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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宝儿,你不是睡了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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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川垂着头,轻轻拍了拍那小小的手背。
这个孩子智慧未开、善恶未辨,小小魂魄便知道保护自己的母亲;可又是谁将她逼到如此地步,非要她亲手把孩子埋进锅灶?
贺川将玉坠子贴身放好,擎着灯穿过正厅走进炕屋里。
那里边凳倒桌翻,斗柜里的针头线脑撒了一地。四下没什么尸体血迹,但炕边放着一大篓花生壳,炕桌上一钵脱了壳的花生仁。
剥花生?
贺川伸手抓了一把花生仁,嘴巴都已经张开了,他却突然想起来钟云朗凶巴巴的声音,于是抓着花生在鼻子下边狠狠吸了口气,最终讪讪放回去。
炕上铺着一层棉被,厚实蓬松,看起来倒有七八成新。贺川借用的是人的身体,一晚上东跑西颠连惊带吓,怎么都已经累了,看见这条被子本能地犯了困,一头栽倒就闭了眼睛。
管他什么巨眼死婴凶宅鬼打墙,做人嘛,该怂就怂,绝不能二话。
贺川两眼一闭见了周公。
其实他向来不做梦,睡着之后意识里就是沉沉的黑。但贺川占了别人的躯壳,又住了冤魂的老宅,这一觉睡得很不安生。梦里忽而是阴曹地府的小鬼,忽而是流着血泪的邪神,还有个被自己砸了石头却一言不发的女人,搅得他满头大汗神志不清。
亏得一声高亢尖叫,把他彻底吓醒过来。
天光大亮。
昨夜一片漆黑的凶宅四面透风,只剩下房子的主梁和木制框架堪堪撑着屋顶,其实顶多也就算是个棚子。仅剩的半扇窗户垂在窗框外边摇摇欲坠,而贺川身上盖着的被子早就被野狗撕得千疮百孔,沾了他一身灰土。
没有花生,桌椅板凳都散了架,正厅里五圣牌位横躺在地上,也结了蜘蛛网。
贺川半睁着眼睛还没完全清醒,有些辨不出身处何方;而这时候屋外尖叫的人见他晃晃悠悠坐起来揉眼睛,竟然涨红了脸,张了半天嘴,终于嚎出更慑人的一声。
“诈尸啦——!!!!”
贺川许久没见过这样热烈的阳光,但更久没见过这么声嘶力竭的人。他从床上跳下来,但屋外的人竟然像见了鬼一般撒腿就跑,边跑边喊。
“刘二你不要过来啊——”
贺川刚醒腿软脚软,自然追不上这位。好在房子地处偏僻,他也不至于引起太大的慌乱,跑就跑了吧。
前院荒草丛生,角落处放着一只从中间裂开的陶土水缸。原本是个敛气聚财的风水局,却因为缸破房塌积攒阴气,变成了大凶大煞。
贺川大摇大摆走过去,赶开水缸上的蚊虫,紧接着被水面照出的样子吓了一跳。
一夜之间,这个年轻人眼下青黑满脸胡茬,印堂一股黑气,两颊深深凹陷下去,昨夜被死婴抓过的地方隐隐作痛。
贺川慌忙转回气海,跑到通灵频道里大吼。
“钟云朗!好哥哥!哥哥救我!”
频道那边先是一声巨响,紧接着钟云朗带着鼻音暴暴躁躁。
“做什么?”
“我吵醒你了?”贺川摸摸鼻子,低声道,“救急如救火啊大佬,我昨天让鬼跟了。”
“你不就是鬼?”钟云朗翻了个身,似乎是把脑袋埋到了枕头里,声音变得闷闷的,“男的吃了,女的娶了,万事大吉。”
“认真的。昨天我碰见鬼打墙了,这儿好几条命呢。”
钟云朗长长地嗯了一声,于是贺川继续说。
“有个叫绾莲的姐姐,您要不帮忙查查?她的孩子难产死了,昨天抓着我的手给了个玉坠子……”贺川一顿,在身上上上下下摸了好几遍,确认玉坠子还在,“万一佛像里那位就是绾莲姐姐,这不就破案了吗?”
