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迹可循》君泪盈盈子

3、玉人何处

　　【十一】

　　萧思鉴终究是没再为难他，叹了口气，就摆摆手让他回去了。

　　夜深了，凉气袭人。廿卿衣衫单薄，独坐在窗前，吹着忧愁的曲调，染得窗外的蟋蟀声泪俱下。

　　他怎么也没想到，萧思鉴会骗他。不，不应该这么说。错在他自己，一开始就太相信萧思鉴了，一点平常的防备心都没有。

　　他更没想到，萧思鉴就是皇帝。

　　萧思鉴怎么能是皇帝？皇帝不是那个臭名昭著的昏君吗？他这次进宫的目的，不就是为天下除掉这个昏君的吗？难道要他杀了萧思鉴？

　　他不是没有这个能耐，只是……只是那个温柔的吻、那双清澈的眼睛……

　　廿卿头一次犹豫了。

　　不，不能这样。他的家族几世清明，他的父亲教他做人要干干净净，他怎么能为了一己私情放过这个昏庸无道的祸害？！

　　廿卿一咬牙，站了起来，把门口候着的小厮叫了进来。

　　“你去，把这个给宰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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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宰相那边，收到一柄精致的剑鞘。

　　“这是何意？”随从不解。

　　宰相看了一眼，撩起一抹狠厉的笑容：“哼。我的剑，终于是出鞘了。”

　　【十二】

　　这个皇帝自小没养在宫里，只是一众皇子死的死、伤的伤，实在没办法了才请回来的，所以后宫还一房未纳。这样可说不过去。

　　借着这个由头，宰相早就张罗好了给皇帝选妃的事。

　　“啧，宰相啊，朕不得不夸夸你挑人的好眼光。你看看这一个个脸白腰细的美人儿，朕真的一个都选不出来啊，朕个个都喜欢。”说着，萧思鉴故意似的偏头：“要不廿爱卿，你帮朕挑挑？”

　　这皇帝，选妃还非要叫上他在旁边。廿卿差点一个白眼就甩过去了：“陛下，选妃之事关乎皇族命脉，臣不敢妄言。”

　　“啧，那就中间那个紫衣服的美人，还有这边这个，最那边那个，后面那个……对，就你。”

　　被叫到的女子各个笑意藏都藏不住，面上红润，眼里放着光。

　　看着她们努力憋笑的样子，廿卿莫名心头堵起一股子气来，索性转过头去，不再往下看。

　　萧思鉴一挑眉，就瞥见了廿卿一脸别扭样儿，心中暗暗发笑。他家美人儿，吃醋都这么可爱。

　　但他语气平稳：“那个紫衣服的美人，你是宰相的侄女不是？听说你会吹箫？”

　　“是。”女子单独被皇帝这么一问，头娇羞地低了下去：“臣女姓许，名佳媛。”

　　说罢，她也不等皇帝再开口，就吩咐下人取来一把萧，立即吹奏起来。

　　廿卿见状，回想起第一次见面他也给萧思鉴吹过萧。怎么？难道觉得他吹的不好听？想到这儿，廿卿更加气鼓鼓起来，索性躲也不躲了，就直勾勾地盯着萧思鉴看。

　　萧思鉴立即就感受到了那道目光，硬是忍下了想冲过去，抱起气鼓鼓的廿卿rua两下的冲动。

　　“许美人不仅人美，箫声也宛如天籁，朕看着听着都是一种享受啊。不过廿爱卿，朕看你有话要说？”一曲罢，萧思鉴终于把憋了好久的话说了出来。

　　没办法，再磨一会儿，旁边的他家美人就真要气炸了，到时候他哄也哄不好了。

　　“臣才疏学浅，不敢妄加评论。”廿卿几乎是咬着后槽牙把话说完的。

　　“廿爱卿技艺超群，哪里才疏学浅了。是了，想必是此处人太多，廿爱卿爱面子。这样吧，刚才朕挑的那些姑娘回去候着，等朕拟好了封号再入宫。其他人就先散了，廿爱卿，你跟朕到后殿来，咱们细说。”

