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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林夫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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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说冬季难熬,越冷时早早地便被夜幕笼罩,那份浓郁的黑漫长又冰冷,一并也拖延了朝阳踏入这方土地的脚步,让白昼短暂又稀缺。
而今年可能是身边多出来陪着打发时间的人,虽然依旧忙忙碌碌,昼短夜长,温羽扬却觉得日子过得飞快,转眼间就要到圣诞节了。
按照每年的安排,温羽扬的圣诞节就是没有安排。
他对这个节日实在抵触,除了今年多出要去看看徐逸铭的计划以外,基本就是在家昏天黑地地浑噩睡上一整天。
冷、习惯性胃痛、疲惫、惊惧、孤独、暗无天日、摇摇欲坠……
这些是这个节日年复一年慷慨赠予他的礼物。
但今年却不一样了,云尧特意叮嘱自己空出平安夜与圣诞节两天,他追问时也不说要做什么,神秘兮兮的,让他拿不出理由拒绝。
但如果真的告诉他具体要去做什么,温羽扬想,自己也估计不会拒绝吧。
他受这个日子的折磨已经够多了,有时候也想伸出手渴望别人拉自己一把,用一些特别的、能让自己觉得开心的回忆来覆盖掉那些昏暗的过去。
温羽扬推测云尧可能是想带自己去哪玩几天,因为圣诞节当天是周五,连着周末算上平安夜他们能空出来四天,足以媲美小长假了。
二十五号被云尧分了出去,温羽扬只好提前来到故友墓园,却在正要离开时撞上了个意料之外的人。
“我当是谁,大老远看见就觉得眼熟,原来是你啊。”
温羽扬愣了愣,下意识扬起唇角,笑着对来人问好。
“林阿姨。”
林书凝,也就是他们惯称的林夫人。手段得了的一个女人,李浩维的母亲,让李老头惧内得厉害的那位蛇蝎女王。传闻李家多出个完好的还要回国的私生子时,温羽扬表示怀疑的源头,就是这位深藏不露的林夫人。
果然,根据调查结果,云尧之所以完整无缺,只是因为他并非真正的李家私生子。要不然……
“你怎么会到这种地方,每年都没见过你啊。”她摘下墨镜,上了年岁的皮肤却依旧保养的很好,一颦一笑时看不出多少岁月的痕迹。
“哦……”温羽扬下意识地回头看向墓园内部,“来看看徐哥。”
闻言,林书凝恍然大悟,垂眸拨弄着怀里大捧的白色满天星干花,对他微微点了点头。
“那我就先走了了。”温羽扬礼貌地对她笑笑,抬腿正要迈开步伐,便被她叫住。
“小温太子爷,”她依旧站在原地,朱红的唇噙着耐人寻味的笑意,“听说你最近,和我们家的私生子缠在了一起。”
心跳一窒,温羽扬微微蹙眉,随后整理好表情转身笑着。
“您别和小辈开玩笑了。”他眼眸闪烁,有意所指,“谁都知道李叔叔对您的感情,说是私生子的都是以讹传讹,亏您大气不和他们计较。”
“哦?”她也随着他笑了起来,“只有你小嘴才这么甜,会哄人开心。”
“我可不是哄您开心,只是实话实说而已。”温羽扬面上谦逊,“至于我身边的人嘛……今天来明天去的,您快别笑话我了。”
“是嘛?”她一双美眸暗藏波光,“可有人来我这儿抱怨了,说你抢了她看上的人,还想给你造个小麻烦呢。”
温羽扬闻言心思百转千回,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啊?”他做出一幅为难而茫然的样子,“就这么点小事,回头我看看到底是谁这么抢手,直接打包送出去,可不要这烫手山芋。”
“哈哈……”林书凝轻笑着摇头,“不愧是你温羽扬啊,说起话来一套接一套的,让人没办法反驳。”
她重新带上墨镜,红唇轻扬,笑里没由来多出些捉摸不透的幽深。
“好好待他。”她低声说着,“如果让他因你而不顺心,你就等着我上门来兴师问罪吧。”
说罢,她便头也不回,缓步走进了墓园。
……什么?!
温羽扬震惊地看着林夫人远去的背影,一瞬间觉得自己脑中有什么认知被击碎又重建,炸开的信息碎片乱成了一团。
她刚刚指的是……云尧?!
难道她和云尧认识吗?但她又为什么会偏袒他?如果她清楚云尧并非什么私生子,为何又放任这条流言肆意膨胀发酵……
而他明明在和云尧刚认识时问过他,是否和李家的人见过面。当时云尧给他的答案是从来没有,温羽扬当时虽有怀疑也没有深查,但现在看来这个说辞还有查下去的余地,云尧很有可能在隐瞒什么。
可目的呢?如果云尧和林夫人串通一气想悄无声息地接近自己,那么他们的目的早就已经达到了,林夫人又何必和他演今天这场戏?如果不是,那她为什么要说这种话,为什么对云尧颇为关心?
难道……林夫人知道云尧身世的内情?
这个看似天方夜谭其实仔细推究也很合理的念头犹如一个魔咒,在温羽扬心中这片名为“多疑”的温床中肆意疯涨,无法阻挡。
“查。”温羽扬揉着发痛的眉心,对着电话另一端沉默的人低声道:“推翻重来,查林夫人近几年是否有德国或者英国旅居史,再比对他们的行动轨迹。”
“是。还有吗?”
