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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二次移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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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川只当钟云朗是因为甩不掉他这个拖油瓶而懊恼,有心找个办法哄他开心。
“是吗?那我努力不给你添麻烦。”贺川的声音带笑,“我以为你恨死我了。每次你收拾烂摊子的时候,眼神都像要把我吃了似的。现在轮到咱俩单线联系,大好机会不找补回来?”
“没兴趣。”
“这样吧,等我回去之后你向我提一个要求,算是我感谢你——”贺川笑嘻嘻顿了顿,“什么都行哦。”
钟云朗毫不犹豫:“我请你离我远一点。”
“哼,无情。”
这下两人终于没话可说了。
刘二的老婆还在骂,但是雨势稍歇;钟云朗关上了贺川的人事档案,那张一寸照在他脑海里盘旋不去。
通灵令牌上看不到刘二的样子,但贺川长得着实出众。
贺川嘴唇偏薄,鼻梁高挺,那双眼睛就算是阴间拍照都灿若星辰,却又带着他玩世不恭的那股子混不吝味儿。他的脸部轮廓也优秀极了,若不是因为吊车尾被万人嘲笑,其实本能凭借着一张好皮囊收获不少关注。
钟云朗看着看着,不自觉地抿住了嘴唇。
好好一个俊朗男子,可惜长了嘴。
“宝儿,”贺川突然开口,“我打算再移一次魂,你有什么建议吗?”
钟云朗收拾了下心情。虽然地府大佬们的确不想让贺川回来,但万一他有个三长两短,第一责任鬼是他。
“移到刘二妻子身上?她的角度入手是会方便许多,但你缺了一魂,风险太大了。”
“就给我三天时间,”贺川挑起嘴角,“有风险是不假,但做不成,我这一魂就永远没了。”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散魂。”
贺川就笑:“我人懒,总得逼着点,破釜沉舟不留退路才能把事儿办好,要不总被人投诉不做事情。”
“好你个不死不休的破釜沉舟,”钟云朗终于被他逗笑了,“拳打孟婆汤、脚踩枷锁铁链也算?你这么拼,怎么没见你少被投诉几次。”
贺川听他笑,嘴上更加得意,闭着眼睛胡说一气。
“那不是没有你盯着,也没逼到死路上嘛。再说谁能想到那些东西那么不结实,一个不小心恶鬼岂不就跑了?真得向大佬们建……”
贺川的话音戛然而止,片刻后换了个话题。
“那姐姐骂完了,我打算巳时移魂。”
钟云朗也不再拦他。
“小心点。”
因为饭点到了,刘二妻子的数落风停雨住。
贺川赔着笑脸蹲在她身边烧火,头顶就是菜刀和摇摇欲坠的案板。菜刀的节奏清脆悦耳,夹杂在烟火气里让人莫名地放松下来。
时令蔬菜都是她早上才去摘的,叶片鲜嫩水灵,上边还带着没有擦干的水滴。女人踢了刘二一脚让他躲开些,紧接着葱姜蒜下锅激起丝丝缕缕带着香味的油烟。
锅铲在翠绿的菜叶之间翻动,晶莹的油光从炉灶间弥漫到锅铲的柄上。几星油花崩红了她的手,而女人哼着歌,吼一声要丈夫去端水来。
贺川突然明白了钟云朗说的凡人烦恼。
柴米油盐的日子,挡不住她对家人和生活的关切。
巳时一刻,女人刚将最后一勺菜盛好,旁边小炉上煨着黄澄澄的小米粥已经粘稠软糯。贺川趁她放下手里做饭的家伙汇集灵力,霎时间小小一间茅屋里光芒大盛。
男人倒在地上,女人眼神动了动,旋即扶着灶台边缘干呕出声。
果然,移魂的负担还是太重了。
好不容易缓过去这阵上下颠倒的眩晕和反胃,贺川擦干头上的汗,眼睛盯上了盘子里尚且冒着热气的菜。
反正没人看得见。
他夹了一片菜叶放进嘴里,细细咀嚼后又加了点盐。
他,或者该说是她,将刘二拖到床上,取走玉坠子之后将盘碗摆好,坐在餐桌旁闭目养神。但贺川没闭一会儿眼睛便又被饭菜香气搅得不得安生,做贼似的吸溜了一口粥。
钟云朗没吭声,刘二也没醒。
贺川本想等着刘二一起吃饭,顺便问问他有关秦绾莲的事情。可不知为何,他明明才头晕反胃,现在竟然饿得心慌气短,肚子里叽里咕噜响成一片,看着米粥像是盯着什么山珍海味,实在难以抗拒。
无奈之下,他端起碗一饮而尽,那种抓心挠肝的饥饿感才算压下去一点。
贺川又盛了一碗装作自己没喝过的样子,可她饿得太快了,小米粥像是灌进了无底洞,进了肚子不一会儿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一勺勺喝下去,很快米粥就只剩了一个锅底。
贺川还想再舀,钟云朗突然出了声。
“你喝什么喝了这么久?”