　　“陛下……”宰相还想说点什么把许佳媛留在宫里，想想又算了，他又不止这一个筹码。

　　毕竟，那日皇帝把廿卿抱在怀里的场面，在宫里可是传遍了的。

　　【十三】

　　廿卿跟在萧思鉴后面，努力平稳呼吸，做出一份淡漠又恭顺的样子。

　　萧思鉴压下心头那份难言的焦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平稳又淡定。他缓缓踱进殿宇，把人都赶出去，门都带上，然后在龙椅上敞开坐下。

　　他朝一直安安静静低着头的廿卿伸出一只手，不出所料，廿卿辟邪似的躲开了。无奈地叹一口气，他也只能悻悻地收回手，温柔地看着他。

　　其实他也怕。虽说他跟廿卿亲也亲了，抱也抱了，他对廿卿的心思也还是琢磨不透。毕竟，一直是他主动。毕竟，上次廿卿离去时的神色是那么的冷漠。

　　可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吧。深吸一口气，还是萧思鉴先开口了：“你很介意我是皇帝？”

　　“臣不敢。”廿卿冷冰冰的。

　　“那你为什么避着我，躲着我？”

　　“臣没有。”廿卿依旧冷冰冰的。

　　“那你……唉，我……”两个回合下来，萧思鉴终于还是败下阵来。

　　他想，他得做点什么，他现下必须得做点什么，不然后果绝对是他不想看到的。

　　可他到底要做点什么呢？

　　他自诩冷静持重，在这宫中的波诡云谲中从未乱过阵脚。可他现在面对着一个人，一个他钦慕已久的人，却心乱如麻，思绪再也不受控制。

　　顺从本能，萧思鉴一把将廿卿拉到腿上，揽入怀中，不顾他的挣扎，死死地抱住。

　　“玉人，你听我说玉人，我没有骗你，明月永远不会骗你。”

　　听到这话，怀里的人突然安静了下来。

　　“我没告诉你我是皇帝，就是怕你现在这个反应。看着比谁都恭敬，实际上比谁都对我更疏远。”

　　“我好怕你对我疏远，我喜欢你，我想靠近你。我怕……我不想你……”

　　说着说着，他把脸埋进廿卿的颈窝里，竟还哽咽起来。

　　“我没有要纳妃的打算，真的。我只你一个就够了。但是那之中有宰相的人，有前朝官员的人，我不得不先应付着。但是你放心，我不会让她们进宫的，我只要你陪着我就好了。”

　　“玉人，没了你，我真的就是一个人了。”

　　一滴冰凉的泪落在廿卿的颈窝，寒意灼得他心头微酸。

　　过了好久，他终于还是伸出手，揽住萧思鉴的脖颈，轻轻拍了拍萧思鉴的后脑勺，给他的小狗狗顺顺毛。

　　“你刚刚……你刚刚说你是谁？”廿卿出口，才发现自己的嗓音哑得可怕。

　　“玉人，我是明月，你的明月。”

　　【十四】

　　其实，廿卿和萧思鉴在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了。

　　廿卿的父亲是和先帝一起创业打拼、出生入死的好兄弟，本是要受加官进爵的厚赏的。只不过因为廿父一直向往竹林隐士的生活，不愿入朝为官，先帝便只好将他放归江南，私下里悄悄大建江南土木，希望他过得好点。

　　先帝登基后，生下的第一个孩子不幸遭人暗算早夭。于是先帝在和皇后生下他们第一个爱情的结晶后，就悄悄派人，把这个孩子送到了故人膝下抚养。

　　那时，小小的廿卿盯着襁褓里这个眼睛亮晶晶的小奶娃，心里欢喜得不得了。

　　他拽着奶娃奶乎乎的小手，轻轻摇晃：“你的眼睛真好看，像天上的月亮一样。爹爹不肯说你的名字，那哥哥叫你明月好不好？小明月，小明月……”

