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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佛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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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川突然打了个寒战。
这些在烦恼愁绪中苦苦挣扎、跪着神佛要实现愿望的人们,其实正跪在一具不知死了多久的尸体前。
大悲佛目是死人的不瞑目,干瘪的眼球里不知道有没有情绪,但被善男信女们一股脑儿解读成了对他们痛苦的悲悯。
他想了想,用灵力破佛而出似乎不是不可行,但面前跪着的这几个人恐怕要落下不小的阴影。
前边人家咣咣磕着头,后边和尚念着经,突然佛像碎了跳出个人来,胳膊腿整不整装都不一定,说哈哈各位不好意思我去寻个仇,各位许愿求子得道飞升另寻高明?
要这事落在贺川头上,就是为了那十几年的素斋饭和香火钱,他也得扑上来拿鞋底子抽。
就这么的,贺川暂时收敛了心神,等着人们回家吃饭、和尚散了早晚课。
通灵频道那边的大佬他不敢招惹,百无聊赖之间将寺庙大殿看了一圈。
雕梁画栋显然是有些年头了,门口横梁也被香炉里连年的火熏得黢黑。但大殿里边究竟还是要干净些,藻井四周用上好的黄花梨雕出微缩宫殿和庙宇,亭台楼阁檐宇相及,若不是颜色明快,样子倒是和他们阴间黑灰色的古楼阁有些相似。藻井正中间倒悬金龙,是他在书上见过的人间皇家庙宇的样式。
但相比之下这尊佛像似乎是有些格格不入了。灰胎和清漆的味道还没散去,泥巴尚有些潮湿,头顶上飘着的黄绢也干净如新。
看来这人死的时间不早,佛像也是刚刚搬进来,运气好的话或许能碰得到始作俑者。
正事琢磨完了贺川开始琢磨歪的。
哼,气派归气派,这么大一尊佛塞进来,还是没有阴曹地府的大殿来得宽敞,十几个小鬼撒泼打滚都容得下。
跪拜的人为了心诚迟迟不去,眨眼间下午的太阳都移到了东墙根。贺川有些焦虑,好在礼佛不可乱看,没人注意到他咕噜噜乱转的眼睛。
小鬼真的受不起您这三跪九叩,别拜着拜着给咱拜个灰飞烟灭那多不好。
老太太先跟儿媳妇一起回家做饭,两人手挽手一派和睦。
过了好久才是那个乞丐。生逢乱世寺院里也没有余粮,出家人慈悲为怀不好意思赶人,给了他半个窝头一碗粥水,乞丐这才乐颠颠趿拉着他的破草鞋走了。
香客刚一离开,诵经的声音便骤然小下去,只剩下领头的老和尚和亲传的小和尚扯着嗓子字字清晰。那边伙房已经升起炊烟,人们都倦,除了长明灯尚留,其他的蜡烛油灯统统吹灭。
香也烧完了,大殿里骤然就冷清下来;月上树梢的时候周围彻底没了人。
刚好这会儿贺川的腿脚也麻了。
他调动灵力游走全身。除了半伸的手指尖端有那么一星半点的小气泡,别的地方都死死粘在泥巴上,抠都抠不下来。
身子用不上力气,怕是从哪儿出去都不合适,只有把这泥胎弥勒爆了。
“大佬你在吗?”贺川在通灵频道里问,“钟大佬?”
“别叫我大佬。”
这次钟云朗语气虽不算好,但起码回得快,也许是猫咪让他心里舒坦了。
“钟哥,好哥哥,我把这佛像爆了出去你说行不行?”
钟云朗给了他一个不明意味的沉默。
贺川心大得很,理所当然地就把这当成了默许,短短几秒之间灵力从气海游走到伸开的掌心,缓缓凝聚起亮光,佛像内发出轻微的振动,紧接着幅度越来越大。
不好意思了天道大佬们,等我攒够了学分就去当面向你们道歉。各位肚大能容,这等小事还是宽宥则个——
就在他要轰开佛像胸口的一刹那,大殿的窗户突然被人推开。
贺川收手已经来不及了!
