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星人》十诫城

4、第 4 章

　　公司替苏宛宛租了一间市中心的高级公寓，在第十五层，站在窗前一眼望去，外面的景物都变成玩具一样大小。

　　这间公寓不大，一室一厅，简简单单的浅色调，苏宛宛很喜欢。

　　一进门，她瘫在墨绿色的布艺沙发上，拿起手机刷微博。

　　“这个苏宛宛到底是什么来头？为什么一出道就能让莫言宽扶贫？”

　　“星域不做人！自家一哥给一百八十线小演员抬轿？”

　　“啥也别说了，这妹子后台真硬。但是强捧遭天谴唉！”

　　“害，看了一点她以前的戏，只能说，莫言宽接这个剧是来渡劫的。”

　　“苏宛宛是资源咖我先说了。和莫言宽搭戏？姑娘，你配钥匙吗？配几把？”

　　“一看就没大红的命，莫言宽也奶不起来她！”

　　…………

　　苏宛宛的表情越发费解。

　　这些看似犀利的言辞，并不是谴责她做错什么，而只是单纯羞辱她。仿佛只有将她贬得一文不值，粉丝们才能从没来由的怒火中找到正义感。

　　白米从厨房出来，发现苏宛宛在看手机，忙放下手中的蜂蜜水，冲上去和她抢。

　　苏宛宛当然不给，两个人在沙发上扭成一团。

　　一番争抢后，白米完胜。她将抢来的手机揣进裤兜里，“看这些没用，还不如多休息。”

　　苏宛宛的脸上异常冷静。

　　此刻，比受伤和委屈更清晰的感受，是荒唐。

　　她伸出手，对着白米平静道：“把手机给我一下，好吗？”

　　白米警惕地看着她，却将手机使劲儿往里塞了塞，说：“不好。我怕你和粉丝吵起来。”

　　苏宛宛眉头紧蹙，虽然生气，但也努力克制着：“我不吵架，就想问他们几个问题。他们知道事情的经过吗？了解我这个人吗？他们为自己说过的话负责吗？”

　　白米在她身旁坐下，没忍住翻了个白眼，无语道：“你太高看互联网了！那些人就是茶余饭后娱乐一下，还了解经过？还负责？认真你就输了。”

　　她又认真道：“匿名id就是他们的保护伞。在一个虚拟的环境，不要对人性抱有太大期待。还有啊，不光娱乐圈是这样，很多社会新闻下面的评论也是如此，人云亦云。我看过一本书，叫《乌合之众》，书里说，群体比个人更容易轻信和盲信，因此也更容易被洗脑。这些人正是形成了一个忽略年龄、学历、层次等元素的群体，她们，就是被洗脑了。”

　　苏宛宛瞪着眼睛，直愣愣听白米讲完这番话，似乎不敢置信。白米拍拍她的肩，将蜂蜜水塞进她的手里：“所以啊，不要再管他们的话了。”

　　苏宛宛整个人都有些僵硬，讷讷反问道：“是我太玻璃心了吗？”

　　白米拍拍她的背，虽然心疼，但也不得不告诉她残酷的事实。

　　她不想筑造一个虚幻的童话城堡，让苏宛宛躲在其中，永远不面对风雨，“是的！虽然你是这件事的受害人，无论以怎样的态度面对，别人都无可指摘，但是，你是公众人物，就必须拿出理智来应对。情绪，是放在后面考虑的东西。”

　　“这样就算网络暴力吧？”虽然是疑问句，但苏宛宛显然已不需要答案。

　　“算！而且这样的事以后还会有很多。你做好准备了吗？”

　　苏宛宛抬起头，眼神有些失焦，她正在思考白米的话。

　　生活不易，但这份“不易”也并不相同。
　　贫穷有贫穷的艰难，富贵也有富贵的忧愁。但她十分清楚，这种揽月采星的人生再不容易，也比普通人的生活要轻松。

　　苏宛宛是善于取舍的人，她不会再过没有尊严、朝不保夕的日子。
　　“不行也得行。这是我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所以有些失态，以后不会了。”她顿了顿，对着白米勉强笑笑，“难道你还不了解我？如果这样就能弄死我，我早死几百次了。”

　　白米会心一笑。
　　不了解？
　　不！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白米更了解苏宛宛。

　　她彻底放下心，表情也舒展起来：“是是是，你快点将蜂蜜水喝完，然后好好睡一觉。”