钟云朗又重又快地喘了两口气,像是压着什么火气。
“知道了。”
“哎哎,好哥哥别走,还有一桩事。”
“……有话快说。”
“被我上身的年轻人叫刘二,脸色像个死人似的,他是不是身体不好?”
“不是。”
贺川拨了拨陶片里的死水:“那怎么回事?”
“你昨天三更移魂,四更才睡,按照现在的计时方式才睡了两三个小时。”钟云朗似乎是被他折腾清醒了,通灵频道那边传来细细的猫咪呼噜声,“刘二缺觉、撞了邪、鬼打墙,掌控身体的三魂七魄还少了一个,能活着都是他命大。”
贺川一愣,眼睛玩味地眯了起来,一时间没有接话。
长久的沉默让钟云朗都有些沉不住气,再开口时不仅困倦消散了大半,声音也带着些佯装镇定的飘。
“……怎么了?”
贺川蹲下掩面笑了一声。
“好哥哥,你怎么知道的?你不是睡觉了吗?”
“我——”
“所以你只是切了声音,其实还在悄悄听着我的行动?”
“我没——”
贺川并不给他狡辩的机会。
“宝儿,我都不知道你这么在乎我。”
“我没有!”钟云朗气急败坏,“别叫我宝儿!恶不恶心!”
“啊,你想让我叫你哥哥?咱俩到底谁大一点?你帮我查查!”
“别说这个了!”钟云朗几乎是崩溃地说,“我查了绾莲!我查完了!能不能说正事!”
“你查完了?你是不是昨天就查了!”贺川蹬鼻子上脸,笑着调侃他,“还说不在乎?”
“……”
钟云朗突然沉默了片刻,刚刚被贺川撩拨起来的火苗像是突然被泼了一盆冰水,嗖地凉了下去。
“你还听不听?”
“听听听,”贺川低声嘟囔,“别生气嘛。”
钟云朗声音凉下去,公事公办地念起了档案。
秦绾莲,旧朝生人,本乃乡绅女,工韵律,擅诗赋。年十六,家道中落,父母身死,绾莲借债以安顿弟妹。后嫁与刘氏土工为妻,有贤能。卒年不详。
“……这么长的一辈子,五句话就没了?”
“没了,她确实没有转生。”
“唔……”贺川沉思片刻,道,“这种孤魂野鬼应该是头七的时候地府统一派人手带走,要不你跟上头打个报告,把她收了?”
钟云朗答:“鬼节放半个月,只留了几个值班的接转生魂魄,老大不在。”
贺川还想说什么,突然听见屋子外边叫魂儿似的喊刘二的名字。钟云朗听见,不无嘲讽地笑了一声。
“你的宝儿来了。”
语毕他又一次切断了通灵频道。
得知钟云朗可能在另一边悄悄偷听,贺川竟有了一丝微妙的表现欲,似乎要证明什么似的站起来粗声粗气应了一声。
来者是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女人,穿着一身灰褐色粗麻布衣裳,脚上趿拉着断了一根后绳的草鞋,腰间还围着个脏兮兮的围裙,在门口搓着手,踟蹰着不敢进去。
见里边的人扭头看过来,她尖声尖气问道:“刘二?”
“是。”贺川想起自己梦里朝女人扔石头那副混蛋样子,故意凶巴巴道,“你这婆娘,大白天撒什么泼?”
这下可好,女人一撸袖子,大跨步走上前左右开弓抽他两个大嘴巴子,抽得他眼冒金星站立不稳,但女人浑然不觉,拎起他的耳朵就拽。
“我看你是让鬼跟了,怎么跟老娘说话呢?好好的晚上不回家,带着酒菜见哪个相好的,花酒喝高了还在你死鬼老娘家睡一宿,我是缺你吃还是缺你喝了你要回娘家?”
