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赠一枝星》喵粉冰砂

12、与父母

　　“我一直以为你说不喝酒是因为要开车，”温羽扬轻轻挑眉，无奈道：“原来只是单纯的不喜欢。”

　　“我讨厌医院的味道。所以任何送我进过医院的东西，我都不喜欢。”

　　他轻描淡写地说着，随后从货架上拿了一罐扔进购物车里，转头离开了这个琳琅满目的酒水分区。

　　温羽扬对这个答案有些出乎意料。

　　在他的印象里，云尧更像是节制、理性、规则、冷淡的代名词。两人虽然相处的时间不长，但温羽扬觉得他不应该是那种会贪杯到进医院的人。

　　“怎么回事，方便详细说说吗？”

　　“有什么好说的。”云尧并未回头，沉默了片刻，才道：“被人灌过不干净的酒，然后一起进的医院。我请他看骨科，他请我洗胃。”

　　虽然听起来轻描淡写又过分好笑，但不知为何，温羽扬觉得这真的会像云尧能做出来的事。

　　“哈哈……”他轻笑两声，走到云尧身边与他并肩，歪头笑道：“那这灌酒是做什么的？”

　　此时二人正走到了速冻食物的冷冻柜前。云尧弯腰从中拿出一盒鸡翅，对着温羽扬晃了晃。

　　“调味料。”

　　最后两人拎着大包小包的零食和果蔬，已经不想再往床品区走了。

　　“算了吧，已经拿不了了。”

　　温羽扬两手都提着购物袋，对云尧摇了摇头。

　　他那边也不轻松。云尧一手抱着瓶大瓶的可乐，一手拎着那些还在飘香的炸鸡，根本没办法腾出手。

　　“那你今天就没被子盖。”

　　云尧面色未改，一脸无所谓地说出了这句冷漠的话。

　　……依旧这么不近人情啊。

　　温羽扬心中叹息，放下购物袋开始打电话。

　　往好了想，至少他还攻克了云尧一张床，不亏。

　　至于被子，直接让陈九买一套新的送到云尧家就好了。温羽扬想了想，顺便让陈九去他家把他的电脑一起拿来，顺便再捎两件衣服，他晨跑换洗用。

　　“这个地址有些耳熟，你……在云尧家？”电话另一端，陈九的声音里带了点严肃的意味。

　　温羽扬嗯了一声，一如既往的漫不经心。

　　“……好吧。”

　　温羽扬眼眸闪了闪，并没有追问他咽下去的话。

　　陈九一向谨慎，又一直负责帮他探查消息，他的多疑与思虑相较于温羽扬来说，只多不少。所以有关陈九对云尧的怀疑与提防，他能理解，也希望永远不会消失。

　　毕竟他现在和云尧这种关系，有些事难免当局者迷。一旦事态有变，云尧出问题，他身边一定得有一个清醒的人……

　　“你既然能打电话，为什么还要亲自出来买这么多东西？”

　　温羽扬回过神，掩藏起眸中重重阴霾，重新扬起笑容。

　　“不到非必要时刻，我还是更喜欢亲力亲为。”

　　他重新提起两个购物袋，对着云尧扬了扬下巴。

　　“走吧，我要饿扁了。”

　　两人回到云尧家，简单吃了点晚饭，刚放下筷子门就被敲响了。温羽扬查收手机消息，是他要的东西到了。

　　“来的早不如来的巧。”

　　温羽扬拿出手机充电器，在电量百分之二时终于插上了电源。

　　云尧从厨房里出来，闻言瞟了他一眼，没有出声。

　　“很难想象假期第一天就这么过去了。”温羽扬看着表上的时间，感慨道：“感觉今天什么都没做，莫名其妙就已经八点了。”

　　“逛了快两小时超市，也不算什么都没做。”云尧擦干了手坐在他旁边，看着二人面前的投影，忽然问道：“打游戏吗？”

　　“可以试试，但我不怎么玩。”温羽扬点头。

　　“等着。”

　　他起身进了白天看的那间杂物间，五分钟后拿回来两个手柄和一个主机。

　　“参加工作后我都没什么兴趣爱好了。”云尧把一个手柄递给他，继续道：“偶尔玩玩这些，打发时间。”

　　温羽扬接过手柄，一边摆弄熟悉一边问。

　　“我看那个房间还横了个滑板，还有吉他喷漆什么的，怎么都搁置下来了？”

　　“都是我十八时玩剩下的。”云尧闻言轻轻一笑，声音里多了几分柔和，“以前都是和朋友们，搬家后找不到一起玩的人，工作了又没时间，于是就放下了。”

　　“那你为什么要只身从英国搬到德国？”温羽扬转头看着他，又问道。

　　“就算不搬也是只身。”纤长的睫毛颤了颤，云尧沉默了许久，继续道：“祖母去世后，那个国家就没有任何值得我留恋的地方了。”

　　“所以你搬到德国……”

　　“嗯，”他点了点头，“想看看妈妈曾经生活的国家。”

　　之前他收到的资料上推测云尧是因学业和工作才住在了德国，现在听他娓娓道来，才发现事实远超于纸面上冷冰冰的文字，这个故事的背后另有温情。

　　“有个问题不知道应不应该问你。”温羽扬想到之前看过的资料，道。

　　“想问就问。”

　　“我之前看到资料，你十八岁时来过这儿。”温羽扬回想着肖慕言给他发的云尧行程表，“但你只停了三天，就直接去了德国。”

