沿着早上的那条路。”
忽然想起小时候在电视上看的电视剧桥段,温羽扬不由得轻笑出声。
“怎么了?”云尧不解,看着他问道。
“你要和我坐在山顶,看雪看月亮看一整夜,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哲学吗?”温羽扬笑眯眯地看着他。
“……什么?”
显然是背词背得太快,身边这个中文水平不稳定的人没听明白。
“哈哈哈——”温羽扬大笑,亲了一口他冰凉的侧脸。
云尧面上残存着些疑惑之色,在听到温羽扬的笑声过后缓缓消散,最终化成了唇边一抹无奈又宠溺的弧度。
这山不高,两人体力好走的快,没到一小时就来到了山顶。
“今晚天气真好。”
温羽扬找了块形状奇特的石头靠着坐下,仰头看着晴朗的夜空,感慨道。
“等一等吧。”云尧坐到他身边,抬腕看了看时间。
“等什么?”温羽扬疑惑地问道。
“据说,今晚有流星雨。”
流星雨?
温羽扬没看过流星雨,闻言瞬间心里开始期待起来了。
“怪不得民宿都满了,我还以为大家竟然都喜欢跑来深山老林里过圣诞。不过怎么就我们出来了?”
“出来早了。”云尧轻笑,“按照我以往的经验,流星雨观测一般都是在凌晨迎来峰值。”
他说完,便从背包里翻了翻,掏出两个暖手宝分给温羽扬一个。
“也没多久,”温羽扬看了眼时间,已经快十点了,“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哲学,大概就到了。你以前经常看流星雨吗?”
“还好吧,”云尧思索片刻,认真道:“上大学时学校有这方面的社团。跟着他们一起看过几场,后来觉得都大同小异,就没再去过了。”
“那你们会对流星许愿吗?”温羽扬好奇地问道。
“有人会吧。”云尧耸了耸肩,“但我没什么确切的愿望。而且反应有点慢,往往都是一颗星星划过去了才意识到,所以还没许过愿。”
“那一会看到流星时,我看看我能不能反应过来。”温羽扬调笑道。
“你竟然也相信吗?”云尧看着他,“感觉你不像是会把心愿寄托在不切实际的东西上的那种人。”
“你学文的也这么不解风情啊?”温羽扬觉得好笑,一本正经道:“只是追求一下意境而已,何必当真呢。这就像生日愿望一样,明知道不努力还是不会实现,但每个人还是会许生日愿望。”
后来他们聊了很多。温羽扬有意引导,把话题转到大学时认识的人身上,继而简单排查了一下自己收到的云尧的关系网是否准确。
“其实不止大学,我在十几岁时也认识很多中国的人。”
云尧抬眸想了想,随后道:“比如无论我什么时候打开游戏都会看到他在线的网友,很可爱但是后来没音讯了的笔友,还有……一位从没见过但愿意出钱资助我学费生活费的阿姨。”
“嗯?”温羽扬捕捉到关键词,立刻来了精神,追问道:“没见过就要资助你?不会是骗子吧?”
难道会是……林夫人吗?
“不清楚。”云尧摇了摇头,“她经常托人给我带信。我在英国时还好,后来祖母去世我搬到德国后竟然还收到了她的信。之前我还觉得会不会被什么有钱有势的人盯上了,害怕了好久。”
温羽扬闻言忍俊不禁,轻笑一声后示意他继续。
“后来感觉她并没有干扰我的生活,而且来信的内容很有分寸感,都是些琐碎的关心,就像长辈与小辈的对话一样,并不会让人觉得不舒服。”云尧眼眸动了动,仰面望向星霜流转的夜空,呢喃道:“虽然没问过,但我猜……可能她认识我妈妈吧。”
温羽扬在脑海中以最快的速度过了一遍目前查到的所有资料,暂时还能和云尧说的吻合。
“啊,看见流星了!”
被云尧带着笑意的声音打断思绪,温羽扬下意识地抬头,正巧捕捉到了一点银霜拖曳着又细又长的流线划过夜空,转瞬即逝。
“还真有点快。”
他揉了揉眼睛,准备全神贯注对着下一颗流星许愿。
“温羽扬。”
耳边是云尧清冷的声音。
“嗯?”
温羽低声扬应着,可眼睛没离开那片星空。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一颗飞星坠入温羽扬眸中。这次他瞬间反映了过来,双手合十准备许愿。
只是一只手在合十的途中被掳走。温羽扬侧头,疑惑地看着云尧捉住自己在空中的手,用眼神询问他怎么了。
那双剔透璀璨的绿瞳里闪过些比流星更易逝的东西。
云尧唇边绽开一抹漂亮的笑意,修长的手指一根一根地,缓慢地与温羽扬被捉住的手十指相扣。他微凉的手指扫过皮肤时,一股酥麻感顺着指尖蔓延至心中,让温羽扬不由得愣了一下。
下意识地想收回手,却反而被他牢牢扣住。
“我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