贺川几乎能想象到他板着一张脸强压着好奇的表情。
“热乎乎的粥,这位姐姐饿得也太快了。”
“别给嘴馋找借口。”
“哪儿能啊。再说谁让刘二一直不醒,大不了我再做一锅。”
话虽这么说,贺川还是决定从牙缝里省下锅里的最后半碗。
刘二还是没有醒,于是贺川手掌托着脸半趴在桌子上,打了个岔。
“宝儿,你这么照顾我,现在好像蛮有空的?”
钟云朗的声音冷冷清清,但也没有再因为这个称呼而纠结。
“鬼节,放假。”
“不跟朋友一起出去喝酒?每次放假街上都很热闹。”
“没有,”贺川淡淡道,“逢年过节我值班多。”
“你自己换的班吧?”
“……关你什么事?”
“下次别换了,我带你出去玩。你要是不喝酒我就给你熬粥喝,这个姐姐做粥的手艺真是一绝。”
钟云朗长长地叹了口气。
“有命回来再说吧。”
故意为之的聊天无疾而终,钟云朗没有切断连接,贺川也没再说话,一时间频道里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还有猫咪被主人抱在膝上时舒坦的小呼噜。
其实地府里很少有人养猫,毕竟那里不比人间,光照少地方小,也没什么新鲜的食物供奉给猫主子。
可贺川就是莫名觉得钟云朗养猫天经地义,好像这个人就该有一个毛茸茸的小东西陪在身边,一本正经之下才能透出点光亮。
他没话找话,本想再问问猫来着,但床上那个倒霉蛋子突然哼哼唧唧地醒了过来。
贺川秉持着地府工作人员一定要敬业的态度,学着今早挨揍的架势冲上去抽了他两个耳光。
刘二脸上连红印子都没留。
“几点了还睡!”
也许的确是他下手太轻,男人似乎还没完全清醒,眼神里半是惊恐半是迷茫。
“娘?”
“我是你姥!”贺川突然体验到了骂街的快乐,“还吃不吃了!”
“吃,吃。”
刘二一步三晃地走到桌边坐下,手拿饭碗半张着嘴,却迟迟没有动筷子,活像是被那两个若有若无的巴掌打傻了。
“管老婆叫妈,你活腻歪了?”贺川试探道,“你娘梦里寻你的仇吗?醒了还喊?”
刘二这时候才浑身一悚,眼神聚了起来。
“没有的事。”他口音很重,贺川一下子没听懂,“我娘失踪不关我的事。”
“还不关你的事?房子着火,指不定人都早烧成灰了,事儿还没结你们两个孝子贤孙就急着往出扔,不寻你寻谁?”
“老头子是从屋子里逃出来的,她不在。三十来岁的娘儿们,没准让人拐了,反正不是亲的,懒得管。”
这套说辞行云流水,像是背过了许多次。但刘二脸色不善,天然地形成了一层伪装。他没有反驳“母亲会来寻仇”的可能性,却把闭着眼睛编瞎话的功力发挥了十成十,加上奇怪的口音,贺川几乎听不出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能肯定的是房子失火,父亲逃离,母亲人间蒸发,儿子麻木不仁——这个母亲,跟她的二儿子并无血缘。
刘二还有个哥哥。听早上女人的口气,两人应该关系不错,也许这个失踪的母亲与两个孩子都没有血缘。
那神像里刘二祭拜的那位是谁?难道是他的生母?
秦绾莲和他又是什么关系?
“昨儿她给我托梦了,”贺川暗暗祈祷自己不要露馅,“板着一张脸说什么又冷又饿又呛,身上还没钱。我问,你怎么不找你儿子去?找儿媳妇使什么威风?她没说话转身就走了。我看着她脸色惨白像是死了,要不你们立个衣冠冢?天天让她这么缠着我可受不了。”
刘二脸色一变,慌张道:“你没问她要什么?问了烧给她就行,让她来找我做什么?”
“又冷又饿,那就是吃穿都不够呗。再说哪有烧东西给活人的?我还想着我一个女人家走不远,让她告诉你她在哪,你好去找。”
刘二僵硬地抛下筷子起身,没吃两口的菜叶子落在粥里。
“我……”他吞了口口水,“衣冠冢不是小事,我得去跟大哥和老头子商量商量。”
刘二掉了魂似的出门,活像是踩在棉花上。贺川心下狂喜,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便跟上去。
他们父子三个聚在一起,不愁搞不明白事情了。
彼时天色尚早,刘二到他哥哥家里去的时候嫂子正在院子里喂鸡。女人见他失魂落魄的样子慌忙迎他进屋,可还没等贺川靠近就又被赶了出来,怀里还抱着一个呼呼大睡的婴儿。
她孤零零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盯着门口趴着睡觉的狗和小菜园里一动不动的蒜苗发呆。
贺川突然觉得,刘家女人的灵魂似乎都被限制在了小小的三个地界——院子,灶台,还有炕上。饶是刘二老婆这种泼辣人物,所知的也只有丈夫在饭桌上的一言半语。
什么时候吃饭,什么时候睡觉,什么时候回避让男人聊天。
不多时兄弟两个一前一后出来,长得八分相似。他们拎着大半瓶白酒越过女人,绕路再次离开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