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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窥探真相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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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
老座钟敲了十下,厨房里传来砂锅“咕嘟咕嘟”的炖煮声。
“咔嗒”,一只手转过灶台的开关,向泠擦擦汗,用手中包住砂锅的把手,手忙脚乱地端起来,七手八脚地顿到了桌上。锅盖揭开,鸡汤的香味顿时溢散。
很成功嘛…少女松了口气,托好砂锅下垫的三层粗布,晃晃悠悠向外走去。“路柯那小子昨晚确实够呛…”嘀咕着踏出厨房门,向泠正对上一双尴尬的眼睛。眼睛的主人是扶着扶手,忍着疼痛试图挪下楼梯的路柯,身后的里昂对着房门里、发出逗小狗一样“嘬嘬”的声音,接着哼着小调,关上了门
“呀,小泠,这么早,”越过挑高设计的二楼向下看去,里昂懒洋洋地倚到了护栏上,“很勤奋嘛~”
“咳、咳…路柯压住声音咳嗽两声, 向里昂皱了皱眉。当事人依然笑嫣如花, 全然没注意向泠越来越阴沉的表情…
“…给我滚回床上休息!!”
三分钟后,四人围着餐桌坐了下来——路柯、向泠、 捂着头的里昂,还有吵闹间被吵醒的,刚被安顿在路柯床上的阿陆。
“你是不是下次想躺进太平间?!昨天血都止不住!!”向泠看见路柯低着头一语不发的样子便气不打一处来,刚皱眉想嗔责,忽然透过衬衫看见纱布隐隐约约的纹理,心一时又软了下来,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最后拿了只碗,盛上汤,推到了路柯面前,“喝!别和昨天的饭一样浪费了!”
路柯面露难色,向泠不依不饶地举着手,汤碗递到路柯的鼻尖底下,盯着他,一动不动。
“喝不喝?”
“…”
男子最终还是接过了碗和汤匙。
一直看到对方呷了一口汤下肚,向泠才满意地颔了颔首。阿陆看了看路柯,又看了看向泠,脑海中浮现起少女方才压迫感极强的样子,咽了咽口水,目光又偷偷收了回去。意识到自己吓到了小孩儿,向泠有些尴尬地轻咳两声,摆了摆手:“咳!…你也吃!别客气!”
阿陆从发缝里悄悄探出眼睛,抿抿嘴,迟疑着是否要拿一对碗筷,一只手突然横在了面前。里昂十分轻车熟路地拿走了一双筷子,随后向着一块藕饼指了下去。
“啪!”向泠的手猛地拍上他的手背,筷子“叮当”一声掉在了盘子里。“没有说你!”向泠叉着腰,拾起筷子把藕饼夹进了阿陆的首页了碗里,嘴上毫不饶人地叨念着“说让你看好路柯让他好好休息!你倒帮着他往外跑!”
“好痛…”里昂收回手,表情略显一丝无奈,“下手太重了吧小泠…再说,路柯运动运动也不错不是吗?大家是朋友嘛…”
“你要是让你的朋友躺进医院我第一个炖了你!”
阿陆吓得缩了一下,路柯捂住他的眼睛,一时汗颜。
很难想象…他们这样的,三个性格迥异的家伙,居然可以当那么久的朋友。
整整十年。
里昂天生的一种玩世不恭的态度。向泠爱操心,又性格火爆,而路柯是从不多话的铁箱子,凡事只会闷着。差别那样大的三人,却成为了彼此家人一样的存在——实在难以设想到。
只是…路柯一语不发盯着两人,汤匙缓缓落回碗中。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出现——排斥,对里昂越来越明显的排斥心理,甚至称得上厌恶。
更匪夷所思的——见到那个“夏多卟”后,这一切更为频繁地冲击起他的大脑。
“啪”,路柯挥手拍在了额头上。太累了,一定是工作太累…他甩甩头,看看向泠,又看看里昂。两张熟悉的脸,现在在眼里却看不真切。
『他们明明是——重要的人。』
打断这场唇枪舌剑的是突兀的门铃声。
“咳!!呃…”正被憋在气头上,向泠一时反应不及,赫了一跳,狠话呛在了喉咙口,猛地咳嗽起来。“来、来了!”一面调整状态,向泠一面不愿怠慢,匆匆赶去。
“咔哒”,门没完全打开,门边上先搭上一只被黑色漆皮手套包裹的手,接着探进来一只脑袋,长长的头发在脑后盘起一个丸子,亚麻色的头绳悉心地在上面扎了一个整齐好看的蝴蝶结。
向泠半挑眉毛,盯着对方的脸,显然这是个陌生面孔。对方倒不怕生,摸着下巴思索一阵,忽然一拍脑袋:“我记得你,你叫向泠!”