贺川这才意识到,刘二家里河东狮吼,他恐怕是个惧内的主儿。
大丈夫能屈能伸,他当即软了骨气,好言好语哄起了老婆。
“贤妻在家,我哪儿敢找相好的,跟兄弟喝高了忘了方向,一不小心转错地方就回去了……疼疼疼!老婆给我留点面子!”
“你还知道面子?你个连脸都不要的玩意儿还面子?你哥住村那头!我倒头一次听说你还有和尚兄弟?我看你是找你那个死鬼爹去了!”
“错了错了……”
“丢人现眼,滚回家去。”
女人扯着他的耳朵将他甩向院门,紧接着一脚踹在屁/股上。
这一脚突然踹醒了贺川。
他一个魂儿寄在宿主身上是无法获取他的记忆的。如果他依旧赖在刘二身上不走,迟早有一天他的妻子会发现异状找人驱邪。而刘二万一与此事有关,四下询问自己老娘的事情也会招人怀疑。
他将视线投向了前边气势汹汹回家的女人。
刘二的妻子雷厉风行火爆脾气,看见“喝掉了魂”的丈夫无所事事,气得跳着脚骂娘。好在务实的人就连翻旧账都务实,从他们结婚以来大事小事全骂了一遍。
“成亲的时候你哥油嘴滑舌,你爹就知道坐在那喝酒,你妈摆着个死人脸连表情都没有,我是嫁人还是当个白菜被你家买回去了?本来冲着你爹那点捏土塑像的手艺,我还当你跟你哥能有多大的出息。这好歹也是家传手艺吧?这可行,你那个亲爹揣着宝贝拿儿子当外人,你现在还不是个穷种地的,赶上有活儿的时候还像个人样,没活儿的时候就是个木头桩子,就知道太阳下了山在炕上使威风,还怪我肚子不争气?我去找大夫看了,我一点毛病都没有,你怎么自己不去看看,怕丢脸?你有脸没有?外边镇上还有个西洋大夫,这丢不了你的人吧?哦我可忘了,你没钱,看不起,活该你断了香火。你老娘失踪,房子也烧了,你爹捡了条命搬去和尚庙边上怂着,就那么个晦气地方你还去睡一宿,也不怕半夜狼把你拆拆吃了!”
女人嗓音尖锐,连珠炮似的骂了一通,像是要把耳膜都穿破,听得贺川脑袋嗡嗡作响。
他突然就想念起钟云朗来,那种流水似的声音就算气急了惹恼了也只是个小小的浪头,熨熨帖帖打在耳朵上,听得人只想继续撩拨。
贺川是个行动派,于是迅速调动灵力通灵问道:“好哥哥,你听得见吗?”
没动静。
“大佬?”
“云朗哥哥?”
“……宝儿?”
钟云朗似乎非得恼羞成怒才肯出声。
“你有毛病?”
“还非得叫宝儿才理我啊?”贺川没个正形,“你听得见吗?刘二的老婆骂他。”
钟云朗闷闷道:“旁人私事,我听不见。”
但贺川并不当真,继续自说自话。
“你说他们明明记了这么多仇、攒了这么多不是,为什么还要继续过日子?不难受吗?”
“凡人烦恼而已,人家感情说不定好得很,”钟云朗顿了顿,似乎有些无可奈何,“不像你,直戳底线。”
“我有这么夸张吗?”
“有过之无不及。”
“欸,既然我这么讨人嫌,你为什么帮我?”贺川顶着刘二的脸在老婆面前低眉顺眼,但通灵的声音带着些雀跃的好奇,“我戳着你的底线大鹏展翅,可你还对我这么好,你该去天道当神仙。”
钟云朗沉默了许久。
“职责所在,”他语气不善“你回不去,我得背锅。”
他面前地府人事系统里打开了贺川的档案,界面上出生日期比他早半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