　　为了保护这个身份特殊的孩子，廿父也一直叫他作“明月”了。

　　“明月如镜，款照思念”，倒是与“思鉴”二字挺符合的。

　　于是，这个被唤作明月的孩子就跟在廿卿后面，一天天长大了。

　　越过早春和暮秋，越过严寒和酷暑，明月早就对廿卿生出了不一样的感情。

　　所以他从来不规规矩矩地喊廿卿“哥哥”，每次都“玉人”“玉人”地叫得亲昵。

　　“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明月和玉人是要在一个句子里面的。

　　可是后来突然有一天，明月不见了。

　　廿卿问起，父亲也只说是父母接回去了，其余的“什么时候”、“在哪里”、“能否再见”，他只字不提。

　　明月也没想到会这么突然，突然到他还没有机会说出自己的情意，突然到他还没有机会确定廿卿的情意。

　　此后，他做回了他的萧思鉴，他们再无联系。

　　此后，他才知道，原来“玉人何处教吹箫”的后面，是要加上一个“？”的。

　　此后，他一直在期盼一个有明月的夜晚。

　　【十五】

　　萧思鉴难得地觉得羞耻——他一个大男人，居然在廿卿面前哭了。

　　更羞耻的是，廿卿还像哄小孩子一样，摸着他的头，跟他说：“明月不哭，哥哥抱。”

　　丢死人了。

　　他暂且平稳了一下呼吸，抬头一把抓住廿卿的手腕。

　　“你……你干嘛。”廿卿被他这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

　　“玉人，好玉人。你不许躲着我、避着我，”

　　“好好好，我不躲你。”廿卿对记忆中那个奶乎乎的小娃总是没有抵抗力。

　　“廿卿！你别像哄孩子一样哄我。”萧思鉴这下是真的恼了，他不喜欢廿卿这样，哥哥弟弟区分得分明。他喜欢廿卿，不是弟弟对哥哥的那种。他很清楚，他想做他的爱人，不想做他的弟弟。

　　廿卿再迟顿的人也听出来不满了，萧思鉴向来很少像这样连名带姓地叫他。但是他又有什么办法？他可以宠坏一个弟弟，但他不能爱上一个昏君。

　　可是现在，好像，已经爱上了，怎么办？

　　认真地盯着萧思鉴看了几秒，廿卿平复了下心情，准备把话说明白。

　　他廿卿是温柔委婉，可不代表他不坦荡。

　　“明月，你记不记得我父亲，也就是你师傅说过的话。他说‘为人要真，为君要仁，为臣要忠’。明月，你扪心自问，你能不能当个好皇帝？”

　　“玉人，我……”

　　“你要想清楚了再回答。我可告诉你，我廿卿这辈子，只做忠臣，只爱仁君。”

　　萧思鉴沉默地看向了廿卿的眼睛。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廿卿说他的眼睛很好看，可要是他自己的眼睛不似这般干净，又怎能映照出他眼里的月亮呢？

　　他爱的少年，生于江南，如水般清澈晶莹，如明月般温柔皎洁。

　　而他，在这清流涤荡下，在这清辉掩映下，又何尝不是个出落干净的翩翩君子呢？

　　温和而平静，坚定且自信，萧思鉴开口：“玉人，我向你保证，你和师傅的教诲我一句也不会忘。我就算做不了一个智者，我也会做一个学者；我就算做不了一个明君，我也会做一个仁君。玉人，你会教我吗？你会陪我吗”

　　一个人的眼睛是说不了谎的，廿卿在萧思鉴的眼眸里，看清了自己的样子。

　　他第一次主动抱住了萧思鉴。

　　“若明月不照沟渠，我必心向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