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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绾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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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你的联络人,不是秘书。”
“好哥哥,帮帮我嘛。”
钟云朗或许是被他一边与邪神对峙一边还能空出心思跟他撒娇耍赖的本事震慑到了,沉默片刻后叹了口气。
“二十世纪二十年代正是乱世,光战\场上就留了多少冤魂,”钟云朗自知拦不住他,有些破罐子破摔,“你倒是给我个范围。”
“……一个庙里?”
“我谢谢你。”
“好哥哥不客气,什么时候能给我结果?”
“等你转生回来吧。”
贺川差点破功,好在邪神只是继续哭哭啼啼,把脖子上的人头串珠洗的更加清楚,暂时还没有进一步动作。
“钟哥,不带这么咒人的。”
钟云朗好像打开了地府的名册系统,通灵频道那边响起了鼠标的点击声,但大佬依旧嘴上不饶人。
“你现在的时间和地点只是一个范围,具体信息要你自行确认。要是对方动手前你找不到,我只能祝你早日转生。”
贺川暗暗叹了口气。
那个时候能给佛像描彩镀金,能接济乞丐,还有和尚唱诵的寺庙应该是旧朝遗留下来的大庙。而贺川附身的男子不过二十来岁,他的头像已经是整串珠子上最年轻的一个,这么算下来他的母亲得有四十开外,旧朝生人,说不定还裹过脚。
他把想法简要跟钟云朗说了说,对方沉吟片刻,道:“还有三千多人。”
黑压压的怨气已经积到了贺川头顶,怒号着朝他的脑袋扑过来。贺川心一横,千钧一发的时候倒头就拜,堪堪错过怨灵的攻击,咣咣咣又磕了三个头。
刚刚附上人家尸体占的便宜,现在统统还了回去。
“前辈,刚刚白磕的头都给您磕回去了。我看您出手犹豫,也没想害我,不如您暂时放我离开,我替您昭雪冤情?”
那股子怨气绕着他盘旋,化作鬼面张开嘴无声地嘶吼,冰冷的风像耳光打在贺川的脸颊上,而黑洞洞的眼眶里像是水底的暗流漩涡,几乎要把他吞噬。而贺川只是微微一皱眉,跪在地上没动弹。
“我知道您不信任我。我把三魂散开,一魂归你抵押,事成之后您再还我。”贺川抿了抿嘴,“我本非人,阳神无用,元神和阴神您挑一个。”
他和钟云朗之间的通灵没有断开,这话原原本本到了对方耳朵里。通灵频道里传来惊恐至极的一声猫叫,混乱中夹杂着钟云朗拔高了的声音。
“你疯了?阴神要是没了你就与普通人无异,你拿什么替她昭雪?”
贺川没吭声,忍着痛任凭一股黑色怨气探入他的眉心,取走一缕泛着荧荧蓝光的灵识。
是元神。
贺川粗喘着抬头,轻笑了一声,脸颊被鬼火照得惨白。
“多谢前辈。”
背后门闩咔哒一声断开,门轴或许已经许久没有上过油了,打开时吱吱呀呀拉出嘶哑的长音。但好在门外的月光涌了进来,映着邪神的脸还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样子,血泪消失殆尽。
贺川走出庙门,四下空旷,最近的几间茅屋都已经熄了灯,通灵频道里也只剩下钟云朗的呼吸声。
“大佬,还能听见我说话吗?”
“……”
“没了元神我会死吗?”
钟云朗许久没有理他,久到贺川都快忘了自己还提过问题,他才冷冰冰地开了口。
“……你连会不会死都不知道,就敢直接散魂?”
“权宜之计嘛。不谈判也得原地去世,老太太哭哭啼啼的,一个哄不好不是得发飙一剪刀扎死我?”贺川笑了一声,“我还想留着狗命见哥哥呢。”
贺川轻佻的玩笑当前,钟云朗深深叹了口气。
“原地去世不至于,但万一现在死了就地灰飞烟灭,大罗神仙都救不回你……我要睡觉了。”
“这才几点,”贺川惊讶道,“你这就睡了?”
“操心自己的事情吧。”
通灵频道被单方面切断,贺川捂着脑袋上鸡蛋大小的肿包缓缓离开寺院。
若没有月光,这会是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蚊虫静悄悄蹲在草丛里,偶尔有野猫尖利地嚎叫;死寂的小路上只有贺川拖沓的脚步声,像是某种鬼魅一声一声追着他响。
但背后其实是有孤魂野鬼的。它们忌惮他的灵力,又因为他少了一魂而蠢蠢欲动,时不时在耳边快速掠过,把一个人的脚步声响成一片。
贺川背着手慢慢溜达,像个巡街的老大爷。
过了那片草丛之后是一户熄了灯的人家,墙壁四周都泛着火烧火燎的黑,幸而夜里无风,不至于连茅草房顶都卷走。那之后又是大片大片的草地。这条干燥狭窄的小路似乎永远也没有终点,除了月光能照亮的有限的一片地方之外,远处只有黑暗。
贺川又路过了一间草房。
身后的孤魂野鬼不知什么时候都消失了,只剩他自己一个人空荡荡地走。贺川心知不对扭头回望,背后天空如墨,已经与漆黑的来路连成一片,哪里还有什么月亮?