是十分浑厚的男性嗓音。
向泠一个趔趄。
男人露出一个眯起眼睛的笑容,留给向泠一个wink,接着身子一拐进了屋子,便仰头喊了起来:“小路——小路?”
汤水噎在了喉咙口,路柯的脸“唰”一下黑了下来。
这个称呼…只可能是…
没来得及抬头,男人的脸已经摊烧饼一样出现在了视野当中。“想不想我?”他嘻嘻一笑,转头看向一桌饭菜,手指点着下巴,面露失落,“你们吃饭好早哦我还想着给你们带点惊喜呢…”
路柯没有回应,面部微抽。
但失落是暂时的,不出三两秒,男人顿时又打起精神,另一只手拎上来好大一只塑料袋:“正好!给你们加菜!”
路柯更为汗颜。
来者名为黎夏——如果猎捕这些怪物一样的虫子算得上职业的话,他们应该能称得上“同事”。不一样的是,黎夏比表面上看起来强不少。
面对敌人,他从不是小女生个性。
“赤虫”怪潮爆发十年有余,路柯和黎夏阴差阳错安排下也当了五年的搭档。虽然磁场不合的问题至今未解,但好歹也能称得上知根知底——只不过是黎夏单方面。
路柯一直觉得自己很难理解黎夏的一些行为与想法。
塑料袋被解开,露出几只花哨的纸盒,黎夏哼着小调一一打开,炸鸡、糕点……琳琅满目。路柯盯着他,怎么看都完全一副郊游的架势。
食物的香气钻入鼻腔,阿陆一时出了神。
“哦?”注意到了小孩子的存在,黎夏歪过头,“嘿嘿”地笑着,刮了一下对方的鼻子,“原来还有小朋友啊~想不想吃?”
“想…!”阿陆点点头,全然不觉自己与面前的来访者素昧相识。
二人一拍即合,黎夏大方地从盒子里挑出一只大的鸡腿塞进少年手里,又一努嘴:“喏!”阿陆抿着嘴接过,小心咬下一口,浓郁的肉汁顿时沁心。
男人点点头,冲着路柯眨了眨眼:“跟小孩想出要主动一点小路,你看人家都怕你!”
路柯的额上爬出一个红色井字。
“嗯?”黎夏的目光又落到一旁的里昂身上,上下打量一翻,眉毛慢慢搅在一起,口中发出意味深长的吐息。
『看着就不是很讨喜的家伙。』
“黎夏,”路柯抬起声音,放下碗,盯着面前的人,“你来这做什么?”
“嗯?”黎夏歪了歪脑袋,露出不解的神色,“当然是来看你的啊?你不是…”
说话间,黎夏的目光慢慢向下歪过去,忽然皱起眉毛,轻声“嘶”了一下。
“…你的伤,这么严重?”
『喀啦喀啦』『喀啦喀啦』
像是生锈的传送带一样的怪声。
走廊的装饰异常富丽,只是幽长的廊道却只有几盏老旧的黄灯泡用费力抖散出的灯光照亮着。“嗒”“嗒”,繁杂的怪声中混入沉重缓慢的脚步声,当灯光飘飘忽忽照清他的身影,浮夸的蓝色侵入了这片黄昏。
是夏多卟。
男人褪下了厚重的黑袍,里面是方便夜行的黑色工装衣,修长的四肢很衬衣服,美中不足的是微弓的脊背,让整个人气质稍稍颓了下去。面色苍白,两颊有些不自然的凹陷,眼眶下的乌青也很明显。第一眼看上去,夏多卟给人的初印象就是“颓废”。
“呦,怎么身上一股人肉味儿?”