　　苏宛宛点点头，依言喝着蜂蜜水，一口接一口，认真得很。

　　白米看着身旁这纤细却挺得笔直的身影，无声笑了笑——她还是这样乖。

　　白米和宛宛是邻居，从小一起长大。

　　宛宛自小长得漂亮，家里状况却差，总受街上男孩子的欺负，因此白米便像护妹妹一样护着她。
　　虽然白米长得瘦瘦小小的，娃娃脸和扑闪的大眼睛看起来一团稚气，可她吵起架来，实力绝不容小觑。甚至有一次，她居然用石头砸破了一个欺负苏宛宛的男孩子的头。

　　白妈妈常说，“女孩儿长得太漂亮不是什么好事。”

　　一开始，白米不理解这话。但认识苏宛宛后，她逐渐明白了。
　　像苏宛宛这种没人呵护的漂亮女孩儿，就像璀璨夺目的珠宝忘了安装防盗系统，谁都想上来占点便宜。

　　她侠气十足地想，这个护花使者自己做定了，反正自己也大宛宛两岁。

　　而宛宛呢，多数时候都很乖，或是陪她看一些无聊的偶像剧，或者陪她折纸星星。

　　有时，望着安静的苏宛宛，白米打心底里觉得，可能，她真是洋娃娃变的。
　　久而久之，她便真的这样看待苏宛宛。

　　后来，那件事发生后，她的想法被打破——原来，真实的苏宛宛，内心的苏宛宛，骨子里的苏宛宛，并不是娃娃。她不光不是洋娃娃，甚至不像同龄段的孩子——单指她在极端情形之下暴露的坚决、冷静和谋算。

　　一直以来，她都觉得苏宛宛不会因困境而心生波澜。这倒不是她懂得什么“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大道理，而是纯粹觉得，情绪无用。

　　因为苏宛宛说过，难过、伤心、自我怜悯，都没有用——只有努力生存下来、并且一天比一天活得好才有用。
　　白米知道，自从苏父去世后，苏宛宛就一直忙于给自己的世界铸造厚实且没有缝隙的城墙，用来抵御、防守，而她，便是苏宛宛最好的同谋。

　　那时，白米才上小学三年级。而如今，她已经读大四，快要从传媒学院毕业了。

　　突然，“咚咚咚”，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来，打破这一方天地的静谧和温暖。

　　白米小跑着去开门，竟看到一脸怒气的盛源站在门外。

　　盛源穿一身黑色休闲服，身材保持得尚且良好，一张脸虽明显被无数贵妇护肤品拯救过，但依稀能看出岁月痕迹，毕竟奔四了……而那些痕迹浅浅的，每一道都堪称江湖经验的绝佳证明。

　　这一切都很寻常，如果一定要说哪里不太寻常……那必然是他的脸色了。那表情怎么形容呢？白米略略思考，旋即找到了答案——像被无情渣男玩弄了感情之后的他。

　　他阴沉着脸，甚至看都没看白米一眼，气势汹汹地径直闯进去。

　　彼时，苏宛宛仍然在喝那杯蜂蜜水，一副现世安稳的模样。盛源看了更加气愤：“苏宛宛！你知不知道自己又惹麻烦了！”

　　苏宛宛一愣，随即茫然地抬起头，弱声弱气地说：“我……我之前也不知道粉丝抵制我的事……”

　　盛源气得双手叉腰，极力忍住想破口大骂的冲动。白米见状，也有些火大，刚要开口，却被苏宛宛的一个眼神制止住。
　　“白米，你先出去帮我买几杯咖啡。”

　　白米瞪了苏宛宛一眼，不那么情愿地出了门。

　　“苏宛宛！你以为，我要问你这个？”盛源坐在茶几前的沙发上，怒极反笑。

　　苏宛宛不安地站起身，不敢看满脸怒色的盛源。她轻声道：“那……那你要问我什么？”

　　“小姑奶奶！”盛源气得口不择言，将手机狠狠扔在她面前，然后手掌猛击茶几，发出阵阵巨响：“发布会！发布会！没想到你竟然这么蠢！”

　　苏宛宛错愕地抬头，“发布会？我没有多嘴啊……”

　　盛源差点两眼一黑。他一阵无力，泄气一样瘫在沙发靠背上。

　　他心中哀鸣着，原来她是真的不懂。

　　盛源掏出手机，找出一段和朋友的聊天记录甩在苏宛宛面前，冷声喝道：“你自己看吧！”