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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交换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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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川睁开眼睛,脸前是熏得漆黑油亮的门梁。紧接着一口香火呛进肺里,差点让他咳嗽出声。
他的脚底下跪着三个人,磕头如捣蒜。
贺川愣了一下,紧接着撞钟声震耳欲聋,差点没把他震翻下去。洪亮的钟声让他七窍全通,背后和尚们呜里哇啦乱念一通的诵经声涌入耳朵,凡夫俗子的愿望接踵而至。
“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啊——”
老太太求孙子,小媳妇咒婆婆,衣衫褴褛的乞丐许愿天上掉黄金。
怪不得那群做神仙的不来,贺川想,念经的鱼目混珠,许愿也是临时抱佛脚,管弥勒叫观音。
哪儿来那么多神神鬼鬼闲着没事行善积德,迷信是真不可取。
他在脑子里打好了草稿,准备来一波地府专业讲演。
诸位快快请起小鬼愧不敢当,破迷信讲科学世界上无神无鬼,美好的生活要靠自己双手去创造——
他突然意识到情况不对。
如果他坐在神仙的莲花座上,也就是说——
地府交换生,来人间做了神仙?
此时的贺川动弹不得,成了一座泥塑跏趺坐弥勒像。底下布衣百姓跪的是那尊佛像,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本想泥塑返生吓唬吓唬这几个祈福许愿的人,可手脚压根儿动不了,阴曹地府流转自如的力量都不起作用。气海里灵力犹如静水,只有和地府通灵的一缕半缕阴恻恻打着旋儿空转。
古有释迦割肉饲鹰舍身喂虎,今有贺川恨不得当场自由落体摔个粉碎。
他曾经是个灵力充沛的小鬼,但可惜在闯祸这方面天赋异禀,总冒冒失失在地府里四处惹是生非,被判官一气之下踹进六道当了交换生。
俗话说的六道轮回,也就是魂灵在天、人、阿修罗、畜生、饿鬼和地狱六道之间反复游走不得超生。但千百年过去,六道早就实行了名册制度,做人的当不了鬼,畜生也不知道何谓地狱。只有一甲子一度的学生交换才可以从六道各选出一条魂灵,让他们挨个儿吃一遍苦头,美其名曰交换生。
贺川就是地府的这个倒霉蛋。
或许判官因为胡子被他四处乱飞的鬼火烧了而记恨,踹他下来的时候连任务都没吩咐。如今他莫名其妙地成了一座泥巴弥勒,这算是进了人间道还是天道?
“有人吗?”贺川通灵问道,“我是谁?我在哪?”
无人应答。
“我来这当泥塑吗?”
……
“我可以打喷嚏吗?”
………
“佛像站起来跑啦?”
“别动。”
一个冰凉的声音传来。
“攒学分。”
贺川差点从莲花座上掉下去。
这个声音在地府无鬼不知,是同期鬼差里最看不惯他的人。
钟云朗。
地府交换生和阴间的唯一联系,竟然是他的死对头。
——————
两天前。
阴历七月十五,中元节,鬼门大开。
人间月黑风高鬼哭狼嚎,游魂野鬼该放假的放假,该回家过年的回家过年。平日里门庭若市的地府大殿没了哭喊,污水和散落的善筋恶气清理干净,按照组别站满了小鬼差。
黑白无常谢必安和范无咎各带一组,两组小鬼因为老大关系好的缘故往往一起行动;牛头马面带的两组把头套挂在腰间,枷爷锁爷的手下则为了把木架和铁链摆整齐而站得乱七八糟。此外还有钟馗组、判官组,加起来十数号鬼手,分列队伍两边。
只有队伍最前和最后的寥寥几个人没有组,归日游神和夜游神统领,日常就是什么都干,或者什么都不干。
换句话说,能者多劳,不能者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
正如年末人间发奖金评先进,过节表彰该卷还是要卷。阎罗王把凶神恶煞的模样一收,左手边骷髅头造型的搪瓷缸子里泡着黄泉花茶,右手抓着判官递来的年终业绩,眯着眼皱了皱黑漆漆的眉头。
其实他才不想看。
年年都是这样,第一名和最后一名像奈何桥两边的石头墩子,任凭中间鬼差来来往往、各组业绩起起伏伏,这二位愣是一动不动。
第一名,钟云朗。
最后一名,贺川。
钟云朗是个丰神俊朗刚直不阿的小鬼差,常年站在队伍头一号。他生得一副漂亮皮囊,就算跟夜游神半夜外出巡查也吓不着走夜路的姑娘;但真到了生死有命的时候,也能把魂灵高高兴兴哄下来过桥,被誉为阴间高质量男性第一鬼。
就算是生死簿被忘川河水淹了,他都能一条条把生卒年月都给背下来。
这么说来,淹了生死簿的就是贺川。
今天踹了孟婆汤锅,明天踩了神荼郁垒家的白虎尾巴,就是钟馗都治不了他的冒失。
能赏的都赏了,该罚的也都罚过了一遍。一甲子最后一年,总不能让第一名和最后一名都两手空空。阎王掐着太阳穴叹了口气,一时间阴曹大殿寂静无声,外边蓝绿带紫的鬼火噼剥作响,鲸油从火把上滴下来,像是人间将歇的雨。
寂静之中判官似乎有什么想说,本要伸手捋胡须,但他却忘了胡子被贺川前些天烧得只剩半截,手在胸前抚了个空,拍出砰的一声。
判官武将出身手劲极大,胸膛又结实,这下好似惊堂木,连底下打瞌睡的小鬼差都吓了个哆嗦。阎罗王和蔼地扭头,问爱卿有何高见。
判官咳嗽着从胸口摸出被拍扁的六道交换邀请函。
上边差不多就是什么入世修行救苦行善一类模糊的课业安排,最后还缀了一行小字。
“学分不满,不得返回户籍所在地。”
阎罗王恨不得高喊天助我也。
没了贺川,阴曹地府今年的业绩起码能再高三个点;至于钟云朗心高气傲,倒不如趁此机会锉锉他的锐气。
“钟云朗,”阎罗王清清嗓子道,“尔有积德之功、行善之能,特赐你通灵秘法,以佐他人。”
队首的白衣男子低头答是,鬼群里窃窃私语。
以佐他人?佐谁?