忽然有人从后方凑上来,鼻尖贴着他的头发嗅了嗅。夏多卟下意识回头挥拳,被对方反手格挡接住。
“啧啧,火气大的很,”对方半个身子陷在阴影里,,一面咋舌一面摇头,忽然一拍脑门,幽幽吐出一句毫无歉意的话,“瞧我这记性,你不就是人类嘛~”
“闭嘴。”夏多卟显然没有领他情意思。
“瞧瞧瞧瞧,你就这毛病,”那人叹一口气,慢悠悠走进光里。来者是男性,留着随性的狼尾,右眼下一道浅浅的,淡粉泛棕的疤痕,无奈的表情里毫不掩饰混杂的嘲讽,“就算是人类那帮我们都干了这么久…也不要自命清高啦~”
夏多卟懒得应他——那张脸他光是看着都会反胃。
“哎呀呀,这又是怎么搞出来的?”男人忽然换上一脸心疼的神状,全然不顾夏多卟脸上千万个不情愿,凑上前来,手指对着那道伤口轻轻掸了掸,无比做作地叹了口气,“难道是那个半瞎的小丫头?下手也真没个轻重。还是说…是那个撒谎的小骗子…”
“白烛!!”
夏多卟一把揪起面前人的衣领,眼神一时像要吃人。“谁允许你,这么说他们?”沙哑的声音透着忍无可忍的愤怒。白烛夸张地假装惊吓喊叫,表情却流露出得逞后的得意:“哇啊!…生气啦,也真不经把玩,人类的感情果然是麻烦的玩意儿…”
“你!”
“哎呦,消消气儿,”白烛挥了挥手,与夏多卟的气急败坏形成了鲜明对比,“说起来…我这儿可有个你绝对感兴趣的新鲜东西…”
说话间,他意味深长地咧嘴谄笑,接着右手探向脸颊,伸出手指,抵住了那道伤疤边缘,接着不紧不慢地下拉。伤疤竟一点一点张开了口,丝丝红色慢慢透出——不是鲜血,而是一颗红透的眼珠,此刻正烦躁地左右挪移。
『嗡』
巨大的耳鸣在脑海炸响,夏多卟的眼镜一阵刺痛,视线归于黑暗。难忍的痛苦令他松开白烛的衣领后退了两步,不属于他的视野也断断续续开始聚集。
那是完全陌生的场景。
耳中有些嘈杂,混乱的声音涌入耳中。这是一个孩子的视角,尽力仰起脑袋,看着面前的几人。沙发上坐着路柯,手臂上露出的纱布,以及小腿上露出的伤口让他认了出来。他的腿搭在另外一人的大腿上,这个视角只看得见背影,似乎是名女性,挽着精致的发髻,但骨骼却出奇地宽大结实,声线略低,听不真切,只隐约辨认出在嘱咐“别动”“静养”的字样。视角的主人转动脑袋,亚麻色麻花辫的女孩,右眼上淡淡一道褐色疤痕,正叉着腰,和懒散倚着墙的男子有一句无一句地争论着。
夏多卟的身子抖了抖。女孩是向泠,他认得。
这是白烛的能力。那只“眼睛”可以以“幼虫”为媒介,寄生到别人的眼睛上,窥探或转输宿主眼中的世界。
而上一双“眼睛”——是向泠。
夏多卟感到恍惚。
这不是他第一次“窥探”二人的生活。白烛是陪他长大的家伙——恶劣的家伙。说是长大,但自己对他来说最多算是个玩具。白烛极爱与他共享向泠的“眼睛”,再饶有兴味地欣赏他渴望又不可及的失落神情。夏多卟以另一种方式陪着路柯和向泠长大,从抗拒到放弃,又到慢慢成为了曾经差点杀死自己怪物手下最成功的棋子。
但整整十年他从没有见过向泠旁边的男人。
他是谁?为什么他和路柯他们好像认识了很久的样子?为什么...
『他好像代替了自己的位置?』
夏多卟喉咙酸涩,敌意与厌恶顿时冲入脑海。
“啪。”
一声响指,夏多卟猛回过神,刚才的一切像风吹雾散一样顿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白烛笑眯眯的大脸凑到了眼前:“嗯~哼?你的脸色不太好哦。”
“...”