这时他似乎听见了钟云朗一声低骂,紧接着双手一空,运转自如的力量竟然凭空消失。佛像赶在来人翻窗进来之前停止振动,只剩下弥勒头顶上的黄绫还在飘动。
骤然蒸发的力量让贺川胸口一闷,像是被谁兜头打了一闷棍,就连通灵都断了。
贺川喊了两声大佬却没有回应,无奈低头看向那个破窗而入的影子。
来人是个年轻男人,手里拎着只藤编篮子,上边盖着白布。
男子四下看了一圈,蹑手蹑脚跑到供奉的案台旁边摆开三只盘子和三个杯子。因为大殿里实在是没有光,贺川看不清盘子里到底放的什么东西,但酒味却晃晃悠悠地飘了上来。
喝酒误事,地府禁酒已久。但人间不知掺了多少水的清淡酒味却把贺川的馋虫勾了出来。
“嚯,还有酒呢!”
通灵频道不知什么时候重连成功,钟云朗几乎是疾言厉色地打断了他。
“你差点造孽!”
“……啊?我喝不着酒啊。”
“在人间用这么大阵仗,你是去交换的还是去拆家的?”
贺川恍然大悟:“你怎么不早说?”
钟云朗在通灵那头似乎气笑了:“这都用说,我是不是还得教你怎么吃饭?”
“是。开会的时候我就饿着肚子,贡品离我太远了,我吃不着。”
“不准吃,”钟云朗干巴巴道,“如果你需要我提醒到这种程度的话,人间行走记得喘气,上厕所出来记得提裤子。”
贺川虽然冒失,但还不至于是个智\障,被人不轻不重地嘲讽一下也不走心,说过去就过去了。
钟云朗比他想象的还要接地气一点,但他们还没有熟到开玩笑不尴尬的份上。
而就这一会儿底下的年轻男子已经点起三柱香,在蒲团上跪下,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磕完男子也不起来,就盯着黑暗中发着红光的香火头,在它彻底熄灭之前再续三柱。
佛堂里祭奠死人,这缺德孩子好大阵仗。
贺川吸溜着烫嘴的香火,蹭吃蹭喝一本满足。可这香恐怕是路边几个铜板一大把的那种,虽说量大管饱,但烟熏火燎的直扎眼睛。
贺川小鬼魂魄附上了死人身,一双干涸枯竭的眼睛经不住这个熏法,眨着眼睛忍不住就掉了泪。
死人落泪,这可是大凶。
好在满天神佛知道这儿有个菜鸟交换生,没当即一道佛光给他的小命渡了去。可眼泪落到桌案上,反倒惊动了底下跪着的年轻人。
恰好到了换香的时候,他似乎以为是落了一滴露水,便用手指头去擦。借着长明灯年轻人捻了捻手指,旋即大惊失色,扑通的一声跪倒在地。
他也顾不得脑袋底下是泥地还是土地,倒头就拜,嘴里念念有词。
“娘啊!”
贺川那个气。我不要当男妈妈!
“娘啊——您在天有灵儿子也不算亏待,明儿我就请阴阳超度三天,您甭打台子上望,喝口汤就转生去吧——”
年轻人说着声音都带上了哭腔,脑袋在地上咚咚作响。
“娘啊,长门寺的和尚日夜念经,门槛也是儿替您捐的,多大的功德全记在您头上,什么仇什么怨都该了了,您安心去吧——”
嚯,才想着找呢,自己送上门来了。
但就在这时候阴风骤起,长明灯火变成了绿色,祭拜的香突然就灭了。
贺川感觉自己的眼球像是融化了,滴滴答答开始往下落泪,但紧接着视野变成了鲜红色。下边跪拜的年轻人身影模糊,只剩下他的尖叫和越来越响的磕头声。
“娘啊!儿错了!儿错了!冤有头债有主,您寻仇不要寻到儿子身上——”
这时候通灵那边响起了钟云朗的声音。
“你又作什么妖?”