这绕着他的光是从哪儿来的?
周围太安静了。没有虫子,没有蛇鼠,没有夜枭和乌鸦,连猫叫都消失了。
贺川在这一片死寂中呆立片刻,缓缓地抬头看向正上方。
一只绿莹莹的巨大鬼眼正悬在他的头顶!
不过尺余!
车轮大的眼睛目眦欲裂,几乎都要顶到贺川脸上,一瞬不瞬地追着他。照亮三步远的压根不是光,而是它的视线。
贺川本能地撒腿就跑。那片黑暗似乎成了庇护所,但他怎么都没法跑进去。那鬼眼死死地盯着,脚步声变成了千军万马,紧紧缀在他的身后逃脱不得。
他第三次路过了那间草房。
仍然是那被焚烧过一般的颜色,摇摇欲坠的房梁骨架。
鬼打墙。
眼睛仍旧盯着他,在这样的旷野里他无路可逃,要逃开那道视线只有进入那间草房。这几乎是逼着贺川进门了。
进就进,大家都是鬼,谁怕谁。
草房子的门是木架扎起来的,看样子已经有了些年头。房内结构很传统,正对门是吃饭的地方,背后是灶间,烧火的坑道连着正厅左侧的炕屋,炒完了菜,睡觉的炕也就烧热了。
贺川故意留着大门没有关,借着那只巨眼的目光去看屋里的陈设。正厅中央有张四方桌,正中间是盏油灯,灯下摆着三只碗。
他用手指伸进油灯里去捻了捻,燃料尚在,但一滴油掉在了桌子上。
那道目光瞬间消失。
这下是真的伸手不见五指了。贺川叹了口气,在指尖凝聚灵力打起鬼火,点燃了那盏油灯。
灯火只有豆大的一点,但是足够贺川看清屋里的样子。四方桌上三个碗,桌下三条凳子,后边贴墙的供桌上摆着天地君亲师的五圣牌位,干干净净一尘不染,屋主定然是个宜室宜家的人。
这看起来太像个普通三口之家的配置了,贺川实在不懂为什么那只眼要把他赶进来。
他拿起油灯,缓缓走到灶间去,紧接着皱眉捂了下鼻子。
巨大的血腥气伴随着灶间独有的木炭味包裹住了他,炉膛前边一地的血迹,旁边柴禾翻倒,在血泊里泡透了。锅边和勺把上有干涸发黑的血手印,看样子应该是个女人。
血点在脚印旁滴滴答答,从炉膛前一路流到门口。旁边的墙壁上也满是手印,看样子是实在走不动了。可那脚印就断在进正厅的门口,血滴连接成片,把小小一方土地染成深色。
贺川用手指抠了抠泥土,血迹渗得很深。
他折返到炉膛旁边,那口铁锅上罩着盖子,把手上也有血迹。
难道这女主人曾经将什么东西放进锅去了?
贺川定了定心,伸手揭开锅盖,里边是白花花一层生糯米,上边只沾着零星血迹。而他用锅铲轻轻触了触,底下另有乾坤。
贺川伸手拨开表面的糯米,指尖碰到了湿滑粘腻的东西。
他移近灯光,糯米下竟然露出一张巴掌大小腐烂的脸皮,脸色青紫,眼眶里淌着黄色液体,大张的嘴里连牙齿都没有,脖子上缠着长长一根脐带。
是个死婴。
糯米覆盖尸骨,这是民间最常见除尸气的方法,往往迁坟的时候也要用糯米除去坟头土中的尸气。但这孩子脐带绕颈,似是因难产而死,怎会留在了灶间?
贺川仔细看了看那张青紫的小脸,叹了口气。
可怜的孩子。
这种小小的魂魄,不知地府的前辈们都是怎么忍心抓走的。
贺川将糯米拨回去,那死婴的手却突然勾住了他的手指。
孩子似乎无意吓他,脑袋半埋在米里没有动静,但三根手指堪堪扒住,拇指执拗地指向糯米凸起的一个方向。贺川把油灯放在一旁,左手两指夹出一块玉坠子。
油灯艰难地照亮。
那块玉成色尚可,棉水对半,被工匠雕出莲花出水的样子,青白的玉棉化作绫罗缠绕花朵飘飘欲飞。不大的坠子,背后绾莲二字刻得无比清晰,却又不影响正面花朵造型,可见也是大师工。
这般摆设的家庭,花重金给刚出生的孩子打玉坠子,怎么看都不切实际。
贺川叹息,对着这具小小尸体轻声问道。
“你的母亲叫绾莲吗?”
孩子的手软绵绵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