“不用你关心。”
捏紧的拳头慢慢松开,夏多卟黑着脸将他推远,默了一阵,又再次开口:“...他是谁?”
“不知道,”白烛耸了耸肩,歪过头望天做思考状,“不过...我之前好像听见过你的小竹马,管那两个孩子叫‘家人’哎。”
。
就像一颗炸弹“砰”的一声迸炸,夏多卟的脑内一片空白。“哎?你没有明白吗?”看见夏多卟愣了神,白烛明白自己的目的达到了,讪笑着凑上去,一字一句地复述,“我说,你的小竹马在喊那小子家——人——啊,看来他完全忘记你了...哎呀!...他不会忘记你了吧?啧啧啧,真可怜...”
“闭嘴!!”
夏多卟用力挥拳,狠狠击打在一侧的墙壁上。他不接受白烛极为恶意的揣测,但这一切在令他不可控地动摇。十年的等待太长了——他不可能不怀疑自己是否一直被淹没在一场巨大的谎言中。
记忆忽然倒回。
“躲好...千万不要出来。”
十二岁的路柯浮现在脑海中。这是夏多卟映像中在这次任务之前最后一次见到路柯。灰土和擦伤遍布在他的脸上,瘦小又脏兮兮,一边拨弄草丛遮住同样小小的夏多卟,一边颤抖着声音嘱咐他,时不时回望四周,生怕被赤虫发现这边的情况。“我去找小泠,找到她我回来找你,我们一起逃走。”这是路柯和他说过的最后一句话,也是他记得最清楚的一句话。
幸运没有眷顾夏多卟,赤虫还是发现了他。奇怪的是他没有成为被被吃掉的“养分”——那次所有逃出去的,成人是吃掉,而孩子被留下,眼睑里注入不明药水,然后如同被圈养的牲畜一起关了起来“”和无数的赤虫一起。
那是一场选择“工具”的厮杀。要么驯化赤虫,带着眼睛里的“蛊”,成为人类的叛徒。要么,在它们的利齿下,化为无名厉鬼。
夏多卟不记得他是怎么活下来的,但他需要活下来,他必须活下来。路柯会来救他,一定会来,所以在这之前,一定要活着。
这是十年来他的全部支柱。
“我说了我不认识什么夏多卟!!”
稚嫩的脸庞忽然被青年所取代,相似的面孔,眼中却满是陌生与敌意,就像一记重锤,把过往千百种重逢的幻想瞬间敲碎作泡影。
两张脸在脑内不断交织重叠,两种声音互相混杂。夏多卟抬起另一只手捂住头,冷汗从额角淌出。白烛望着他,表情兴奋异常,他凑上去,一把捧住夏多卟的脸,满意地看着他:“怎么啦?这是什么表情——伤心了?你们人类一直很爱撒谎不是吗?不要难过呀...你现在是我们的乖、狗、狗、哎,快,叫一个~”
“你!”夏多卟彻底理智断弦,对着白烛的脸发狠挥拳。白烛后退两步,故意装作投降状,脸上满是假惺惺的无辜。但拳头却没有碰到他,下一秒,夏多卟一把捂住右眼,跪倒在地。
“啪嗒”“啪嗒”血液溢出眼眶,透出指缝,滴落在地上。钝痛从右眼不断传出,夏多卟忽又抬起另一只手 用力按住头,脑中似乎有千万只虫子在啃食着,渴望破壳而出。
白烛咧了咧嘴角,他知道这是住在夏多卟身体中的蛊。只要他做出反抗的举动,身体里的蛊便会让他生不如死。
白烛的目的达到了。
“所以啊,你的小竹马不会回来的。”白烛蹲下身子,笑眯眯地帮夏多卟撩起飘落的发丝,别到脑后,“乖乖当一把,听话的刀吧——你会有复仇的机会的,我的乖狗狗。”
“...混、...蛋。”
夏多卟用尽力气发出了断断续续的咒骂。
“谢谢夸奖。”
白烛歪了歪头,欣然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