“不是我!”贺川回,“作妖的那位魂魄还没被勾走,三天后头七再不走怕要转成厉鬼——我得移魂了,再不移这傻小子要磕死在这了!”
“你别冲动——”
可贺川急着救人,趁着男子被吓得魂魄不稳,移魂径直附到他身上,强行让男子的魂魄进入休眠状态。夺取控制权的瞬间贺川魂魄大震,紧接着这具身体的五感冲进脑海。
可能是他恐惧之下磕头磕得太过真情实感,现在头疼想吐四肢发抖,别说逃跑了,就是站都站不起来。
好在小伙子身强力壮,还是顶得住贺川一把鬼火悬在掌心,照亮了眼前的弥勒。
贺川感受到了凡人本能的恐惧,男子的身体差点一头栽倒。
“这尊大神到底是从哪儿请来的啊……”
他本来以为自己是在一尊弥勒像内,如今以活人眼光看来,这尊泥胎神像竟然有着说不出的诡异。
它头颅垂下,双目微睁,眉毛斜飞上扬,既不是金刚怒目,也不是佛陀慈眉,倒有些雌雄莫辨的锐利。这神像的嘴角微微上扬,两行血泪顺着眼眶流到胸膛,脖子上戴着的珠串被血浸染了五颗,竟然在鬼火下露出了不易察觉的浮雕。
是人头。
其中一颗竟然与贺川附身的男子极其类似。
鲜血浸染过的地方在鬼火下透出不一样的色调,佛肚这时候显得更加圆润凸出,像是里边那位要破腹而出。
好在贺川虽然废柴,但是也是见过大世面的小鬼。他不慌不忙掐了个诀,先将凡人男子的魂魄保护了起来,然后起身直视那尊假佛。
说是假佛都委屈了天道大佬们,还是叫邪神。
邪神怨气深重,就是蹲在寺庙里也感化不了它分毫。贺川这种地府编制的小鬼都快开悟智慧一心向上了,人家倒好,见了仇人照样恨得两窍流血。
自古佛像内要放舍利子或者象征舍利的球状物,但既然造像之人塑了邪神,腹中放尸体似乎也没什么不对。但这尊邪神像是谁造出来的?它又是如何到庙宇里吃香火、受千人跪万人叩的?
尸体是个女人,是这个男子的妈,也是神像。
贺川先从战略上蔑视对手,围着这尊神像转了两圈。但神像诡异归诡异,造得倒是十分精美,正面金光闪闪,背后都上了彩料,来来回回线索只有脖子上那串念珠。
上边的血迹已经开始干涸。
难道说,害她的人统统都在那串珠子上了?可哪个缺心眼的杀人凶手会把自己的脸雕在藏尸地顶上。
树影一动不动,但大殿里听着却像是外边刮起了大风,活要把房顶都掀起来。邪神虽然一时之间没什么动作,但是双眼却阴恻恻地盯住了贺川。
思索片刻,贺川跪下咣咣咣给人家磕了三个响头。
“前辈,我是地府编制内的小鬼,您儿子我借来用用,您要索命还是追魂千万别误伤,要不会被判袭击工作人员打下十八层地狱去的。”
风声一顿,通灵频道也突然连上了。
“你在做什么?”
“救命,等等跟您解释。”
贺川睁圆了一双眼睛跟邪神对瞪。气海里通灵频道的声音似乎只是有点激动,但钟云朗在那边已经气急败坏,恨不得冲出来踹他两脚。
“暴露身份很危险,你现在的身份是交换生,不是勾魂的小鬼,人家杀了你也……”
“没事儿,反正她不知道……好哥哥,你不如帮我查查这个年代有没有漏勾的魂儿,这可能是我的第一个学分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