通灵在地府里的地位不比人间,上达天听天不应,下至人间人不灵,地府鬼差之间也可以用灵力化作乌鸦传递信息。总之通灵哪哪都用不上,是最鸡肋的能力。
这种讨论自然是没有贺川的份的。他排在队伍最后,没人乐意搭理这个吊车尾的家伙,大事小事他只有看热闹的份。但紧接着阎罗王话锋一转,把贺川拎了出来。
“贺川,你不思进取,屡犯律条。然念在你本性纯良、颇有天资,亦赐你通灵之法,下六道游学修行,若无所成,不得归来。”
贺川还沉浸在对钟云朗的幸灾乐祸里难以自拔,茫然地抬起头。
“啊?”
紧接着交换邀请函径直飞到了他手里,霎时间闪出熠熠金光,嗖地就将他头朝下吸了进去。
谢必安和范无咎手下的勾魂小鬼们啧啧称奇,枷爷锁爷带的徒弟们则掩面哭泣。
“他终于走了!”
“终于不会有人把咱的铁链子再踩断了!”
钟馗组,也称干饭组,专门吃恶鬼。他们打着饱嗝,表示贺川的事别掺和我们。
邀请函随之消失,一块青铜联络令牌嗵地掉在地上。这会儿判官也溜达到了队伍最末,把那玩意捡起来拍了拍土。紧挨着地其他几个吊车尾一脸恐慌,再前边八个组也避之不及。但判官面带程式化的微笑慢吞吞走了过去,在队伍最前停了下来。
他抓起钟云朗的手,把令牌放在他掌心。
“他和你单线通灵联系,必要的时候可以断他的灵力。这个孩子冒失莽撞,你要多担待。”
钟云朗也没有拒绝,咬紧后槽牙点了头。
表彰大会就地解散。
业绩最高的几位关系一般,再加上钟云朗总是副生人勿近的样子,自然没人邀请他去喝一杯,更不太好对他开有关贺川的玩笑。
其实时间还早,旁的人三三两两离开,钟云朗把那块沉甸甸的令牌揣在兜里,独自一人朝着地府宿舍区晃悠过去。
他在地府有个一居室小房子,虽说门锁用的还是老式青铜钥匙,但房子内的装潢是现代的黑白灰简约风格。
钟云朗脱了罩衣和外袍,把自己整个鬼摔进沙发里,联络令牌就随手扔在长毛羊绒地毯上。
房间里昏黄的灯光堪堪照亮桌子,连去旁边酒柜里找瓶酒都费劲,但在阴间这已经称得上是明亮。因为近些年鬼差扩招,房子越来越拥挤,有时候还有小鬼投诉说他灯光太亮影响休息。
钟云朗没办法,给房间里加装了遮光窗帘。
这却便宜了他的黑猫,多了个磨爪子磨牙的玩具,把窗帘下边抓得像是被西方同行的地狱犬啃了。
这个黑漆漆的小玩意儿轻手轻脚跳到他肚子上,喵了一声,大约是饿了。
钟云朗细长的手指挠了挠猫咪下巴,紧接着就听见了贺川吊儿郎当的声音。
“有人吗——”
他不想说话,起身给猫咪倒粮。猫咪哼哼唧唧和贺川哼哼唧唧的声音搅在一起,吵得他心烦意乱。起身时还被飞扑上去吃东西的猫绊了个趔趄,手里的大半包猫粮扑向半空,眨眼间只剩下四分之一。
黑猫迅速转移战场,贺川也一声高过一声。
一个饿死鬼,一个讨债鬼。
“佛像站起来跑啦——”
“别动!”
钟云朗几乎要骂娘了,一向没什么波澜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恼怒。
“攒学分。”
——————
贺川一时间不敢说话,通灵频道另一边传来簌簌扫地的声响。他吞了口口水,放软了语气。
“大,大佬好。”
钟云朗没吭声。
“在泥塑里能做点什么?您指点指点小的?”
钟云朗依旧不说话,反而传来了细细一声猫叫,紧接着就是指甲抓挠的声音。
贺川顿了顿,继续道:“大佬,联络令牌上有什么东西,您总能告诉我吧?”
“你在人间道,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左右。”
就算钟云朗和他阴阳两隔,声音依旧沉得像能滴出水来。
“你的魂魄附在人身,死活暂且不清楚,至于怎么回事你自己想办法。”
贺川先是迷茫,然后突然明白过来。
不是他动不了,而是被他附身的人被灌死在了这尊佛像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