温羽扬深吸了一口气,微微阖上眼眸,陷入长久的思索之中。
静默良久,他才重新睁开眼。
“再查一下林夫人为什么要去墓园。就这样。”
挂了电话,温羽扬在书桌前重新坐下,翻看起上周看话剧中途收到的资料。
那天他多心了,这份资料无关任何他不想在其中看到的人,只是徐逸铭自杀前所有变故的综合评析和追查到的线索。
温羽扬凝眸看着尸检报告,不知道重复多少次的,把那些能倒背如流的文字又认真地了一遍。视线落在死因分析最终结果旁的“自杀”二字,他锐利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哀戚,停滞片刻,抬手按上了隐隐作痛的胃。
嗤笑一声,温羽扬合上那摞文件,忽地想起了白日墓园的光景。
他的墓前就如同他冷寂而短暂的一生,简单又清净。指尖触碰到那块石碑时只觉得冰冷刺骨,顺着血液一路冷到心里。
“为什么啊……”
温羽扬呢喃着,唇边牵起一抹苦涩难言的弧度。
啧,又开始胃痛了。
他环住自己,小臂用力按上那块不安生的地方,尽力缩成一团,无力地伏在了书桌上。
好累。
迷糊着不知过了多久,温羽扬皱眉,艰难地腾出一只手摸到了一直震个不停的电话,闭着眼睛滑动接听。
“说。”
对面那边沉默了一秒。
“你生病了?”
他清冷中带着几分急切的声音透过话筒传到耳边,让温羽扬此刻凭空生出了些沮丧之感。
“喂?温羽扬?你现在在家吗?喂?”
“……吵什么,还没死。”挨过那阵让人失声的剧痛,温羽扬嗤笑着,低声道:“在家,有什么事吗。”
“我马上过去。”
“不用——”
没等温羽扬说完,云尧就直接挂了电话。
“啧……”
温羽扬皱眉,心道这人还真喜欢多管闲事,却忽视了自己开始上扬的唇角。
绵长而尖利的刺痛间,光怪陆离的难言痛感被无限拉长,尤其是他现在还在等人,一时间觉得每分每秒都能称得上度日如年。家里死一样静寂,趴在桌子上时温羽扬甚至能听见自己和疼痛一脉相连的过速心跳。
其实云尧来的很快,应该不到十五分钟就推开了温羽扬家的大门。但当温羽扬听到家门密码锁“滴滴滴”地响起来时,心里却还是冒出了“怎么才来”这样的想法。
“温羽扬?”
他的声音伴随着脚步声由远及近,与之而来的是一股凉薄的寒气和皮蛋瘦肉粥的香气。
“怎么在这儿趴着?”
云尧的语气里多了些担忧,一阵窸窣的脱衣声过后,温羽扬便被他拦腰抱了起来。
“卧槽!”
被吓了一跳,温羽扬下意识挣扎,却牵动疼痛源,脸色骤然一白,停了动作。
“你别动,我本来就抱不住你。”
云尧看起来也有点吃力,但是至少步子是平稳的,把温羽扬放在床上的动作也不紧不慢,极尽温柔。
“来的路上我买了些粥,你喝了再睡吧。”
他低声说着,伸出手擦去温羽扬额间的冷汗,把他裹在了被子里。
温羽扬没回话,此时他其实什么都没听进去,疼痛难忍之余,脑子里全是“自己被云尧公主抱了”这个念头。虽然是因为生病了,但……
他掀起眼帘偷瞄云尧揉着胳膊离开卧室的背影,一时间觉得不自在,感觉脸上有点热。
外面买的粥不怎么好吃,有点太咸了,没有云尧亲手熬的对温羽扬胃口。但在云尧的威逼利诱下,温羽扬最后还是听话地吞下将近半碗热粥,顺利地冒出了些细汗。
“脸上终于带点血色了。”云尧抹了抹温羽扬的脸,松了口气,“刚才你嘴唇都是白的。胃还疼吗?”
“疼。”
其实已经不怎么疼了,若隐若现的小不适自然能在温羽扬的承受范围。但被提及时,他却鬼使神差地哼唧着,向云尧身边靠了靠。
“别磨人。”云尧声音里带上些清浅的笑意,“那我再待一会儿,晚点再走。”
“可现在已经很晚了。”温羽扬眨眼看着他,“如果你实在太忙的话,我一个人也没关系,反正疼着疼着就过去了。”
识破了他话里的小心思,云尧不禁弯了弯唇,眼眸深处流淌着温和的波光。
“以后想怎么样就直说,别用这种让人猜的方式,如果你答应我,我就留下来。”
温羽扬顿了顿,随后垂下眼眸,缓缓翻身留给他一个背影。
切,要走就走吧。他在心里小声嘀咕,小爷我又不是没一个人熬过胃疼。
良久的沉默过后,身后传来一道似妥协的叹息。
“好了……”
被人从背后轻轻抱住,随后一只温热的手掌隔着衣服抚上不安生的胃,轻轻拍了拍。
“不说你了,让我留下吧,闹脾气的小猫。”
“你才是猫。”
温羽扬恶狠狠地反驳,却不由自主向身后的热源靠了靠。
“早点休息吧,希望明天睡醒了你就没事了。”
眼眸动了动,温羽扬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一定得快点好起来。
后天就是平安夜,是云尧约自己出去的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