　　云尧把目光从游戏列表转移到温羽扬身上，面色依旧如平日般冷淡，可温羽扬却觉得他眼眸之中夹杂着些别的不知名情绪。

　　“……这也能查到。”他扬了扬唇，可神情没有半分笑意，“那时我刚处理完祖母的葬礼和遗嘱相关事宜，觉得冷清，脑子一热就来了这个当时唯一知道的中国城市。”

　　“当时想的很简单，找到父亲，问问他为什么扔下怀孕的母亲，为什么任她孤身流落外乡，又为什么——”

　　他语速逐渐加快，而后意识到自己的激动，又戛然而止。云尧垂眸眨了眨眼睛，细密的睫毛遮住瞳眸，在眼下晕开些许浑浊的阴翳。

　　“现在想想，我血缘上的父亲怕是不知道在这个国家的哪处享受生活，当初的我就是个冲动犯傻的小鬼。”

　　温羽扬安静地听他说完，眼眸动了动，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云尧的肩膀。

　　“……我不应该问这个问题的，别难过。”他一向不会做安慰人的事，组织了好久的语言，有些别扭道：“至少你现在的生活不错，别想那么多了。”

　　云尧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后，哼出一声清浅的笑声。

　　“你应该不明白。”他摇了摇头，继续开始选游戏。

　　“什么不明白？”温羽扬疑惑，追问道。

　　“小温太子爷……”云尧呢喃着，轻声道：“有些渴求是物质永远无法弥补的。你父母一定很疼你吧？”

　　闻言，温羽扬眼眸暗了暗。

　　“何以见得？”他伸了个懒腰，没肯定也没否定，漫不经心地问道。

　　“感觉你身上的一些特殊气质，”云尧顿了顿，想了一会儿，“懒散却不懒惰、傲气却不傲慢，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应该是个家教很好的贵少爷。”

　　温羽扬闻言心中得意，笑眯眯地点头。

　　“多谢夸奖。”他毫不谦虚地收下那些溢美之词，却话锋一转，“但家教好和家庭氛围好是两码事，至少在我家，这二者毫不相关。”

　　“嗯？”

　　云尧皱了皱眉，似乎被这两个中文词汇绕了进去。

　　“说实话，我已经快三年没和我父母坐在一张桌子上吃过饭了。”温羽扬眯了眯眼睛，语气毫无波澜，“上一次同时看见他们两个还是大学毕业。”

　　云尧有些疑惑。

　　“你不回家吗？”

　　“回啊，”温羽扬歪了歪头，懒懒道：“但我每次回家时家里都没人。不想聚的是他们又不是我，连着几次看不见人以后，我也就懒得回去了。”

　　他话音落下，侧头时就看见云尧正皱着眉看自己。

　　“你和他们吵架了？”

　　“没有，”温羽扬耸肩，“从小就这样。他俩工作忙，也懒得管我，从小到大我和他们相处的时间可能还没我的钢琴课总时间长。”

　　云尧稍微直起了身，面上的冷色化开几分，冷翠的眼眸折射出些许粼粼微光。

　　“那你会难过吗？”

　　他声音轻和，不知为什么，有一瞬间温羽扬竟然听出了些温柔的意味。

　　“……一开始会吧。”

　　被云尧温和的声音带回从前，温羽扬抬眸想了想，最后唇边弯出一抹无悲无喜的弧度。

　　“小时候还以为是自己做的不够好，所以他们不喜欢我。但后来发现再怎么努力也得不到他们的关注，所以干脆也就不想要了。”

　　云尧并未作声，但神情专注，对温羽扬轻轻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在听。

　　那双苍广的冷绿色眼眸此时更像浅滩之上清澈的潭水，清澈通透，又蕴含着极强的包容力。

　　鬼使神差，温羽扬恍惚了一下，在逐渐起速的心跳回响声中，开口讲出了那些从未对旁人提及的想法。

　　“其实我爸妈之间也没什么感情，他们奉命结婚，又奉命生下了我。”

　　他依旧故作轻松，可语气里掺杂了些自己并未察觉的低落。

　　“所以想想，他们不喜欢我也正常。在事业上升期被迫和一个不喜欢的人生的孩子，谁会喜欢？换做我我也不想管。”

　　他话音刚落，就被揽进了一个温暖的怀里。云尧的大臂压住他肩膀，又用小臂轻轻抬了抬他的下巴，让他目视前方。

　　“对不起，别想了。”耳边是他低冷的声音，“打游戏。”

　　温羽扬愣了一下，侧头看那张轮廓分明的侧脸，轻轻地笑了。

　　“没事儿。索性小爷我醒悟的早，现在再说起来已经没什么感觉了。”

　　云尧并未作声，只是缓缓侧过头，沉默地看着温羽扬。逆着光，那双苍绿的眼眸中一时暗含了太多情绪，却没由来地流淌出了些宁静而哀伤的气息。

　　被他这样无声地注视着，温羽扬终于敛起笑意，默默偏移了视线。

　　“祖母说，这世上所有人得到的爱都会是等量的。”云尧薄唇开合，缓慢而又坚定道：“总会有人带着坦诚鲜艳的爱意，为你补全那些未曾得到的温情。”

　　从前温羽扬并不喜欢这种带着浓郁浪漫主义而不切实际的漂亮话。

　　可这次，云尧的话逐字逐句叩上他心头，成为坠入平湖的一颗投石，泛出了绵延不绝的涟漪。

　　“我能明白那种感受，所以在我面前你不用逞强。”

　　切，没有逞强，都是实话。

　　温羽扬在心里小声抗议，最后轻轻笑出了声。

　　“或许……我可以期待一下。”

　　他歪了歪头，重新迎上云尧视线时，神色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漫不经心。

　　“期待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